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沙場宿將,如今卻又為何事殫精竭慮呢?”
椒圖一邊沏著茶,一邊道:“將軍苦悶,不妨對蕭九直言,獨孤將軍令我來此,不就是為了紓解將軍之煩難么?”
這一日暴雨過后,傍晚甚是清涼、一解連日的暑氣,椒圖寬心在別院小住、依舊喜怒不形于色;此時孝寬將軍正立在正廳里的一幅地形圖前,欲言又止、神色沉重如鐵。
“不瞞先生,軍中糧草僅能支撐二十余天……”孝寬面色凝重,沉思道。這話他本不想對一個外人說,只是城中守將都是武人、沖鋒陷陣一個比一個生猛,這心思卻也粗糙的緊,運籌帷幄之事卻是半分也幫不上他。他此時來找蕭九亦并不存太多希望,只是想有個心思明澈的人說話罷了。
他向來勇武嚴厲,近日又是軍務(wù)繁重、整日苦著臉,我從進了玉壁城就不喜歡他、一看見總覺得發(fā)怵;此時恰好我從城里回來、便悄悄躲在門后偷看,卻見他連日操勞、不到四十歲的堂堂硬漢,雙鬢卻已熬得頗有霜雪之色,再一想到如今玉壁的艱難形勢,也不免一陣心酸、暗自替他難過。
“朝廷多年疲于征戰(zhàn),今年又逢關(guān)中大災(zāi),只怕難有余糧支持鏖戰(zhàn)?!毙捓^續(xù)道:“本將已命人召集晉州的商賈、富戶、士族,嚴明利害關(guān)系,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嚴令他們捐出余糧先供軍備,饒是如此,只怕也難熬得住……”
孝寬在廳里踱了幾步,繼續(xù)道:“這般局勢,只得挫其鋒芒、速戰(zhàn)才是……”
“只怕那高王卻是不肯善罷甘休呢……”椒圖分析道。
其實東魏大軍遠來、孝寬也清楚定不會輕易地敗走,那賀六渾的性子堅韌得緊,一萬打二十萬,最好的方案是占盡地利拖垮他,拖得越久敵方越疲軟、軍心越渙散;只是難為無米之炊,再有韜略、卻又叫他如何打下去?
“賀六渾四年前親率大軍南下,聲勢浩大,連營四十里圍攻玉壁,軟硬兼施,若不是天降大雪,士卒饑凍、死傷慘重,無奈之下撤軍而走,只怕定是一場鏖戰(zhàn);此番卷入重來,又怎會善罷甘休?”孝寬憂慮道。
“……此事蕭九亦有所耳聞。將軍且寬心,那高王揚言二十萬大軍踏平關(guān)中、不過虛數(shù)、依我看最多十幾萬人馬罷了;賀六渾四年前既逢天災(zāi),此次前來,怎知就不讓天災(zāi)收了去呢~”椒圖語意甚是詼諧地調(diào)侃道,將賀六渾二十萬大軍的千鈞之力、說得十分輕松。
我躲在門后聽得他這般沒心沒肺的稚氣言論,忍不住默默地同情了一下韋孝寬……
“哦?!先生莫不是有諸葛丞相之大才,能借來東風(fēng)不成?!”韋孝寬慍怒著冷笑一聲,怒目直視、臉色越發(fā)地鐵青,若不是礙于獨孤郎的情面,只怕立時就要將這不知深淺的五眼豎子軍法處置了。
“孔明丞相曠世之才,蕭九不過讀過幾天圣賢書罷了,如螢蟲之于皓月,溪流之于瀚海;將軍取笑了?!笔捑乓娦捙繄A睜、毫無畏懼,繼續(xù)氣定神閑地道:“借東風(fēng)蕭九無能為力,只是能借得軍糧而已?!?br/>
“哦?!”
“如今關(guān)中無糧,蜀地卻是多年平順,內(nèi)修耕桑鹽鐵之政,外通商賈遠方之利;蕭九昔年曾游歷江湖,有幸與蜀中巨富何細胡相識為友,此番趕來玉壁之前,早已修書與他?!?br/>
“先生此話當真?”孝寬又是驚奇又是意外,三分疑慮、三分不信,雙目放光,思忖片刻、轉(zhuǎn)而正色道:“何家是梁國征西大將軍的親隨,怎會隨意襄助他國?”
“所謂‘無商不奸’、‘無利不起早’,他既是殷商巨賈,自然奇貨可居。將軍允他將蜀地的鐵器、織錦、竹物販來晉州獲利,再幫他尋得北地的良駒、美器、寶劍以作答謝,他自會設(shè)法將蜀中余糧運來、助將軍抗衡賀六渾大軍?!苯穲D語罷,取來一封信箋,隨手遞給韋孝寬。
孝寬神色凝重而警覺地接過,那輕薄如蟬翼的信箋此刻似有千斤之力,他略有遲疑,展開一讀卻是眉頭緊鎖、神情復(fù)雜,細細讀過幾遍,不由得暗自驚異——眼前這清朗少年,看似從容不驚,卻好似這輕薄信箋一般、有四兩撥千斤之能;饒是他南征北戰(zhàn)、閱人無數(shù),識得當世眾多英雄豪杰,這般人物、亦是鮮見的。
“將軍若是應(yīng)允,蕭九即刻回信?!苯穲D見他怒色漸息、眼神詫異,從容道。
“有勞先生費心了?!毙掃f回信箋、深作一揖,心下不得不服、繼續(xù)道:“孝寬尚有軍務(wù)繁忙,今日就先不叨擾先生了”。語罷、轉(zhuǎn)身出了門,眉宇間雖是舒展了些許,卻又多了些復(fù)雜古怪的神色——初見蕭九此人,只當是獨孤郎身邊的年輕隨從,不過有些聰慧機靈、得獨孤將軍喜愛,調(diào)教指點、懂些武藝罷了;如今卻察覺這少年好似深不見底的井水,竟不是個簡單人物。那何細胡是粟特的貴族,遷入蜀地后,深得梁國八皇子器重,幾年間就已是天下聞名的巨富了;他這般精明人物、言語間卻對蕭九恭謹謙和,絕不是一句“游歷江湖、有幸相識”,就可以搪塞過去的。
“蕭公子,這信是真的么?……”我見孝寬走遠了,這才溜進來、壓低聲音疑問道。我知他向來別出心裁,一時也猜不出他又有何盤算。
“那何細胡是西域胡人,雖入漢地多年、通曉禮儀風(fēng)俗,只是他的言辭語氣較于尋常漢人頗為生硬、字體又十分的古拙奇特,旁人難以模仿;而且他喜好將黃金磨成極細的金沙一同研墨,那滿紙的金光燦燦,天下難出其二呢?!苯穲D似有些無耐地搖頭笑笑,“孝寬的后顧之憂雖解,只是何細胡言語過于謙和,只怕大將軍不會再當我是尋常人嘍?!?br/>
聽得椒圖如此說來,大軍已無后顧之憂,我長舒口氣,心里連累江山社稷的沉重負擔終于消解了、亦是感到定心不少;至于他不是‘尋常人’嘛,我這些天早就習(xí)慣了,并不感到驚奇。
“公子,自古蜀道難行,從荊湘之地籌措軍糧豈不是更近些么?”
這十幾日來,玉壁城氣氛日漸凝重,兵士們加固城防、日夜演練,連街邊的小商販們都在竊竊私語著賀六渾大軍將至的傳聞,椒圖卻是悠哉悠哉地烹茶讀書舞劍,連我都懶得親自管教了——他在城中為我尋了幾位出了名的嚴厲師父,每日四更就被攆去私塾讀書,然后騎射、劍法、醫(yī)術(shù),做不出功課就是幾位先生輪番訓(xùn)斥責(zé)打;每日回來,他只是詢問所學(xué)、指點一二,對我的苦痛視而不見;起初我十分氣惱、怨他鐵石心腸;近日漸讀了些圣賢之道、學(xué)了些武藝,漸漸發(fā)覺他的指點總是更高一籌,三言兩語將我的難題一一化解,一招半式就將師父傳的功夫破解——心下雖有埋怨,景仰之情卻油然而生。不過二旬,我已不是從前的無知野童了。此時已經(jīng)日薄西山,我秉燭立于廳堂之內(nèi)、仰觀墻上的地形圖,心下默默分析著山川地形與道路,于是這般問道。
椒圖沉吟片刻,似是追憶往事,借著夕陽的余暉兀自在小院中踱步,幽幽地道:
“朝望清波道,夜上白登臺。
月中含桂樹,流影自徘徊。
寒沙逐風(fēng)起,春花犯雪開。
夜長無與晤,衣單誰為裁?”
“唉……”椒圖一聲輕輕的嘆息,“七符才藝兼美,只是兒時瞎了左眼,生性多疑悍妒,遠不及世詢寬和,……我如今自是不會去招惹他的?!?br/>
“咦,小孩兒,你懂得運籌帷幄啦?”椒圖見我一臉憂慮地望著他,忽然陰霾一掃而光、一臉黠笑地調(diào)侃道。
“蕭公子還有閑心取笑我……”我知他閱歷不淺,見他傷神、定是想起了什么心事,卻不想反被他調(diào)笑,“公子不是說賀六渾九月就要到了么?”我撇嘴道。
“是呢,探子來報,再過兩日,賀六渾大軍就壓境圍城了?!苯穲D笑意清淺、和煦如風(fēng),道:“賀六渾的先鋒部隊騎射箭術(shù)精湛,這半個多月孝寬將軍正令人晝夜不歇的鑄造鎧甲和鐵面具呢。”
“什么?。?!這么快!那你還笑得出來?!那你還坐得????。 蔽耶惓U痼@、“嚯”地一下跳起來、滾燙的蠟油灑了一手、疼得忍不住大叫。眼看已是大戰(zhàn)在即、火燒眉頭,他卻還能沉得住氣、悠然自得,好像自己身在萬里之外一般,真真是急得我的心里一陣七上八下、茫然不知所措。
“那又如何?”椒圖收拾了書案,鋪開筆墨著手準備給何細胡回信,又擺出了一副棋局,招手示意道:“來、來,小孩兒,縱橫十九道,與我手談一局如何?”
我讀書時日不多,只是見師父們平日無事對弈,卻不懂其中玄機。椒圖見我踟躕不前,淺笑道:“過來,我教你?!?br/>
我知他琴棋書畫都頗有造詣、遠勝我的師父們,本該喜出望外,奈何賀六渾的二十萬大軍將至,而我卻困在玉壁城內(nèi)毫無辦法,上不能陣前殺敵、下不能支援后勤,身家性命還要隨時跟著這城池一同存亡,不由得背脊發(fā)寒,呆立當場、苦悶不已。
“當年符堅以八十萬大軍南下,晉以八萬兵力抗之;淝水大戰(zhàn)、前線焦灼,主帥謝安正和客人下棋,驛書至,謝安看過即擱置一旁,了無喜色,棋如故??蛦枴⒅x安徐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椒圖一邊筆走龍蛇地回信,一邊徐徐地說著,“八十萬大軍尚不足懼,何況賀六渾那十幾萬兵馬?來來來~,小孩兒,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我不情愿地與他對坐,心如砰砰亂鼓;只見他眼眸漆黑如墨,笑意平和,緩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