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而凝聚成束的淡色陽光穿過卷閘門最上方的鏤空,如果把視線放在上面,甚至可以清晰地觀察到無數(shù)漂浮在空氣中的微塵做著無規(guī)則運動。
它們密密麻麻地大規(guī)模聚集在一起,光是眼睛看上去就令人覺得空氣中有著許多難以接受的雜質(zhì),本能地會放緩呼吸,改用鼻子進行克制的呼吸。
這時,圖之剛收回下拉到底關(guān)好卷閘門的雙手,他轉(zhuǎn)身穿過不算細密的光束,任由淡金的薄光落在身上,沐浴著穿過淡金如霧的陽光。
“你剛才去哪了?”還不等圖之回到原位重新入睡,柜臺后躺在安樂椅上的謝涼不見絲毫疲倦的注視著他。
圖之無聲的腳步一頓,然后,神色沒有多余變化地打算繼續(xù)回到自己剛才休息的地方,他那淺紫色的眼瞳對上謝涼的眼睛,隨意地回應道:
“處理一些會打擾到你休息的事情,畢竟對一位合格的,且頗具古堡權(quán)利執(zhí)行力的法官來講,這些事情只是一些小事?!?br/>
“當然了,對古堡主人來說也是一樣,所以為了不讓繁瑣的小事影響到你的休息,我去處理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圖之邊說邊坐回柜臺邊,他雙手自然交疊搭在上面,下巴順勢落下讓小臂托起,他眸光帶笑溫和地依舊望著謝涼:
“嗯,這種不確定因素還有可能會讓玩具店毀壞,而我知道你在意它?!?br/>
“那么,這個說法你認同嗎?”
謝涼面無表情地聽完圖之的說辭,他既沒有提出別的問題,也沒有就著這段話繼續(xù)談?wù)摗?br/>
他微微點頭,似在贊同圖之的說法,保持著兩秒的沉默后,于安靜到令人窒息的玩具店內(nèi)深吸一口氣,腦袋后仰望著干凈潔白的天花板道:
“你其實可以多找一張椅子的,就在玩具店我專門開辟出來的雜物間里,把它們合在一起你就可以躺著休息?!?br/>
“不過那樣你就比較需要注意一下不讓自己側(cè)翻摔在地上,你的平衡應該不錯吧?”
謝涼邊說著邊望著天花板,但很快,他的雙眼像是對單調(diào)的潔白失去了興趣,旋即索性閉上了眼睛再次準備進入小憩,他好心地添上了自己的建議:“如果你喜歡趴在柜臺上休息的話,那就當我沒說?!?br/>
剛準備趴下繼續(xù)休息的圖之停住了動作,他默然地望著已經(jīng)躺下入睡的謝涼,看著對方平靜、安寧的神情,久久不語。
…………
時間來到十二點,一些還保持著正常上下班的人或回家為家人弄好午飯,或點開外賣……但不管怎么說,這個時間段比早上的人流量還是要多些的。
就連廢墟上運作清理鋼筋混凝土遺留物的機器也暫緩作業(yè),整個午飯時間令所有人都覺得時間在這一刻顯得輕松了一些,舒緩了一些。
這時,兩棟五層居民樓間,由于光線照射的角度問題,制造出了只切入樓頂邊角的丁點陽光鋪設(shè)。
而在它的下方一大片陽光進不來的地方,不算黯淡的陰影透露著微涼,勉強通過一人寬的空間里,時不時還有一兩縷來去匆匆的微風。
這僻靜的環(huán)境下,凝固的陰影突然翻涌起陣陣漣漪,似海水沖向海岸的浪花般,兩棟居民樓中間最底層的陰影產(chǎn)生了一圈圍繞中央奔涌的陰影浪花。
它們頭尾相連,被一整圈陰影浪花圈住的地方開始不斷向內(nèi)旋轉(zhuǎn),于逼仄的空間內(nèi)形成了一個不大的漩渦。
無聲無息之間,不斷向下延伸望不見深淺的漩渦底部霍然伸出一雙手,白色的絲織手套貼合皮膚撐在地面,稍微一用力,一個身著燕尾服的男人出現(xiàn)在逼仄的空間里。
一絲不茍的短發(fā)整齊后梳,這個從陰影中冒出來的男人未戴禮帽,他獨留幾縷彎發(fā)從額前垂落到臉部戴的白色面具表面,深藍的眼眸仿佛一片平靜的晴朗海面,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能感受到安適和恬靜。
他正是前往尋找第三位能量承受者的伯格列!
這位體面得體的先生手臂前屈擠在一起,他的眼皮微微下沉,狀似思考著什么。
他并沒有因為出現(xiàn)在這逼仄的空間內(nèi)而感到不適,反而是獨留眼眶的白色面具中透露著眼眸殘留的濃郁的疑惑與茫然。
伯格列本能想抬起手臂伸出食指點擊大腦,試圖讓自己想起點什么,但很快,手肘難以屈伸的狹小環(huán)境下他連動一動腰都是一種奢侈。
他暫時收攏了發(fā)散的思緒,目光環(huán)視四周,觀察自己所處的位置,深藍的眸光流轉(zhuǎn),視線順著夾緊自己的深棕墻壁一路拔高。
越過樓沿,觸及天空,伯格列像一只困在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由兩條長長的房檐規(guī)劃好的長條天空。
“這不是我預定的路線,有什么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悠然飄蕩的白色云朵填滿眼眶,伯格列下意識皺起了眉頭,他呢喃著吐露出自己的不解。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上一個地點是出現(xiàn)在圖之所在的玩具店旁邊,后來的行程是預定前往靈性直覺的感觸規(guī)劃出來的。
所以伯格列為自己接下來尋找第三位能量承受者都整理出來了一條路線,一條按照自己預定大概范圍的路線!
可現(xiàn)在他并沒有按照預定的設(shè)計穿梭陰影去往一處天臺,反而身體被迫蜷縮緊促在兩面高墻之間。
腦海的思緒不斷,與此同時,伯格列腳下的陰影再次翻騰涌起淹沒他整個軀體,他像一個沉入灰暗泥沼的木偶,迅速墜入陰影深處。
緊接著,下一秒左邊那棟居民樓的外墻三角形陰影處,沉入陰影的伯格列舒展著右臂走出來。
這個過程中,他不急不緩地伸手接住一頂憑空出現(xiàn)的淺棕色鴨咀帽,臉色平靜且自然地抬手往頭頂扣去戴好。
做完這些,伯格列右手下移至第二顆紐扣的位置,小臂剮蹭衣物順著紐扣上的亮銀色扣鏈探進去,他再次掏出自己的那塊懷表,那塊帶有女人懷抱羊羔紋路的懷表。
熟悉的圓潤開蓋聲響起,伯格列微微低頭落向鐘表上指針的視線剎那間凝固,他的眼神也從冷靜轉(zhuǎn)而變得凝重。
他看到的那塊鐘表仿佛變成了睡夢中最可怕的噩夢,整個人一下子定住了,前踏的腳掌懸在半空好一會才落下。
陽光照不進的三角陰影位置,伯格列半個身子隱沒著,金色的陽光和晦暗的陰影將棱角分明的白色面具斜切,光與暗相互傾軋。
“怎么會是十二點?”
眸光流轉(zhuǎn)間透露著一點不解、一點詫異,他凝重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鐘表指向的十二點難以移開,并且難以遏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要知道,伯格列在開始尋找第三位能量承受者時,對過手上懷表的時間,這是他做任務(wù)的習慣。
而十點三十分這個數(shù)字是懷表留在他記憶里最后的印象。
“我穿梭陰影不可能、也不會花費一個半小時,穿梭成功出現(xiàn)的地點也有問題……”伯格列情緒逐漸沉淀,他開始回憶起自己從陰影中出來經(jīng)歷過的所有不對勁。
我在概念陰影里存在的時間感覺最多只有幾分鐘,所以不可能會存在多出一個半小時的可能……
深藍的眼眸透露著沉凝,伯格列感覺到了一絲詭異,懷表不存在出現(xiàn)錯誤這種問題,他看得出。
所以時間確實是顯示的十二點,哦!不……現(xiàn)在是十二點零五分,也就是說,伯格列是直接從十點三十分跳到十二點整,中間的一個半小時仿佛直接消失了。
不管是從記憶、行程中反饋給自身的信息都表示著,對于這中間的一個半小時來說,伯格列這段時間根本就不存在!
想到這,伯格列沉凝的深藍眼眸猛地微縮,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端放在右手掌心的懷表失去承載,在掀開的禮服碰撞牽引中亂晃。
他右手迅速曲著探進禮服內(nèi)暗袋的位置,然而下一秒,他整個人一僵,觸碰到暗袋的指尖遲遲沒有動靜。
長久維持的紳士與冷靜在此刻崩塌,伯格列深藍的眸光中閃爍著難以掩蓋的慌亂,他的腦海中只剩下“沒了?”這兩個字接連不斷浮現(xiàn)。
原本該存在三個鐵盒的禮服暗袋,現(xiàn)在卻空無一物,而伯格列本身的任務(wù)就是利用鐵盒中的物品去尋找三位能量承受者。
鐵盒的丟失也就意味著伯格列的任務(wù)失敗,因為他已經(jīng)失去了任務(wù)的方向!
“那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發(fā)生了什么?”收好衣扣邊晃動的懷表,伯格列收斂著躁動煩亂的情緒,他盡量讓自己去尋找原因。
雖然鐵盒的丟失是一種難以彌補的損失,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伯格列有種冥冥中的直覺,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要做的那一部分任務(wù)……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不過卻很實在,像中午飽餐一頓,到了下午就想不起來吃了什么的詭異感覺。
“而且主人還說過,我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就算我不去做,結(jié)果來臨的時間也只是慢一點。”
“那么反著來說是不是可以說明,有人,或者某些存在把我尋找第三位能量承受者的時間給刪減掉了,提前……不,是少去了等待的時間?!?br/>
“以一種恰好符合命運的形式,從側(cè)面提高了效率?!?br/>
結(jié)合種種因素,面具下的伯格列挑了挑眉毛,他從陰影中走出來,沿著街道漫步,他若有所思道:“不排除有人阻止,不過可能性很小,如果要阻止我刪去這段時間就是沒有意義的?!?br/>
“按照命運該有的痕跡運行,我在這段時間只會按照自身的意愿做該做的事,這是一種主觀意識?!?br/>
“再加上我身上沒有傷,也就是說,我身上的鐵盒并沒有被別人搶奪,它們按照既定的軌跡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猜出事情的大概輪廓,伯格列輕吐一口氣,身心放松了不少,他抬手從空氣中抓出自己的手杖,像漫步自家后花園般走在多是廢墟的街道邊上。
上一秒還擔心任務(wù)的伯格列,這一秒全身上下開始散逸著慵懶,享受著安寧平和的午間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