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伯全名沈民山,今年已經(jīng)五十六了。
他聽別人說過,四十是不惑,五十是知天命。他心想不對啊,自己一直糊里糊涂過來的,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哪還能知什么天命。
不過四十那年確實有一件事讓他開心了好久,那就是他有了個女兒。
他和老伴嘗試了好久,還去外面醫(yī)院看過,卻一直沒有成功。心灰意冷之下,便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每日白天在田里干干活,回來聽老伴嘮嘮去外面碰到的新鮮事,日子平淡,倒也舒適。
什么都沒怎么想,莫名其妙的,老天就突然送給他一個女兒。
他至今還記得,那天他在產(chǎn)房外焦急地走來走去,護(hù)士每走出一次他都會往上湊,想聽聽自己老伴的情況。到最后連護(hù)士都被問煩了,直說您老放心,有情況我們一定喊您名字,來來來讓一讓您堵到人家了。
他一慌,就往后走了好遠(yuǎn)??蛇@雙腿還是閑不下來,神經(jīng)質(zhì)地一直踱來踱去。平日里明明不怎么抽煙,那一下午他足足抽了一包。
聽到母女平安的那一剎那,他整個人都懵了,直接傻笑起來。
這丫頭真壯啊,他心想,足足有七斤半。
他將煙頭直接在墻上擰滅,歡天喜地地跑了進(jìn)去。
他看見了那粉紅色的一塊,濕漉漉的,整個人就一下子定在那里,腦子里什么都沒有了。粉紅好啊,他腦中只有這個想法。粉紅色長大容易變白啊。
那一天,他都忘記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老來得子,最是寶貝,夫妻倆都對她寵得要命。這丫頭也沒讓他失望,學(xué)習(xí)成績好,人長得可愛,也不像一般孩子一樣整天鬧渣渣,讓大人煩心。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平平淡淡,很是知足。
直到那一天。
那天,沈老伯正在里屋看電視,突然聽到老伴在外頭叫了一聲,連忙抄著拖鞋就跑了出去。
到了外面,只見一男人整個撲在了老伴身上。沈老伯勃然大怒,抓起旁邊的一根棍子就打在他身上。那男人竟然也不反抗,就這么任他打。沈老伯這才看出事情的蹊蹺――原來男人不是欲行不軌,而是死死咬住他老伴的手,不肯松口。
沈老伯急眼了,一用力,一下把那男人懟翻在地,然后扶著她老伴走進(jìn)了屋。
那男子撐起身,竟然開始嚎叫。
不會是什么瘋子吧。沈老伯心里一驚,趕忙把門給關(guān)上了。
回到屋里,老伴的手竟然被咬傷一大片,還缺了一小塊肉。沈老伯急了,連忙要把她送進(jìn)醫(yī)院,可老伴卻連聲說不頂事,只要在家里休息一下就行了。
沈老伯本來說什么都不肯,可他透過窗子,突然看到那男子還在門口徘徊,心里不知怎么一緊張,鬼使神差竟同意了。
消完毒,他拿棉布裹住了老伴的傷口,一看天色已晚,血又不往外滲出,就讓她躺床上早點休息。
明天早上再去醫(yī)院吧,他想。瞄一眼窗外,場院里空蕩蕩的,那男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開。沈老伯松了口氣,掀開被子,也躺上了床。
半夜里,突然感覺旁邊悉悉索索的,沈老伯迷迷糊糊睜開眼――模糊中,老伴好像爬到他身上,俯下了身子。
都一把年紀(jì)了還玩這種,沈老伯暗暗好笑。手都還沒好呢。
沈老伯摸了上去,睜開眼。
面前突然有兩顆慘白的眼球!
沈老伯嚇得直接彈了起來,老伴被他一震,滾到了床下。
他回過神,趕忙去扶老伴??伤龗暝榔鹕?,嘴里還在呻吟著――不如說是在嘶叫!
沈老伯顫巍巍地伸手去拉,老伴卻突然轉(zhuǎn)過頭,嚎叫著朝他撲來。
沒有看錯!沈老伯嚇得連連后退。沒有看錯!那灰白的眼球,那凄厲的嘶叫,那瘋狂的樣子,就像,就像……就和白天的男人一樣!
沈老伯的心沉了下去。傳染病,一定是那男子傳染的!
老伴顫悠悠地朝他拖走來,沈老伯退無可退,只能抓住她的兩只手,想讓她稍稍冷靜。老伴嘴巴拼命咬合,沈老伯拿膝蓋抵住她的肚子,才勉強(qiáng)讓自己稍稍遠(yuǎn)離那張不停張合的嘴。
明明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此刻她在沈老伯眼中卻像是個陌生人。
手上的力越來越大,沈老伯漸漸有些堅持不住,兩手不禁往旁一撥――老伴的頭一下子撞上桌角,身子慢悠悠地滑了下來。
沈老伯上前一看,只見老伴倒在地上,腦下的血越來越多。
他連忙抱起她,撥開她已經(jīng)散亂的頭發(fā)。
那雙眼睛還是灰白,嘴巴仍是張著,確是一動不動了。
我……我殺了她?
沈老伯腦中一片空白,連呼吸都開始困難。
那一晚,沈老伯爬到床上,呆呆地一直坐著。
他想了很多,卻又好像什么都沒想,到最后腦袋里只有一句話。
我要怎么跟丫頭說?說她的爸爸,親手殺了她的媽媽?他不知道女兒會不會崩潰,會不會原諒自己,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判刑,不知道女兒今后會由誰來照顧,不知道這個家將來會變成什么樣。
他什么都不知道。
陽光透過窗簾照了進(jìn)來,沈老伯這才發(fā)現(xiàn),啊,原來天早就已經(jīng)亮了。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一滴眼淚都沒流,因為這一切都是那么的虛假,他感覺就像在做夢。
窗外突然傳來嚎叫聲。
沈老伯機(jī)械地看了看外頭,接著就看到了一幅畢生難忘的場景。
五六個人嘶叫著,在公路上拖走,就跟自己的老伴一樣。
沈老伯再遲鈍也看出了事情的不對。
難道這是一種新的傳染病?
以前村子里流行過鼠疫,死了不少人,再到后來的非典,sars,聽說也鬧出了不少人命,前幾年還聽女兒說過什么豬流感之類的。沈老伯一生大大小小傳染病見過不少,卻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子的。
他突然擔(dān)心起女兒來。
女兒讀書的地方離家比較遠(yuǎn),有二十幾公里,平時不回家住在學(xué)校,這種疾病也不知道會不會在傳染到那兒之前控制住。他慌了起來,趕忙拿起電話打給女兒。
“嘟,嘟……”他一連撥打五個,卻一直無人接聽。
沈老伯急了,下樓打開門,想開自己的貨車去接女兒。沒想到剛踏出去幾步,路邊的幾人就嘶叫著朝他沖來。
沈老伯嚇了一跳,趕忙跑回家,鎖上了門。他緊緊抵住大門,聽著屋外一聲又一聲的撞擊,咚咚咚響個不停,就像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坐倒在地,六神無主起來。
不能被他們咬到,沈老伯暗想。除此之外,腦子里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他坐了好久,可屋外的怪物雖零零星星,卻總是一批接著一批,接連不斷。
沈老伯嘆了口氣,站起身,朝里屋走去。他打開電視機(jī),急切地想看看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翻遍了所有頻道,要么是雪花,要么還是和原來一樣。
他忽然感到一陣無力,根本不知自己該做些什么,茫茫然的,一切仿佛都不真實。就像睡了一覺,突然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一天,他又給女兒打了幾個電話,可無一例外,全是無人接聽。
他咬了咬牙,拿出了廚房里的幾把菜刀,朝外走去。他不管了,他要到女兒身邊。
忽然,兜內(nèi)的手機(jī)開始震動。
沈老伯一呆,接著飛快掏了出來,哆哆嗦嗦地打開。
女兒給他發(fā)了條短信。上面讓他不要擔(dān)心,說自己會躲好,讓他們也要注意安全,還說不要再打電話,會不太方便,也不要過來找她,到時候她會主動聯(lián)系。
沈老伯慢慢舒了口氣,心卻還是吊在半空中。不方便聯(lián)系――說明這傳染已經(jīng)到了女兒那邊?那她會不會有危險?
沈老伯焦躁不安,卻是有心無力。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清楚女兒在哪里,出去也是白搭,只能在家等著。
沈老伯坐在窗邊,看著那些人幾個幾個地經(jīng)過,然后再消失。
下午,他逮著個空當(dāng),把老伴抱出去,挖了個坑埋了。他在坑前站了好久好久,直到不遠(yuǎn)處傳來嘶吼,才重新回了屋。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女兒的短信卻是遲遲沒有來。電視機(jī)到了三四天后甚至已是收不到任何頻道了。
本來等女兒短信是他一天里唯一干的事,可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讓沈老伯慢慢開始麻木。
后來的每天,他就看著窗外――幾個人慢悠悠地走過,偶爾幾輛車會飛快駛離。然后沈老伯會走回屋,開始打掃。
如果沒算錯時間,今天已經(jīng)是第五天了。
窗外一大片烏云慢悠悠地飄動,沈老伯探出頭,想關(guān)上窗子。
他突然看到一個人朝他家走來。
沈老伯早就習(xí)以為常,可那人走路平緩有力,跟外面其他的完全不一樣。離得近了,沈老伯終于看清――他沒有白色的眼球!
來人還年輕,看上去比起他女兒大不了多少。他背著個包,雙手各拿著把剪刀,身上臟兮兮的。
路邊有兩人注意到了他,嘶叫著走去。
沈老伯剛想出聲提醒,卻見那年輕人左手一甩,剪刀直接捅進(jìn)了一人頭中。另一人撲來,他向后半撤,右手向上揚起,剪刀已沒入了那人的下巴。
青年將兩把剪刀一拔,那兩人抽搐了下,直直倒在地上。
沈老伯看得嘴巴都合不攏了。他不曾想到,這么年紀(jì)輕輕的孩子,殺起人來竟這么不含糊。最讓他吃驚的不是那身手,而是青年的眼神。
一點變化都沒有,仿佛司空見慣了這種事。
那青年慢悠悠地走到門前,停住了。
沈老伯一時打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放他進(jìn)來。那青年又晃到了旁邊,上下看了看,突然爬上了空調(diào)機(jī)。
沈老伯緊張起來,忙從旁邊抄起一根木棍。
他靠到了窗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別看我年紀(jì)大,年輕時在村子里還抓過好多賊哩!
沈老伯咬咬牙,將木棒慢慢舉高。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