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東西六宮最北面的瓊?cè)A宮，今夜燈火通明。

    皇帝皇后都在，妃子貴人也來了一些，熱鬧得很不一般。

    薛滟然站在邊上，聽著其它人或是嚶嚶哭泣，或是高聲辯駁，心情有些微妙。

    前世還是比較少有現(xiàn)在這般的旁觀狀態(tài)，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罪魁禍?zhǔn)住?br/>
    “……那樣就是兩種酒分開倒的……”

    如詩拜見過堂內(nèi)的眾人，保持著跪姿，緩緩講解著成為焦點(diǎn)之一的酒壺的奧秘：“……而這樣，按照手勢轉(zhuǎn)動了壺蓋，便可以將壺內(nèi)的兩種酒混合成為一體。這酒壺原先是設(shè)計出來根據(jù)主子們的不同喜好，共飲一壺酒的玩意。奴婢不知是哪一位娘娘提出要將它送到萬壽節(jié)煙花宴上使用的，奴婢只能證明，這酒壺的確有這樣的用途?！?br/>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但關(guān)鍵點(diǎn)并不多。

    薛滟然聽完之后暗自點(diǎn)頭稱贊，她做事果然還是比較嚴(yán)謹(jǐn)規(guī)矩，不是自己分內(nèi)的話，絕不亂講。

    張丹桂也有些急躁了，原先她大概是想借著如詩的嘴，把秦佩蘅或是金巧萍的事情明明白白捅出來，可如詩說了一大番話，都僅僅圍繞著酒壺的機(jī)關(guān)，半分都沒有談到是誰提議用這個酒壺，或者又有誰去問過她酒壺如何使用的。

    “之前如詩姑娘可不是這么跟我說的，怎么，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反而要騙人了？”

    她用低聲威脅這如詩。

    后者一派平靜，道：“張小主此言差矣。奴婢自然是知道多少，就說多少?！?br/>
    郁青瑤坐在主位，看著下面眾人各懷心思蠢蠢欲動的狀態(tài)，有些不耐煩。

    “皇上，好端端的后宮讓臣妾打理成了這副模樣，都是臣妾的罪過?！?br/>
    韓靖云卻不以為意，他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薛滟然，又掃視了張、金、秦、陳等人，開口到：“朕聽了這么久，你們各執(zhí)一詞互不相讓。這樣吵下去也沒有個盡頭。不如這樣，朕一個一個問你們，你們就該像如詩一樣，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眾女紛紛應(yīng)諾。

    “首先，有誰知道為何慎刑司要來緝拿宮女小桃？”

    韓靖云換了一個舒適的坐姿，略含笑意地開口。

    “婢妾知道?！苯鹎善紦屩卮鸬溃骸皩m女小桃被薛貴人買通，萬壽節(jié)那日在酒里做了手腳，黑衣衛(wèi)要拉了她去審問。”

    “那金寶林為何又跪在此地向朕請罪？”

    他繼續(xù)發(fā)問。

    這回秦佩蘅倒是占了先機(jī)，她思索片刻，答道：“定是張氏心里有鬼，明明和自己沒有什么大關(guān)系也還要哭哭啼啼表示一番，莫不是準(zhǔn)備賊喊捉賊？臣妾那一日可是有人證來證明她鬼鬼祟祟經(jīng)過茶水間呢。”

    “婢妾沒有，婢妾只是希望黑衣衛(wèi)快些將小桃?guī)ё撸眠€瓊?cè)A宮上下一個清靜。”金巧萍說著說著，又帶上了哭腔。

    “第三，張寶林又為何要趕來瓊?cè)A宮？你是沖著朕來的，還是沖著秦妃來的？”

    韓靖云沒有理會金巧萍，反而轉(zhuǎn)向了張丹桂。

    “婢妾不敢針對秦妃，婢妾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訴了皇后娘娘，娘娘嫌婢妾說得不夠清楚，想要當(dāng)面來找秦妃再仔細(xì)問一問。”張丹桂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低著頭回答。

    “所以現(xiàn)在你們都在告訴朕，在酒里動手腳一事中，有嫌疑的是秦妃和薛貴人，雖然她們都矢口否認(rèn)，甚至出言稱張氏和金氏兩位寶林也有嫌疑，并不是單純的出言指證，是不是這樣？”

    韓靖云的笑意越發(fā)濃了起來，拋出了一個總結(jié)性的問題。

    金巧萍與張丹桂不假思索地點(diǎn)點(diǎn)頭。

    秦佩蘅梗著脖子不愿讓眾人大肆欣賞她的委屈。

    薛滟然也沉默不言，但心里卻也有笑意不斷蔓延。

    “朕什么時候說過，今天要查的是‘下藥’？慎刑司要帶走宮女小桃，分明只是要審問她看管酒器不嚴(yán)，導(dǎo)致酒器遺失和打碎。你們一個兩個三個地哭哭啼啼，喊冤叫屈，都是在說什么呢？”

    韓靖云說著說著，終于笑出了聲。

    他站起身，繞著眾人踱步，繼續(xù)道：“萬壽節(jié)那一日的具體情況，包括酒被人動了手腳一事，朕并未公布出來，你們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她們自己謀劃的。”薛滟然聽得起勁，便脫口而出。

    可話音剛落她就后悔了。一方面是后悔自己在這個時候出了風(fēng)頭，一方面又后悔自己給皇帝捧了場。

    韓靖云饒有興致地瞄了她一眼，看她一副想要咬掉自己舌頭的表情，便并不去搭她的話，于是轉(zhuǎn)身面向皇后，說道：“今日皇后也在這里，后宮之事，自然要給你負(fù)責(zé)。趁著黑衣衛(wèi)也已經(jīng)到了，皇后想要怎么審理這出鬧劇，便怎么審理吧?！?br/>
    郁青瑤伸出手，點(diǎn)了點(diǎn)在場的部分人，慎刑司的黑衣太監(jiān)們得令，立刻就將金、張兩位寶林拖了出去。

    秦佩蘅身邊也站了人，但并未對她做出什么冒犯的動作。

    她甚至也沒有擺出一副惱羞成怒的表情，而是恭敬地給皇后行了一禮，說道：“多謝娘娘顧全臣妾的臉面。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歪，就算真的開堂公審，也是不怕的?！?br/>
    “如此最好不過?！庇羟喱幚淅涞馈?br/>
    隨著黑衣衛(wèi)的撤離，瓊?cè)A宮正殿里的人頓時少了一些。

    她最后向薛滟然看去，眼神頗有幾分深意：“大薛貴人，皇上之前特意招呼過本宮，說是他能證明你的無辜，那么本宮這一次也放你一馬?；噬辖o你了臉面，你千萬莫要辜負(fù)?！?br/>
    薛滟然沒有想到輪到自己時，竟然有這樣的待遇，將信將疑地給郁青瑤行禮致謝，又同樣給韓靖云行禮。

    她心里只恨韓靖云這狗皇帝根本就是在拿她尋開心呢。特意喊了她來看這一場戲，還給她鍍了一層金，讓她在這后宮里繼續(xù)樹敵。

    前世就是如此，今生也未例外。

    可惜她沒有抬起視線，于是沒有看到，與此同時，韓靖云望向她的眼神中有些許不理解，甚至是失落。

    承熙三年的四月就隨著這樣的一場鬧劇而結(jié)束了。

    薛滟然這輩子也已經(jīng)滿了兩個月。

    從女官，到御前宮女，再到寶林，然后是貴人，她雖說身份上和前世最初相同，可見識到的東西卻多有一些異樣。

    整個后宮的風(fēng)氣都是古古怪怪的。

    雖然還是秦派與梁沈派在爭，可這手段，仿佛都退步了一些。

    不過也好，這樣更能方便她逐個將她們擊破。

    郁青瑤倒是比前世進(jìn)步了不少，起碼在處事的效率上要好了太多。

    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她就指揮者慎刑司將張、金兩位寶林審了個透徹，她們服服帖帖地招出了不少東西。

    隨后她們都被一旨圣意貶為了最末品的選侍，遷到了皇宮西北角的濯雪臺去住。那處宮殿的名字叫的好聽，其實(shí)本質(zhì)上就是冷宮而已。

    對宮里的其它嬪妃，郁青瑤并沒有做出新的懲治，只是按照先前的安排，繼續(xù)通過嬤嬤們監(jiān)督著各宮娘娘和小主的禮儀規(guī)矩。

    秦佩蘅之前也是牽連進(jìn)了那場鬧劇的，沈聽雨平日和金巧萍交好，在那天之后也被召到坤平宮問過話，可她們后來也安安穩(wěn)穩(wěn)，不賞不罰。

    關(guān)于張、金二人到底為何被打入冷宮一事，郁青瑤并未在明面上告訴宮里剩下來的眾人。

    但是薛滟然覺得很多人大概也打聽到了其中的一些內(nèi)幕。

    比如活血升陽的藥物是張丹桂提供原材料，金巧萍配制的；比如她們兩個在最后誣陷旁人之時出了一個分歧，直接導(dǎo)致計劃破裂；比如她們兩人也為了誰能得到皇上的寵幸而爭執(zhí)過。

    不過這都是私底下的猜測，薛滟然知道的真相比這些還要多一些。

    因?yàn)轫n靖云親口告訴了她一點(diǎn)。

    “別人的爭斗竟然牽扯到了你頭上，朕……代替她們給你陪個不是?！?br/>
    進(jìn)入五月之后，韓靖云的政務(wù)繁忙了太多，幾乎不再流連于后宮，甚至晚上都直接宿在了御書房。

    不過他重新點(diǎn)名讓嬪妃伴駕的時候，第一個就找上了薛滟然。

    一開口就讓她完全不知怎么接話。

    “皇上太抬舉嬪妾了?！?br/>
    薛滟然自從那夜噩夢之后，想起了太多原本忘卻的往事，于是短時間之內(nèi)根本不想再見到韓靖云。

    但人在宮中，哪里由得她做主？

    她能做的暫時也只有拼命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扯出假得不能更假的妖嬈笑容來面圣。

    韓靖云見她一臉不冷不熱的模樣，也開始沒話找話了起來。

    于是便透露給她一些那日春藥事件的真相。

    張丹桂失寵已久，金巧萍也不得圣意，于是兩個人就合謀弄出了春藥一事，借著秦佩蘅的手，把做過手腳的酒喂進(jìn)了他的嘴里。

    他當(dāng)時就發(fā)現(xiàn)了異常，以為是秦佩蘅做的好事，便憤然離場。

    這時候張、金二人其中一個再接近他，估計都能順理成章得到寵幸。

    至于下藥一事，當(dāng)然就該推到秦佩蘅身上，如詩和小桃都是準(zhǔn)備用來誣陷她的人證。

    可是偏偏，她們不小心把薛滟然扯了進(jìn)去。

    薛滟然之前想得也沒錯，正好就是金巧萍指甲上沾著的藥粉擦在了酒杯缺口上，讓她喝了下去。

    隨后金巧萍發(fā)現(xiàn)她成就了好事，嫉妒不已，就枉顧之前和張丹桂的謀劃，把責(zé)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嘖嘖，蠢成這樣也不容易。

    薛滟然聽完這些，并未做出什么表示。

    韓靖云只當(dāng)她在繼續(xù)生氣。那一日歡好之后，她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般哭得不成人樣，想必是生了他的氣的。

    雖然這是一個意外……但他也不是沒有責(zé)任。

    “愛妃莫要生氣了，不如你提出要求，讓朕來賠罪？”他想了想，說道。

    “那嬪妾要那天見到的如詩姑娘到身邊來貼身伺候。”薛滟然完全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君無戲言，他說提出要求，她便不會客氣：“婢妾看她心思縝密，言行得體，真是舒心。而且她在司制房當(dāng)差，知道各種奇奇怪怪的機(jī)關(guān)玩意。那下次嬪妾一定不會被別人這樣可笑地算計了?！?br/>
    韓靖云一開始估計她會獅子大開口或是干脆閉口不談，這回聽她說得這樣仔細(xì)，自然是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他繼續(xù)和衣與她安安靜靜共眠了一晚。

    第二天，她剛剛伺候他梳洗更衣上朝，如詩便被調(diào)到了邀月閣。

    薛滟然把另外三個大宮女都喊了過來，看著她們四人站成一排，覺得有些恍然。

    “現(xiàn)在我身邊的大宮女都補(bǔ)齊了，正好把你們的名字都統(tǒng)一起來吧?！彼硕ㄉ瘢f道：“如詩改了雋詩，白梅改了婉詞。華歌、雅賦的名字前頭就起好了。這樣正好湊齊詩詞歌賦四個?！?br/>
    眾女紛紛拜謝。

    薛滟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打起精神，開始了新的一天。

    這會兒……她的日程總該步上正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