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直身體，朝他走近一步。午后陽光灑在門檻下，是一道窄小的墻。他們之間隔著這道墻，在摸索通過彼此的橋梁。

    “你問我在看什么，我在看你。你就是那個好看的人，聽你說這些故事和經(jīng)歷的時候，我常常想不到別的，只是覺得眼前的情景好像一幅畫，你在各種各樣的畫里，有各種各樣的姿態(tài)，但都是好看的?！?br/>
    章意的心繃緊了，耳根漸漸發(fā)燙。

    “你特別好看?！?br/>
    章意耳邊是鐘在走動的滴答聲，一圈又一圈。他忽而看向座鐘：“幾點了？”

    徐皎下意識往回看，章意說：“閉上眼睛?！?br/>
    于是座鐘開始打簧，一聲低音，三聲高低音，五聲高音。

    “一點五十?！毙祓ū犻_眼睛，含羞帶惱地瞪他，“你看，你只有這一招，笨死了，難怪到現(xiàn)在還沒交到女朋友?！?br/>
    章意摸摸鼻頭：“你教訓(xùn)的是?！?br/>
    “那你懂了嗎？”徐皎瘋狂暗示。

    “嗯?！?br/>
    “懂什么了？”

    他微微羞赧，厚著臉皮說：“我長得好看。”

    徐皎當(dāng)場翻了個白眼，跺著腳說：“你怎么這么笨！”

    兩人正說著話，口光線忽然一暗。徐皎率先察覺，暫時放過了他，起身迎上前去:“您好，請進(jìn)。”

    門口的女人定定看她一眼，繞過她，徑自走向章意：“小章章，這才多久，你就結(jié)識新歡不記得人家了？”

    章意一聽聲音，手忙腳亂地把桌上零件歸攏到一起，找地方藏表。曹如意眼尖，在他放到抽屜之前先一步搶了過來：“呀！有些年頭了，是塊好表。賣給我成不？”

    章意頗有點遇見宿敵的無奈，解釋了一番由來，然后對徐皎招招手，向曹如意介紹：“這是我朋友，徐皎?！?br/>
    “朋友怎么會幫你招呼客人？該不會是女朋友吧？”曹如意霎時間傷心起來，“你還說沒忘了我，才三個月而已，只是出趟差的功夫，你就有了女朋友。”

    “不是，不是女朋友。”章意不知是急的還是臊的，先前發(fā)燙的耳根，現(xiàn)下直接紅到脖子，“是像妹妹一樣的朋友?！?br/>
    “真的？”

    章意點點頭，曹如意不信，轉(zhuǎn)而盯著徐皎，那眼神仿佛是在問：男女之間，還有只是像妹妹一樣的朋友這種完全拎不清的關(guān)系？

    徐皎頂了下腮幫子，鼻尖哼哼:“誰是他妹妹！”說完朝自個兒工位上走去，一邊走一邊說，“我看你也不餓，就不讓老嚴(yán)他們給你留湯了?！?br/>
    章意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人就拉下燈兩耳不聞窗外事了。曹如意笑得前仰后合，輕聲說：“看到了？人家不想當(dāng)你妹妹。”

    章意朝徐皎的方向看了看，招呼她坐下。

    自上次不歡而散，一眨眼三個月過去了，看她的樣子像是已經(jīng)消氣，章意松了口氣，說：“這次是去哪里出差？”

    “海南。”

    “沒有給我?guī)禺a(chǎn)？”

    “帶了。”

    章意朝她后面看了看，曹如意拎起拳頭往他面門揮過去：“這兒呢。”

    章意嚇得往后退了兩步。

    曹如意看他一副真實受驚的樣子，滿肚子的氣頓時煙消云散，客觀評價道:“章意，你真的不懂女人。”

    “請您賜教?！?br/>
    “沒有一個女人可以接受男人在沒有賠禮道歉甚至連示好的信號都沒發(fā)出的前提下，主動下臺階?！?br/>
    章意反思了一會兒，得出結(jié)論：“所以你今天來，是有正經(jīng)事？”

    曹如意始料未及，咂了下嘴，忽然有點同情剛才的妹妹了。

    她把事先為自己準(zhǔn)備的“臺階”亮出來，章意打開一看，淺褐色的呢絨布包里裝著七八塊表，有硬鋼材質(zhì)的，有牛皮表帶的，有特別工藝設(shè)計的，還有一塊香奈兒的高珠寶表，表殼一圈鑲了碎，還有工藝不朽的琺瑯表盤。

    一眼看過去不少價值不菲的玩意，就這么一股腦地被她裝在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呢絨袋子里，章意眼底的心疼之色不加掩飾。

    曹如意見他吃癟更加心滿意足：“主要就是清洗保養(yǎng)一下，有一塊泡過水了，但我不記得是哪一塊了，你幫我檢查檢查，別的都要更換防水膠圈?！?br/>
    “你這樣太……”章意蹙起眉頭，“太糟蹋表了?！?br/>
    “所以這就是你不肯賣表給我的原因？”

    章意一時沒有說話，把表從袋子里取出來，一只只碼在桌上。仔細(xì)看每塊表都不一樣，有的價格高一些，有的價格低一些，什么材質(zhì)工藝的都有，像是在集郵，不同系列都要整全套那種。還有一塊表看樣子上了歲數(shù)，粗粗一瞥甚至連牌子是什么都不清楚。

    “這是？”章意拿起那塊表細(xì)細(xì)端詳，將表翻來覆去地查驗，有點像80年代的款式，挺大眾的，就是刻字糊了，看不清商標(biāo)。

    “可能老嚴(yán)會清楚一點，待會兒我讓他看看。”

    “不用看！”曹如意原本懶洋洋地靠柜臺坐著，還在發(fā)消息，聽了半天不對勁，一看章意手上那塊表，頓時起身去搶，“出門走得急，沒注意把它也掃進(jìn)來了。就是塊廢表，走不動了，看了也沒用。”

    一把沒搶到，她踮起腳又來搶，章意往旁邊一閃：“可以修著試試看?！?br/>
    曹如意臉色一沉，高跟鞋嘚嘚作響，繞過柜臺跑里面來搶。

    “你給我?！?br/>
    章意深沉的目光凝睇著她。

    她強自道：“哪有老板搶客人手表的？你還想不想打開門做生意了？快還給我，不給我就報警了！”見章意不為所動，她拿起手機說，“我是認(rèn)真的！”

    章意對著臺燈又看了兩眼，放在耳邊聽聲音，鄭重其事道：“還可以走。”

    曹如意猛一咬牙：“你！”話鋒一轉(zhuǎn)，“你就是我冤家。”

    看樣子是妥協(xié)了。

    章意覷著她的神色，說：“不過難度有點高，不一定能修到原來的樣子?！?br/>
    曹如意看著他發(fā)笑：“把人的傷心事勾起來了才說未必可以保障，我看你是存心找打。也行，想要讓我把表留下，給我一個理由。”

    章意不說話，只是朝旁邊看了看，示意她回到柜臺外邊去。曹如意不情不愿地轉(zhuǎn)身，視線剛好與斜后方一直偷瞄著他們的徐皎相撞，心情轉(zhuǎn)瞬由陰轉(zhuǎn)晴。

    她朝徐皎眨眨眼，攜著手包款款回到先前的位子上。

    章意已經(jīng)戴上寸鏡，伏在臺子上檢查這塊表，一邊說：“鐘表修復(fù)講究一個修舊如舊，補新以新，遇見一塊舊表，等同遇見一個故人。我看它還能走，舍不得就這么被你糟蹋了?！?br/>
    “這就是你的理由？”曹如意手里捏著煙盒，想了想還是放下，“牽強?！?br/>
    章意不是愛管閑事的人，過去她常常來守意，有時候一坐一整天，有時候就幾分鐘，看著他伏于案頭的樣子，心會異樣地平靜。她來了很多次，他從來沒有探究過什么，別的師傅跟她搭話，她有時候說，有時候不說，他也好像渾不在意的樣子。

    過了幾年兩個人才熟一點，會說上幾句話，但僅限于一些摸不著邊際的話，吃過了嗎？去哪里出差？最近天氣不太好等等。

    他從不過界，今天是第一次。

    曹如意的神情變得冷淡：“你為什么要管我？”

    “這些表打理起來費神費時，機械表還需要定時上鏈，如果你要出長差，出門前可以寄存到守意，我?guī)湍惚９堋！?br/>
    曹如意說：“我問你為什么要管我？”

    “我這邊有個客人，特別癡迷于給機械表上鏈。機械表上鏈的時候一般會發(fā)出咔嗒的聲音，每個表芯的咔嗒聲音各有不同，精致的表芯、多功能的復(fù)雜表芯所發(fā)出的聲音和咔嗒聲，比廉價表要更安靜、更有規(guī)律，他對這種咔嗒聲狂熱無比?！闭乱庀虿苋缫馐痉督o機械表上鏈，“尤其是用手上鏈的時候，你會感覺到表冠與姆指、食指間的親密接觸，會產(chǎn)生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br/>
    類似于一種和生命體產(chǎn)生交流的悸動，需要人為地觸摸與安撫，更需要傾注喜愛之心。

    曹如意對此毫無興趣，只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章意抬眼看向她。

    “你根本就不喜歡表?！闭乱庹f，“如果你不能為他們耗費時間與精力，對他們而言就是生命的消耗。對于像你這樣的客人，我沒有辦法售賣心愛的藏表?！?br/>
    頭一次被人直接點破，曹如意有點下不來臺。

    “所以，你只是可憐這些表？”

    章意不置可否，曹如意猛的起身，掰開煙盒，在包里翻找打火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守意其他的師傅們相繼回到了崗位，也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曹如意頓時有種如芒刺背之感。

    她目光游離著，掃過章意干凈整潔的桌面，掃過柜臺下一只只碼在呢絨布盒子里的表，甚至掃過上一次不歡而散時她想要買的那只懷表，還掛在黑桃木的架子上，表殼上那朵燙金牡丹如往日般美麗沉靜。

    或許只有在這里，它才可以如此美麗、如此沉靜吧？

    曹如意找不到打火機，情急之下翻摔了包，從地上撿起想要的兩樣?xùn)|西，轉(zhuǎn)瞬往外跑。徐皎動作快，收拾了包追上前去。

    到巷口，她緩緩?fù)Ｏ履_步。曹如意正靠墻站著，單手夾著一根煙，沒有點火，把玩著打火機，目光轉(zhuǎn)過來的一瞬間，面容有片刻僵硬。

    “聽到后面有腳步聲的時候，不是沒有妄想過，人大概就是這樣吧？很清楚一件事的結(jié)果，卻還是抱有期待?！彼袷亲哉f自話，“你喜歡他吧？”

    徐皎遲疑了會兒：“嗯?！?br/>
    曹如意早已猜到這個答案，只是有些費解：“這種榆木疙瘩有什么好喜歡的？一點情趣也沒有。你捶他一下，他不疼不癢，反過來還要問你為什么捶他。你看他那么真摯，氣都撒不出來，有什么意思？”

    徐皎忍俊不禁。

    曹如意看她傻乎乎的，也跟著笑了。

    “其實笨蛋也挺好的，至少沒有那么多花花腸子?！辈苋缫饨舆^徐皎遞來的包，在里面找到手機，像是松了口氣，又說，“對付這種人懷柔政策可行不通，得正面強攻?！?br/>
    “怎么正面強攻？”

    “先讓除了他以外的人都看破你的心思，成為你的助力?！?br/>
    徐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曹如意繼續(xù)說，“然后，要學(xué)會欲擒故縱，不能做到性感迷人長驅(qū)直入的話，至少得先勾起他的心思吧？整天黏糊糊地在一起，兩只眼睛看到你，哪還有時間想別的？看不見了，開始想念了，才會揣摩。這種事一旦揣摩上，基本就有定論了?！?br/>
    徐皎一聽還真有點道理。

    安曉那招根本不管用，雖說近水樓臺了，但月根本不開竅，光她一個人在使勁。整個守意只有長寧叔懂她的心思，可偏偏文化人骨子里含蓄，說話都要拐三道彎。

    章意本就一根筋，再拐彎就打結(jié)了。

    她慎重地總結(jié)了下前期作戰(zhàn)失敗的經(jīng)驗教訓(xùn)，還要向曹如意請教一二，曹如意卻不肯再開金口，只是微微凝睇著她。

    “其實我看不懂他?！彼肓撕芫?，只是這么說。

    她以為他們是朋友了，他才要管她，可他似乎更珍惜那些表。

    徐皎看她手里的煙早就揉碎了，煙蒂落在腳邊，轉(zhuǎn)瞬被風(fēng)卷走。夏日的燥熱一直蔓延到人的靈魂深處，燒灼了皮膚，每個毛孔都在宣泄著不滿。

    曹如意說：“這破天氣，讓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