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大婚，封后大典，錦耀舉國上下都穿上了節(jié)慶盛服，城中四處張燈結(jié)彩，宮中御道上都鋪設(shè)了紅綢軟毯，喜聯(lián)喜字煥然一新，宮城十二座城門與各大殿門都紅燈高掛，沿道滿滿的懸掛了雙喜字彩綢。

    一早，凌湛便派遣了禮部祭告天地與皇廟，這才在這時趕回了紫宸殿，即便做好了準(zhǔn)備，但在迎上她清淡的眸子時，心中仍是免不了稍許有些失望。

    “皇上，吉時已到?！钡录冋f話時，掐著自己那枯碎的嗓音，似乎也不那么難聽了。

    凌湛轉(zhuǎn)頭看向琉璃，伸過手直接牽起琉璃交疊而放的纖手，輕輕一拉，將她從梳妝臺前牽了起來。

    “朕不管你心中作如何想，今日都是你我大婚之日，帝后大婚，天下皆知，今日禮畢，天下人都知道你就是我凌湛的女人，無從更改！”

    凌湛的聲音不大，卻聲聲入耳，認真之處，叫人震撼。

    候在一旁的樊夫人都忍不住微微側(cè)目，她不是沒有見過凌湛，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的凌湛，在這位女子面前，甚至舍了自稱，一個“我”字道盡了無限深情。

    她是錦耀人，便是琉璃在外如何名聲大噪，她也是偏向當(dāng)今君主的，只嘆此女子何德何能得到這位明君的青睞。

    從凌湛手握而來的力度便可見他此時的堅定，琉璃一嘆，沒有掙脫，沉默不語地跟隨著他的腳步緩緩前行。

    帝后大婚不同于民嫁，沒有鳳冠霞帔，紅錦蓋頭，只有頂上后冠，吉服袆衣，入目之處是專屬于錦耀皇室之尊的貴紫。

    在即將步出殿門時，琉璃才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揚，似乎在笑，眼中卻毫無喜悅的模樣，淡淡說，“凌君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自然，朕很清醒，朕要娶你?！绷枵康途忛_口，聲音中透著一種特有的溫柔。

    琉璃置若罔聞，將另一只手的廣袖輕輕揚起，凝視著華服袖擺上的暗涌流金，口氣平淡道，“凌君若是想要反悔，此時還來得及，一旦踏出這扇寢宮大門，事情便再無轉(zhuǎn)機了?！?br/>
    “人生如棋，落子不悔?！绷鹆У氖直凰?，一步跨出了紫宸殿大門，他溫潤堅定的聲音幽幽回蕩在她耳邊，“還是你怕他來了，有來無回？”

    風(fēng)吹起他三千青絲墨發(fā)飛揚，奢華貴氣的紫繡龍袍衣袂飄飄，向來溫和的雙眸此刻如烈火焚燒，姿態(tài)優(yōu)雅卻炙熱無比，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她目光清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沒說話，臉上的神色也依然沒有和緩，她不怕梁墨蕭前來，她只是有些擔(dān)心，今日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而真正收不了場的究竟是誰還未可知。

    殿外早已恭敬地排起了如長龍一般跪地俯身的宮人宮婢，隨著凌湛二人邁出門檻，頓時，山呼千歲萬歲的齊整聲音響徹了整座宮城，片晌，安靜的宮城頓時熱鬧了起來。

    就在這鼎沸的人聲中，他們走出了紫宸殿。

    凌湛動作柔緩地將她牽上玉輦，清淺的聲音在這喧嚷的嘈雜之中清晰地傳入了琉璃的耳內(nèi)，“聽到了嗎？所有的人都在為我們祝賀，這一場大婚是被天下人所祝福的！”

    紅綢兩側(cè)宮人的舉動，琉璃看的一清二楚，他們在行禮之后，紛紛鼓掌叫好，嘴里一個勁地說著吉祥話兒，端的是熱鬧非凡，這樣的情景，真的會令人恍惚生出錯覺，好似這場大婚確實是頂好的。

    她藏在廣袖之中的另一只手不由微微曲起，忽然對今日，有著一絲慌亂和不確定，心中第一次如此沒底。

    這是在錦耀，是掌控在凌湛鼓掌之間的宮城，更是一場昭告了天下的大婚，若是梁墨蕭今日硬是要破壞這場大婚，恐怕是真的不那么容易！

    “走到今日這一步，朕不后悔，希望你也不要后悔。”凌湛的目光從不遠處一路延伸的紅錦上轉(zhuǎn)移到她的身上，緩緩說道。

    玉輦起步，不論是方才在紫宸殿內(nèi)的宮婢們，還是排列在紅綢兩側(cè)的宮人們，都紛紛起身隨行在玉輦之后，如眾星捧月一般。

    凌湛這番話說的沒錯，走到今日這一步，是她所造成的，從她在紫宸殿醒來的那一日到今日廿一，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可以籌謀逃離，可是她什么也沒做，因為信任。

    她相信梁墨蕭，因為相信，所以她什么也不會做。

    她已經(jīng)失約過一次了，又怎能再失信一次。

    “我不后悔。”琉璃如是說。

    凌湛凝視著她，她的臉上并無半絲猶疑，沉寂而平靜，這究竟是一種充分了解自己的能力而不自覺散發(fā)出來的自信，還是無論旁人如何都毋庸置疑地對那一人充分的信任。

    他覺得心里有一點地方在瞬息間冰涼一片，手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玉輦車壁的扶手在他的手下頓時碎得七零八落。

    隨行在玉輦一側(cè)的樊夫人張了張嘴，將驚呼吞回了肚子里，到底是見過各種場面的官家夫人，這份鎮(zhèn)定還是有的。

    不過她真是從來就沒見過當(dāng)今的臉色如此不好過，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態(tài)。

    轉(zhuǎn)頭看向琉璃，竟是面色一成不變，后冠之下那張清華的臉風(fēng)淡云清，如同無所察覺一般淡定，她只感覺心頭一涼，這一場大婚，竟只是皇上的一廂情愿？

    “好！既然你如此信他，朕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那通天的本事將你帶走！”凌湛握著她的手的力道不減反增，像是恨不得將她的手嵌入自己的身體，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這樣她便再也無法逃走了吧。

    琉璃沒有甩開他的手，因為手上傳來的疼痛讓她此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玉輦一路朝著朝陽殿的方向而去，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已經(jīng)能清楚地看見朝陽殿肅穆大氣的主殿了。

    玉輦緩緩在主殿門前高高的石階旁停下，凌湛止了樊夫人欲去攙扶琉璃的動作，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從輦上扶了下來。

    高高的臺階上，有宮人看見凌湛與琉璃下輦，眼睛登時一亮，扯開尖細的嗓子，高喊，“皇上、皇后娘娘到——”

    這一步，對于琉璃來說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她看了一眼沐浴在秋日艷陽下的朝陽殿，微微吸了一口颯爽的涼風(fēng)，舉步走上去。

    環(huán)佩作響，珠玉鏘鏘，每行走一步，她便能清晰的聽到，自己身上所有的珠翠金玉發(fā)出的悅耳的碰撞聲。

    隨著兩道尊貴無邊的紫色身影走近，滿堂賓客瞬間靜了下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齊齊看向了殿門的方向。

    “參見皇上，參見皇后娘娘?！卞\耀眾臣立馬從桌后起身，甩開寬袖，拱手行起大禮。

    握著琉璃的手不松，凌湛微微揚起左手，袖邊那洶涌的金色波濤掠過一道華麗的弧度，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溫和，“免禮。”

    琉璃的腳步頓了一瞬，今日的席位安排與凌湛登基大典那日別無二樣，所以她幾乎是一眼便望向了梁墨蕭所在的席位，那里除了端坐著梁北玨沉穩(wěn)的身姿之外，空空如也。

    他沒來？

    凌湛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的視線，順著這道視線往前看去，在看到那個空置的席位時，嘴角彎起一抹涼薄的笑意，繼續(xù)牽著她的手，往大殿前方走去，

    琉璃跟上他的腳步，微仰著頭，一步一頓卻再目不斜視，因為這滿堂云集，已經(jīng)沒有值得她流連之處。

    而在琉璃與凌湛回轉(zhuǎn)過視線時，梁北玨才仿佛將將感受到來自旁人打量的目光，微低著的頭抬起，向正中寬敞的引道看去。

    那道風(fēng)華絕代，無人匹敵的尊華身影，數(shù)月前他曾見過一次，那一次，她還是一身清華墨衣，無波無瀾，轉(zhuǎn)眼竟完全變了模樣。

    他曾經(jīng)還因她分明是男兒身，卻引得梁墨蕭頻頻異常而擔(dān)憂，結(jié)果這困擾了他數(shù)月探查無果的事情，終于在收到來自錦耀團書的那一日得到了解釋，原來，“他”是個女子。

    既然是個女子，他便放心了，想著，偏頭往身側(cè)無人的位置上瞥了一眼，繼而若無其事地垂下眸去。

    “今日是朕大喜之日，有幸能得諸位觀禮，實乃朕之榮幸?！绷枵恳宦范紶恐鹆У氖质冀K未曾放開。

    高臺之上，凌湛一身紫金龍袍，貴紫的衣袂頗顯雍容風(fēng)采，端的是玉面風(fēng)流，玉樹臨風(fēng)，一臉溫和喜悅的笑意，使得宴席上的氣氛十分之好。

    而琉璃正紫華衣裹身，后冠極盡奢華，裙幅褶褶如雪月光華流動輕瀉于地，挽迤三尺有余，卻依然是眾人常見的那一張溫淡的臉龐。

    可袆衣加身，卻不自覺地顯出一股極盡張揚的美來，任憑臺下如云美人，在她面前，一切的美都顯得單薄無力，無法與之爭輝。

    琉璃收攏了右手的指尖，握拳之內(nèi)是一片淋漓耀目的鮮血，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高臺之上時，誰都沒有注意到，引道的地面上有一道道看不分明的血跡悄悄隱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