“嗡……”的一聲鐘鳴，大堂對面浩蕩來了兩隊人。
為首的女人我認(rèn)得，就是年輕了二十多歲的游夫人，她這時應(yīng)該而立未到，臉上微飾脂粉，貌如皎月，烏發(fā)垂發(fā)，一枝長至肩膀的流蘇釵在微弱的燭光下螢螢如流星從她的發(fā)間流到肩膀。
真美。
誰會知道，這樣一個面泛圣光美麗優(yōu)雅的女人，二十年后會變成一個滿臉倦怠的病婦呢？
游夫人身后跟著兩輛攆車，一車坐一個孩子，皆一歲未到的光景。
只見左邊的孩子已坐得十分直挺，面色紅潤，神態(tài)眼神十分跳脫，它甚至幾次三番要站起身來四處張望。
右邊的孩子則看起來小了很多，它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車子上，默默盯著那個好動的孩子。
推車的兩個女人都約有了六七十歲，奇怪，怎么會讓年事這么高的老者來推車呢？
兩車之后，一個作司牌人打扮的姑娘牽著個三四歲左右的女童，這女童粉雕玉琢，漂亮非凡，垂垂小髻都顯得無比可愛，她看著左車那調(diào)皮的嬰孩抿著嘴輕輕笑，抬頭要跟自己的侍牌司人說些什么，仆從輕搖頭阻止了。
走到堂門階外，一群人皆停了下來。
游夫人跨腳進(jìn)了大堂，推車的兩位老婦將嬰孩子抱起，躬身進(jìn)了門階內(nèi)扶著，侍牌司人也等在了門口，只是將女童扶抱了進(jìn)去，不再跟進(jìn)。
“二妹妹三妹妹加油喲，抓到牌子，就有名字了?！迸蓯厶煺娴貙ψ诘厣蠠o所適從的嬰孩道。
那個調(diào)皮的孩子似乎能聽到姐姐說得話，她盯著姐姐，歪著嘴巴笑了。
“在前面在前面，那里有好多漂亮的牌子，加油爬呀。”女童聲如鶯燕，嬌滴滴地為妹妹們加油。
“開始吧?！庇畏蛉死∫ネ媾獘胪呐?，面無表情道。
老者們松開手，游夫人對她們鞠了一躬?？磥磉@兩位老者身份還挺尊貴的。
左車的孩子扭頭看著諾大的祖堂，她看得很認(rèn)真很仔細(xì)，像是要將這堂內(nèi)所有的細(xì)節(jié)都銘記在心，那眼神一點都不像個嬰孩該有的，然后她看到了那排發(fā)亮的玉牌，笑了，慢慢以手撐地站了起來，箭步如飛地往那排發(fā)著亮光的玉牌走去。
遠(yuǎn)處看客小聲驚呼，誰也沒想到，這么小的孩子已經(jīng)能這么穩(wěn)妥快步地走路了。
聰明至及、天賦異稟、不得了等字眼從人堆里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莊主看著那孩子，冷漠的嘴角微微上揚。想必所有的母親都這樣吧，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
而右車的孩子仍舊坐在地上，搖搖晃晃，險些要躺倒。隨在她身后的老婦一直不放心地要去扶她。
“快看快看，三妹妹跑得好快呀，二妹加把勁呀?！迸√Φ?，髻上的發(fā)穗隨著她的跳躍搖搖墜墜，十分嬌俏。
“無患，沒規(guī)矩?！庇畏蛉溯p斥了一聲。
游無患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我還真沒見過長得這么漂亮的孩子。
無患很天真，脾氣溫厚，被母親斥責(zé)也沒有任性，乖巧地吐了吐舌頭，往后退了幾步，對著地上的嬰孩輕聲道：“二妹妹，快點呀，你看三妹妹都快到了呢，加油加油，抓完牌了大姐姐抱抱好不好？”
仍坐在原地的嬰孩靜靜看著遠(yuǎn)處的同胞妹妹，慢慢悠悠地站起來踉嗆走了幾步，又軟軟倒坐在地上，也不哭，呆坐了一會兒，索性慢悠悠地爬過去了。
“啊！”幾聲驚叫。
“劍？！”
“那是劍牌么？”
“好多年都沒有出現(xiàn)過了，三小姐抓到了劍牌！”
“什么，我還沒有見過劍牌長什么樣子呢？我看看——”
“劍如不祥啊——”
“噓——當(dāng)心被莊主聽到——”
議論聲起，不絕于耳。
我看到玉牌行列盡處，那個身形矯健的孩子開心地拿著圓扁無穗的劍牌把玩著，劍牌很重，她顫幽幽地好幾次險些脫手掉出，但還是牢牢捏住了，她細(xì)而尖的十個指頭緊緊捏著，捧起‘劍’放在嘴邊上啃了啃，冰涼涼的，然后疵牙笑了。
“呀，三妹妹抓中了，娘，那是什么牌呀？”無患?xì)g喜道。
游夫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咬緊的牙關(guān)讓這張皎月般的臉都變得兇狠了。
從剛才司人的對話和現(xiàn)在看客們的反應(yīng)就能看出來，這個劍牌好像很不受待見。
抓牌前游夫人甚至不顧歷來規(guī)矩，特意讓司人將劍牌放得遠(yuǎn)一點，可偏就是放遠(yuǎn)了一點，這箭步如飛的孩子走得那么遠(yuǎn)，經(jīng)過那么多個形態(tài)可愛金光流暢的玉牌不去看，最后牢牢抓住了劍牌。
那句“劍出不祥”似乎就解釋了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兩位老婦相視半晌，右邊那位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目送仍在爬行的孩子，她一路扶著這羸弱的孩子過來，想來也心生了憐意，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健康陽光的孩子，幾乎沒有人去注意這個行動遲緩的孩子。
左位老婦對著游夫人微微一躬身，平靜道：“三小姐抓定為‘劍’，本輩為無，即名游無劍?！?br/>
游無劍。
這個令我念念不忘的名字，就這樣充滿命定性的誕生了。
轉(zhuǎn)頭一看，那從此隨著劍性成長的孩子捧著劍牌仔細(xì)端詳，似乎想要從它上面解讀出自己銳利的一生。
如果還有一次機(jī)會能讓她重新抓牌，如果那個劍牌沒有換位子，那么她會不會因為抓到別的玉牌而有一段不一樣的人生。大家都這么忌諱這個劍牌，肯定有他的原因在。
游夫人咬緊著牙，微微欠了個身，道：“多謝長者定名。”
無患顯然也有點懂得母親臉上這不悅的表情，扭頭看了看自己的侍牌司人，斂去本該開心的笑容，垂頭不語。
“痕?！绷韨€長者幽幽道。
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驚訝或恐慌中，都忘了還有一位小姐在抓牌。這羸弱的孩子也是奇怪，這一排的晃亮精致的玉牌中，竟挑了一個最小的如針般細(xì)小的玉牌，為痕牌。
“二小姐抓定為‘痕’，本輩為無，即名游無痕?！?br/>
游無痕，他們口中那個英年早逝的姐妹么？
兩位老婦輕嘆了口氣，齊身對游無人鞠下一躬，道：“老朽事已盡此，會將今日抓牌結(jié)果告知隱者。愿兩位新主平順安康。”說罷肩并肩離去。
四周鴉雀無聲，游夫人雙眉緊皺，再無剛開始那般平靜優(yōu)雅，她看了兩個孩子一眼，冷冷掃了一眼眾人，道：“請兩位侍者打點好出院，余盡之事司患來處理吧?！闭f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司患便是那拉著無患的侍牌司人，她對著司人們道：“莊主事務(wù)繁忙，無暇主持佩牌之禮?！畡Αc‘痕’的兩位司人收裝好相關(guān)細(xì)軟，夕食來新主之院行佩牌之禮?！?br/>
堂中錦簾拉起，司人收起玉牌有續(xù)離開。留下方才說過的話司劍與另一個瘦弱的司人，應(yīng)該就是司痕了。
事已即定，眾人漸感無趣，陸續(xù)離去，但這抓牌之果免不了成為他們茶余飯后的話題，并且可以延續(xù)很久很久。
無患奇怪地看著空空的堂外，皺眉道：“司患，為何大家都走了？”
司患輕嘆了口氣，緊皺的眉頭與現(xiàn)在的游無患十分相似，她看了看司劍與司痕，這樣的抓牌結(jié)果量是誰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那你們誰是司劍，誰是司痕呀？打這以后就是你們來照顧二妹——不對，是無痕妹妹和無劍妹妹了，咱們司患也能多些聊天解悶的人了呢?！睙o患笑瞇瞇地看著兩個司人，一點主子架勢都沒有。
小時候的無患真的非常漂亮可愛，天真無邪，偏長大了怎么就沉默憂愁了呢？也許長大本來就是一件積累憂傷的事，誰能一直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呢？
司劍司痕摘下面紗，對無患輕施了個禮，道：“見過大小姐。”
司劍貌如其名，有著高尖的鼻子和細(xì)薄的唇，橫眉如劍，面相微有些剛毅，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而司痕則相反，她面色蒼白，低眉垂眼，一張臉唯那如砂的紅唇十分明艷，舉手投足亦如弱柳扶風(fēng)，自有一番病嬌的美態(tài)。
司患因侍奉莊中大小姐，自然也就是輩份最大的侍牌司人，對著二人道：“往后兩位小姐要你們好生照看了。去見過自己的新主吧?！?br/>
司劍司痕分別向自己的新主走去，司劍未到，游無劍已經(jīng)向她走來，她似乎也知道司劍是要去找她的，拿著玉牌緊緊拉住了她的衣角，抬頭看著她張揚地笑著。而司痕則是溫柔地抱起了坐在地上的無痕，這是一種奇妙的緣份，唯系至死。
兩年后，游家又有了新的小主，一樣的抓牌場景，似乎仍舊是位小姐。
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神奇的游家?guī)缀跞桥?，司牌侍人、仆從包括那些看客，無一例外都是女人。
新的小主并不像上次那兩位那般配合，放在地上許久未動，竟顧自己打起了小盹，陪在身側(cè)的無患大了兩歲，臉仍舊飽滿可愛，只是長了頭發(fā)，兩梳小髻，后發(fā)烏黑垂及肩背，越*亮，她捂著嘴咯咯咯的笑。另外兩位無劍無痕則沒有來。
游夫人皺著眉頭，遣無患去叫醒今天的主角。
新的小主被無患捏著鼻子弄醒，也不氣惱，坐在地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的在無患的指引下爬向玉牌所在。
也許是懶，也許已經(jīng)認(rèn)定，她直直地抓起了自己前面的那個玉牌，遲鈍在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看著玉牌鏡面里倒映出自己懵懂的小臉，開心地笑了。
游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氣，微微笑了。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別的要求，只求孩子能挑個正常點的。
“四小姐抓定為‘鏡’，本輩為無，即名游無鏡?！?br/>
鏡牌又代表什么？不過看游無鏡的性格與為人處事，還挺討人喜歡的，目前游家最正常的女人也就屬她了。那游無情的就是情牌了，情牌長什么樣？
歲月之風(fēng)吹皺臉龐，時間之手也慢慢地將那次不祥的抓牌結(jié)果給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