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衙門，我才拆開字條，只見其上寫著：“半個時辰后，老地方見。”這，是玄武的字跡。

    他怎么會來到岐陽縣？

    初次遇到玄武，是他代替主公傳話召見，那是在應(yīng)天府，正值先皇壽宴。而后每有任務(wù)，幾乎都是交由屬下傳送或是飛鴿傳書，只是鮮有幾回我親自去主公的府中受命，卻從未聽說玄武離開領(lǐng)地外出辦事。

    他既沒來過岐陽縣，又何來“老地方”之言。然而作為四大護(hù)衛(wèi)之一，自然明白約定的地點。當(dāng)年主公奉旨在各地興建寺廟時，就已為日后的霸業(yè)而謀劃，每個城中最大的寺廟必有一密室，其一可作為集會之用，其二在某些城中設(shè)有鬼市。老地方，毫無疑問就是那里。

    半個時辰，他也是考慮周詳。即便不施展輕功，也恰好可在時限內(nèi)趕到。在我們四人之中，說來雖不分主次，但玄武所傳達(dá)的就是主公的命令，不容違背。

    然而，此刻我最掛心的還是嫣兒，不親眼見到她平安無事，根本無閑暇去理會其他事情。先前只聽她說要去調(diào)查案件，卻不知去往何處，除了四處尋找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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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龍，你遲了半個時辰?！彼南虏灰娙擞埃踔翛]有生者的氣息，突然伴隨著上方傳來毫無感情的聲音與熟悉的氣味，我意識到將遭受些什么，無法避開，也不該避開。

    就這樣，瞬間被踢出一丈多，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猛咳了幾下。我抹去嘴角的鮮血，支撐著站起身，不問緣由也不去反駁，安靜地走回他面前。

    玄武抬起手，本以為要多受一掌，不料他遞來一顆藥丸：“見你是初犯，這次就小懲大誡。吃下去，調(diào)息完再說話?！?br/>
    調(diào)息期間，玄武一直面對著我，僅憑借微弱的燭火，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目光停留在何處，只感覺渾身被盯得不自在。想讓他轉(zhuǎn)過身去，話未出口卻察覺以往的相見，他沒有一次將后背朝向我，對著朱雀、白虎都沒有。原來我們這些同僚，在他眼中不過是外人，與我們相處仍時刻保持警覺。而且，他的語氣向來不流露半點喜怒哀樂，又終日戴著面具，即便是我和朱雀、白虎，也從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第一次被主公召見，親自說服我成為護(hù)衛(wèi)之時，主公尚且摘下面具以示真誠。但玄武不同，他不向我們示好，也不曾坦誠相見。偶爾朱雀會抱怨不公平，皆因我們?nèi)硕际怯尚湟I(lǐng)入府，且不說他是第一個見到我們模樣的，就連身家也調(diào)查仔細(xì)，甚至各人的喜好、習(xí)慣都了如指掌。而他，一直是個謎。唯一可以判斷確是其人的，只有身上那股與主公一樣的獨特氣味。據(jù)說主公自小身體虛弱，每日都離不開藥物，這香氣便是藥草的味道。因為其中的藥材都極為稀少，所以即使在藥鋪也聞不到這種氣味。玄武一定是不離主公左右，才會沾染來這獨特的香氣。

    他與主公或許并非單純的主仆關(guān)系。以往商討事情，玄武的建議主公必會采納；我們四人有所爭執(zhí)，即便是玄武受到責(zé)罰，也不過輕描淡寫，絕不像玄武對我們出手一般不留情面；玄武不愿做的，主公從不勉強(qiáng)；他對主公說話時，只是用詞顯得恭敬，卻不見他的語氣、態(tài)度有任何變化。他們之間似乎已無階級，或許是十多年的相處，情同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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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足一盞茶，我已血脈暢通，他所給當(dāng)真靈丹妙藥。

    “不知主公有什么吩咐？”

    “我此次前來本是另有要事，卻不料還要替你收拾殘局。若不是你錯有錯著，招納了主公一直想得到的奇士墨名，那三個過失，可不是一點皮肉之苦可以了事的?！?br/>
    “三個過失？”我明白鬼市一事是我壞了規(guī)矩，但是另外兩個過失又從何而來？

    “難道你愚蠢到要我一一說明？不過我沒功夫等你慢慢反省，也當(dāng)作再重申一次規(guī)矩。其一，不可以做鬼市的客人，那里的“貨款”都是我們不該親自動手的事情；其二，不可以殺任務(wù)之外的目標(biāo)；其三，做事必須不留痕跡。你為了一己之私殺了那幾人，就該全部丟入懸崖，居然還明目張膽地留下一具尸體，而后不管不顧。若是有蛛絲馬跡落入他人手中，壞了主公的大事，就是江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也賠不起。”

    “沒想到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即刻去處理?！?br/>
    “不必，我已經(jīng)收拾了。雖不需你拜我為師，但也不想想自己的功夫是誰從旁指點，你的路數(shù)一眼便能知曉。之前做事一直很有分寸，這些日卻接連出錯，想反了？”

    “我絕無此意，只是趕考之期將近，有些分心了。”

    “別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下回要對我說謊，先戴上你的面具?！?br/>
    我展露了一貫波瀾不驚的表情，卻不知會否從眼神、語氣泄露了內(nèi)心的想法。

    玄武其人雖冷淡、嚴(yán)苛，甚至無情無義，但他的武功、計謀、看透人心的本領(lǐng)，無一不讓我欽佩。他所透出的威懾力，或許更勝于主公，令人不得不臣服。然而四大護(hù)衛(wèi)其余三人，為了最后的尊嚴(yán)，都不會對他行禮跪拜，并且只你我相稱。

    我一時無語，玄武又說道：“分心是不假，但并非源自科舉，而是一個女人，你殺人和去鬼市交易都是為了她吧。那晚的煙花真是久違了，上一回看見，還是兩年前你與主公相見的晚上?！?br/>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無話可說。”我深知即便如何懇求，玄武都會將所有事一一上報主公。破壞了規(guī)矩，只能心甘情愿接受懲罰。

    “放心，主公賞罰分明、一諾千金，說了功過相抵，該給的懲罰也給了，就不會再做什么。只不過你最好和那個女人保持距離，如有再犯，我可不擔(dān)保你的下一個任務(wù)不是殺了她?！?br/>
    “請你回稟主公，今后的任務(wù)我一定好好完成，千萬不要對嫣……不要對她下手?！?br/>
    “看來她對你還挺重要的，該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她的生死掌握在你手中。雖然主公對你們平日的生活一概不過問，但絕不允許影響你們完成任務(wù)的事物存在?！?br/>
    “我明白了?！?br/>
    “言歸正傳，這次有兩個任務(wù)交給你辦。第一，關(guān)于鬼市的知情者郭寶，我知道他剛被殺了，兇手與動機(jī)目前還未查明。原本打算讓你找機(jī)會將他們師徒四人一并鏟除，但官府正在查這個案件，未免引人注目，待結(jié)案后再向幾個徒弟下手，這段時間暫時監(jiān)視他們。至于郭寶的大徒弟，我在來的路上恰巧遇見他鬼鬼祟祟地出城，就先抓了關(guān)起來，一會兒你去找主持，他自會帶你見人。之后該殺該放，你自行處理。第二，找到畫像上的人，把她的底細(xì)調(diào)查清楚。”

    玄武說完，遞來一張女子畫像，從筆法看來，正是他所畫。而畫像上的女子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居然是嫣兒。

    “她……”

    “怎么，你認(rèn)識？”

    “不，只是覺得這女子挺美?！?br/>
    “青龍，沒想到你也會好女色。聽朱雀說你們?nèi)デ鄻菚r，你只顧飲酒吃菜，正眼也不瞧那些女人。不過庸脂俗粉的確不屑一顧，和這個當(dāng)然不同?！?br/>
    “不知主公為何要找這名女子？”

    “主公的意圖不需要對你解釋，你照辦就好。查到之后立刻匯報，不要有任何接觸?！?br/>
    主公為何突然要調(diào)查嫣兒？而且沒有下一步行動的指示，究竟是要對她不利，還是對她……這另一種可能想起，更令人不寒而栗。線索只有一幅畫像，可見主公并不知她是何人，只是有過一面之緣。

    “主公也來了岐陽縣嗎？”畫像上明顯是近日的嫣兒，而她這幾年從未以女裝出過城。

    “這些小事，何須主公親臨?！?br/>
    話雖如此，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主公由于被先皇派人監(jiān)視，不用說是出城，就連宅邸都甚少離開。先皇駕崩后，繼位的新帝對主公的防范依舊不減。

    即便主公真有機(jī)會見到嫣兒，畫像卻是出自玄武手筆，是他假借主公名義指使我們辦事，還是他來岐陽縣的目的與嫣兒有關(guān)？

    “玄武，你來此是為了什么？該不會只是傳達(dá)主公的命令吧？”

    “當(dāng)然不是，不過我的任務(wù)是密令，有些事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br/>
    “我們同樣是四大護(hù)衛(wèi)之一，所有的任務(wù)都由你傳達(dá)，可是你的任務(wù)我們從不知曉?！?br/>
    “你什么時候跟朱雀一樣，有了小孩子脾氣？公平不是你們該說的，若想知道得更多，先完成好任務(wù)證明你有這個資格?！?br/>
    “這兩年我盡心盡力，難道還不能得到主公的信任？”

    “區(qū)區(qū)兩年就想邀功，你認(rèn)為主公會那么輕信一人嗎？”

    在玄武面前，我的功績的確微不足道，兩年的作為又怎能敵得過二十年的陪伴？我卻從沒聽玄武以自己的付出炫耀，以他與主公的交情壓制我們。對他的敬畏，完全是出自真心。

    “是我失言了?！?br/>
    “此外還有一個人要交給你?！?br/>
    “誰？”

    “墨名?！?br/>
    “交給我，意思是……”

    “誰都看得出那丫頭對你情有獨鐘，性格又古怪。雖然她答應(yīng)加入，不過提出了條件，每次的任務(wù)都要你陪同。我不管你對她是否有意，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協(xié)助她順利完成任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