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寄真是被一陣細(xì)微的啜泣聲給吵醒的。睜開眼，果不其然就看到了謝靈均哭得若兔子一般的眼睛。無力的左手動了動，伸過去把師弟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別哭呀，”他的語氣充滿了無奈，“我最怕看到你哭了?！?br/>
    謝靈均把手抽回來，按著眼睛揉了揉，紅著眼睛說：“我沒哭呢。”

    “好吧，你沒哭，”阮寄真捏捏師弟手心的軟肉，“別這么搓眼睛，搓壞了?！?br/>
    “哦，”謝靈均還在抽抽搭搭的，可師兄讓他別哭他便不哭的。這般長的時間里，謝靈均都聽師兄的話。從阮寄真把他從謝家?guī)С鰜?，就安靜乖巧地跟在師兄后面。往后的日子那般長，或許能跟很久很久吧。

    謝靈均把桌子上的藥碗捧起來，舀起一勺稍稍吹涼，小心遞到師兄的嘴邊，“喝藥了?！?br/>
    阮寄真張開嘴，一口咽下去，苦得舌頭發(fā)麻，眉頭直皺，“這藥……你開得呀？”

    “師父開得！”謝靈均臉上一紅，“就是這么苦！不能不喝！”

    阮寄真很想辯解說自己沒說不喝，不過看著謝靈均大有自己一開口就把藥全灌進(jìn)他嘴里的架勢。他覺得自己還是別多話，乖乖咽苦汁子吧。

    喝到最后一口，阮寄真嗆了兩口，沒忍住咳起來。結(jié)果一咳嗽，牽動了胸口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氣兒。又是嗆又是咳，搞得他狼狽不已。謝靈均忙放下碗，從袖子里掏出帕子給師兄擦嘴。那一頭白發(fā)細(xì)細(xì)涼涼垂下來，垂在了阮寄真的手背上。

    阮寄真輕輕動著手指任由細(xì)微柔軟的觸感在手心中游動。謝靈均抬起頭，那流云一般的長發(fā)也隨之離開，感受那發(fā)絲流淌過指縫，阮寄真的手忍不住追隨而去，又緩緩收攏起來。

    謝靈均方抬起頭就見師兄半闔著眼睛，黑色的瞳孔似是漾著一層柔和朦朧的光。他不知道阮寄真在看什么，還以為師兄是困了，便輕聲問要不要睡一會兒。

    云極首徒搖搖頭，悄悄把手收進(jìn)被子里，問道：“北秋和小樹怎么樣？”

    “他們身上摔得全是傷，”謝靈均嘆道，“還收了驚嚇，昨晚魘了一晚上，今晨方睡得稍稍安穩(wěn)了一些?！?br/>
    阮寄真沉默不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心中藏了郁氣。謝靈均勸他不要自責(zé)，昨天發(fā)生的事多半乃是無妄之災(zāi)，并非是他能控制的。又說：“我方才來得時候，正看到師伯教訓(xùn)他們呢，日后他們不會這般莽撞了?！?br/>
    “北秋和小樹如何莽撞，那也是我這個做師兄的來慢慢教，”阮寄真淡淡道，“可有些賬總是要找個由頭來算清楚的?！?br/>
    謝靈均一笑，說道：“你這是護(hù)短?！?br/>
    正說著話，方無應(yīng)從外頭推門進(jìn)來，看到大徒弟精神還不錯便也放心一些。扯了把椅子坐下，說：“昨天離去匆忙，你那柄佩劍給落下了，為師剛給你取回來了?！?br/>
    阮寄真眼睛一亮，忙謝了師父。方無應(yīng)擺手示意說不必，又道方才拔劍著實費了他一把力氣。那柄劍死死卡在黑熊的兩塊骨頭中間，簡直像釘進(jìn)去一樣。拔丨出丨來的時候，那股血腥味可能將人熏死。

    “前有武二郎打虎，后有阮小兒殺熊，徒兒你也可以被寫進(jìn)話本子了，”方無應(yīng)笑著就想去拍徒弟的肩膀，看弟子躺在床上一副經(jīng)不起摔的樣子，又把手收了回來。

    “你那佩劍我已經(jīng)丟給小球和小樹了，罰他們清洗干凈了再帶過來?！?br/>
    “師父你也別折騰師弟了，”阮寄真虛著嗓子說，“他們可還帶著傷呢?！?br/>
    “放心，還能走呢，”方無應(yīng)是個心寬的，覺得這點小事沒甚關(guān)系，“不過，你嬸娘這次氣得不行。要不是北秋和小樹身上全是淤青，她找不到下手的地方，這倆小子估計少不得挨一頓打?！?br/>
    阮寄真愕然道：“師父你也不攔著點？”

    “這不沒打嘛，”方無應(yīng)一攤手，“不過要打，我也是支持的。”

    “……”

    云極首徒覺得自己受傷了也有操不完的心，簡直是心累無比，只好對師弟說：“靈均，等會兒你去嬸娘那說一聲，讓她不要在和師弟們計較了?！?br/>
    “嗯，我會說的，”謝靈均乖乖點頭，“不過嬸娘聽不聽，那就保證不了了?！?br/>
    師弟說得太有道理，阮寄真無言以對，只好說：“……好歹說一說吧?！?br/>
    “你呀，就是瞎操心，”方無應(yīng)站起來，一揮衣袖背著手，“且好好養(yǎng)著傷吧，那倆小的就給他們找點事做就行了。靈均，你照顧好他，師伯我先走了?！?br/>
    ·

    阮寄真躺在床上養(yǎng)了幾天，便覺渾身難受。這不讓人動彈，大概骨頭都要生銹了。每天望著窗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幸好段理給打了把木輪椅過來，讓謝靈均每天推著他出來走兩圈，總好比窩在屋子里長蘑菇強。

    段北秋和花辭樹因此事變得無比勤奮乖巧，力求不讓大師兄再為自己操心。蹲在院子里習(xí)武比劃，都無需讓人叫喚了。

    那天兩個小的把師兄的劍洗刷干凈了，過來送劍時，看到師兄全身都包著一點動彈不得的樣子，嗷一聲又大哭起來。阮寄真被他們嚎得腦袋疼。魔音穿耳還不能捂耳朵，一動胳膊就牽到傷勢，那般痛苦簡直不可言說。

    最后還是謝靈均看不下去了，把兩個師弟帶出去，還得阮寄真一片清凈天地。

    據(jù)說坤華門在那之后不死心還想上一次山?？蛇@次自然不必之前的運氣——那條山道早就不見了。整座夕照峰仿佛如活得一般，叫人摸不清底細(xì)。賴語堂大喊著晦氣，灰溜溜地帶著下屬們離開了牛耳鎮(zhèn)。

    這一回雖沒有尋到云極山莊的大門，但是劍派的三個弟子確實顯了身。坤華門自然不甘心被這樣一個半大的少年給鎮(zhèn)住。往外傳的時候，便將那日的情形夸大了無數(shù)倍，說得是神乎其神。到了后來，干脆說是遇到了方無應(yīng)本尊。

    一時間，江湖上對方無應(yīng)的描述多了無數(shù)版本。彪形大漢，三頭六臂，那鎮(zhèn)門的門神什么樣，便說方無應(yīng)是什么樣。

    雖沒有摸到云極山莊的大門，但賴語堂好歹摸了個影子。一段時日里，坤華門也是無比熱鬧。上門打探消息的有心人不少，賴語堂早就想好了應(yīng)對之詞，說得多了自己竟也覺得是真的了。

    后來朝廷的招賢使，荊王的幕僚竟也上門來過問，這可讓賴語堂好好威風(fēng)了一把。原同去牛耳鎮(zhèn)的幾個門派看不得他輕狂的樣子，暗地里便說不過是被人從山下趕下來的，樹大招風(fēng)，坤華門也未免太過輕狂。

    果然，沒多久之后，坤華門便不再就云極山莊的事情多說。這陣奇怪的風(fēng)也終于吹停了。

    江湖的熱鬧總是一陣接一陣的，今年武林大會由歸雁盟主持，地點定在平府。傳出消息，除了各派德高望重的長老之外，長白葉家的少主也被邀做了座上賓。江湖人不免又是一陣議論，長白葉家早已不聞江湖多年，此次重新出山又不知是為了什么。

    還不等他們討論出什么，洪江的蛟龍水寇們也終于在立派之后宣布了個大動作。他們要求凡是在洪江上有商船來往的人，不管是江湖門派還是商船都必須交買關(guān)錢。你若交了，那便保你一路安平；若是不交，那便把船只貨物留下，人往那江中去吧。

    有人花錢保平安，又想交了買關(guān)錢保性命無虞，接下來的路也好，便也期期艾艾地交了。有的不愿意的，被那蛟龍門門主鄧小閑連人帶貨一起扣下來，最后祭了水里的魚蝦。

    這群賊寇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凡是在場的人都不敢再反抗。洪江邊也漸漸只聽得湍急的水浪聲了。

    轉(zhuǎn)眼又要入夏了，阮寄真的傷勢恢復(fù)得到也不錯。現(xiàn)在的他坐在院子前頭，佩劍擱在腿上，監(jiān)督師弟練劍。若實在手癢了，就拿暗器練練準(zhǔn)頭。前幾日謝靈均與師弟們閑談，聊著聊著就講到了這手上的暗器功夫。

    阮寄真心道自己雖是受傷了，但手上的功夫當(dāng)是不差的。不想謝靈均彎眼一笑，說那不妨來比一場。阮寄真原本不想欺負(fù)師弟，說不比?？芍x靈均說萬事難定，可不要太早下結(jié)論。

    正巧，云極首徒也手癢，便與師弟比試起來。

    結(jié)果可出人意料，這手上的暗器功夫阮寄真竟輸給了謝靈均?？吹街x靈均笑著把蒙在眼睛上的布條解開，水一般的眸子映著光，恰如林中那一泊幽靜的湖。阮寄真先是愣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認(rèn)輸。

    謝靈均聞言大喜，湊到師兄面前，“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很意外？”

    師弟這一番笑，笑得阮寄真心尖一顫。不自覺地動了動垂在腿邊手指，他語氣有些不順地說：“并沒有，你于此道苦練，我輸了也在情理之中?！?br/>
    看師兄這般躲避閃躲的目光，謝靈均只當(dāng)他輸了拉不下臉面，又湊了上去，長長的羽睫眨呀眨的，“你還在傷中，我贏了也沒什么意思。等你傷好了，我們再比一場?！?br/>
    阮寄真躲開師弟的目光，紅暈悄悄爬上了耳朵，嘴里胡亂答應(yīng)著。謝靈均原本還要再打趣的，忽然發(fā)現(xiàn)兩個人靠得這般近，也是嚇了一跳，忙忙躲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