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軍營外角螺聲此起彼伏，赫連漪才從朦朧睡意中驚醒過來。抬頭，見沈留香坐在床邊守著自己。

    “公主，你醒了？好些了嗎？”

    “你怎么在這里？”赫連漪往羅漢榻上看去，并不見蕭允晏，沈留香道：“霽王一大早就出去了，是他讓我進(jìn)來守著的。昨日可嚇?biāo)琅玖??！?br/>
    “這外面什么聲音？”

    “聽說霽王準(zhǔn)備去宋縣。”

    “宋縣？”赫連漪想了一陣，理出了些許頭緒：蕭允晏半年前才來的邊地，蕭允昇才是軍中統(tǒng)帥。蕭允晏和蕭允昇時(shí)常意見相左，那日她被李喜劫掠到軍中之時(shí)，蕭允晏正回大梁京中向他的父皇討要兵馬，他回來時(shí)怒氣沖沖的樣子，可見事情跟他預(yù)想的有很大出入，應(yīng)該并沒有討到多少兵馬但也不算一無所獲。所以，他應(yīng)該是要將討來的那些兵馬安置在宋縣，而他最終目標(biāo)應(yīng)該是——啟州。

    沈留香見赫連漪又陷入沉思之中，勸道：“公主，大夫交代了讓你這兩日萬萬不可思慮過多。”

    “我必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

    中午，赫連漪剛吃過午飯，正小坐著，蕭允晏踱步進(jìn)來，望著赫連漪滿臉關(guān)切：“怎么樣，好些了嗎？”

    “好了許多了，只是還有些許乏力而已?！?br/>
    “那就好。對了，你也看到了，我這兵馬要移師了，帶著你多有不便。你不是要去林川嗎，我這就譴人將你送去?！?br/>
    赫連漪怔了半晌，才問：“殿下是打算放我離去了？”

    “這不正是你所要的嗎？”

    赫連漪看了看沈留香，沈留香會(huì)意，出了營帳，赫連漪又問：“這外面都是可靠的人嗎？”

    “都是我的親信，當(dāng)然可靠?！?br/>
    赫連漪這才開口：“殿下，我想跟殿下一起前往宋縣。”

    “跟著我去宋縣？”

    “殿下請坐吧，我有些話想跟殿下說?！?br/>
    蕭允晏坐了下來，赫連漪道：“這幾日我想了很多，殿下說的也不無道理。”

    “本王說的多了，你指的是哪句？”

    “我最便捷的路便是跟著殿下，將來能夠有機(jī)會(huì)親手手刃赫連定邦?！?br/>
    “那么你是愿意跟著本王了？”蕭允晏滿臉詫異，不見得有半絲喜色。

    赫連漪急忙解釋：“殿下別誤會(huì)，我之所以愿意跟著殿下，是因?yàn)橄敫钕潞献鳌！?br/>
    蕭允晏皺了皺眉，又滿是不屑地打量她，“合作？你能跟我合作什么？”

    “我若能給殿下如今迫切想要的，殿下會(huì)否有興趣？”

    “本王目前迫切想要的就是得到你?！笔捲赎贪腴_玩笑半當(dāng)真的樣子。

    “殿下不要說笑了，殿下心中一定有真心誠意迫切想得的，以殿下之志，絕不會(huì)是哪個(gè)女人?！?br/>
    “哦，本王倒是想聽聽，本王到底想要什么？”

    “啟州?！?br/>
    “啟州？”蕭允晏收斂起嬉笑之色，目中不經(jīng)意間閃現(xiàn)出一道光芒，“接著說。”

    “啟州對于殿下來說，并不是非爭之地。但殿下必須立功，只有多立功，才會(huì)有兵馬。如果這一仗贏了，對于殿下來說，當(dāng)然是錦上添花，便可為自己創(chuàng)下更大的資本。但如果輸了，這兩千兵馬也不知能剩多少，殿下前路還是渺茫?！?br/>
    蕭允晏冷嗤了一聲：“笑話，本王的前路有什么渺不渺茫的？”

    “那我來猜猜殿下目前的心思，如何？”

    “你說。”

    “我若猜對，殿下能否答應(yīng)我所要求的？”

    “什么？”

    “就是——請殿下不要再捉弄于我?！?br/>
    “這個(gè)不難?！?br/>
    “殿下想要兵力是因?yàn)榈钕聭n心于前路，才會(huì)煞費(fèi)苦心想要奪取一座城池，以將來作為立足之地。而西線高川那一帶易守難攻，所以，殿下才會(huì)動(dòng)這個(gè)念頭。我說的對或不對？”

    蕭允晏輕咳了一聲，卻不說是或不是，只道：“你接著說?！?br/>
    “如今大梁朝廷，立儲(chǔ)聲勢最高的莫過于睿王，而一旦他真的被立為太子，殿下日后必成魚肉，任他人刀俎?！焙者B漪故意沒有說下去，蕭允晏眼里像是暗藏了一把鋒利的刀，道：“繼續(xù)?！?br/>
    “不止殿下，恐怕殿下的外祖楊家人還有前太子家小都會(huì)被猜忌，所以殿下如今一心未雨綢繆，給自己掙個(gè)立足之地后，將來能將楊家人和太子家小安頓在自己身邊?！?br/>
    蕭允晏深深地望著她，目中有光，像是要將她看透看穿。赫連漪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著，不自覺低下頭去。蕭允晏道：“赫連漪，看來你對我對大梁，所知甚多。”

    “貴國的儲(chǔ)位之爭，自然是我大夏最為關(guān)注的。只怕殿下對我父兄之事所知甚多吧？”

    “那倒也是。”

    “殿下對貴太子的忠義在我們大夏也是交口稱贊的?！焙者B漪停頓了一下，又道：“甚至，殿下千金贖女的風(fēng)流韻事我在和親途中也時(shí)常聽人提及，世人都說殿下是難得的正人君子?！?br/>
    蕭允晏立馬喊停，目光又直勾勾地望著她，“別，本王不需要這樣的高帽子，本王是不是正人君子，因人而異。面對你，我是真的沒什么君子之念?！?br/>
    赫連漪回避開他的眼神，故意又轉(zhuǎn)了個(gè)話題，“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如果我跟殿下說，殿下不該志止于此，殿下可愿聆聽一二？”

    “愿聞其詳?！?br/>
    “殿下心有抱負(fù)，如若他日是翊王登基，他跟殿下雖從小都養(yǎng)在任皇后膝下，但你跟他性格不一樣，政見也不合，日后也難一展抱負(fù)?！?br/>
    蕭允晏忽然抬起頭盯著她看了許久，才道：“我怎會(huì)跟六哥政見不合？我跟他向來是站在同一條陣線的?！?br/>
    赫連漪道：“那是曾經(jīng)，那個(gè)時(shí)候太子還在，你們都在苦苦維護(hù)著太子的地位?？墒侨缃裉右咽牛闵砗笥袟畲笕?，他身后有許崢嶸，你們也都有成為繼任太子的可能，還能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嗎？我看殿下也不像是甘于屈居人下之人?！?br/>
    蕭允晏的臉色又是微微一變，道：“睿王身后依仗在宮內(nèi)是梁貴妃，宮外是梁庸和梁溫，他們的勢力在朝中可不容小覷。而他也才是我父皇的心尖上的人。至于我跟我六哥之間，無論性情不同也好政見不一也罷，都不值一提。”

    “睿王蕭允昊？”赫連漪搖了搖頭，“所謂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難道殿下真的就看不清大梁的局勢嗎？”

    “什么局勢？”

    “貴太子離世已經(jīng)有半年了，本來睿王是呼聲最高的新太子人選，可如今非但遲遲沒有被立儲(chǔ)，更是遭了冷待，事到如今你還真心認(rèn)為他是令尊心尖上的人嗎？梁氏一黨在當(dāng)初不過是令尊用來壓制太子的籌碼而已。可見睿王根本就不是令尊真心要扶持的。令尊子嗣雖多，但在我看來，將來能爭上太子一席之位的便只有殿下和翊王二人?！?br/>
    赫連漪說著，假裝不經(jīng)意地打量蕭允晏，見他眉心軒動(dòng)，目中漸漸煥發(fā)幾絲神采，又趁勝追擊：“所有皇子中只有殿下是打一出生就被抱到皇后膝下?lián)狃B(yǎng)的，身份跟嫡子無異，身后又有外祖父可倚靠，為何殿下只想著偏安一隅，而不是試著一奪天下？”

    赫連漪見蕭允晏有些動(dòng)容，于是又趁熱打鐵：“你我都是從小生在宮城，長在宮城。其中的勾心斗角喋血刀光，看得還少嗎？這四壁孤城，最容不下的便是真心和仁慈，想要活下來，也只有不斷爭斗。為了權(quán)利，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事殿下不會(huì)沒感受過吧？人世紛紜，即便將來翊王登基，殿下也未必能一世太平無事?！?br/>
    蕭允晏聽罷，忽然臉色肅重，抬頭問她：“嗯，可我實(shí)在想不通，這跟啟州有什么關(guān)系？”

    “殿下需要打贏這場仗，只有第一步走穩(wěn)了，殿下才能有繼續(xù)走下去的機(jī)會(huì)?！?br/>
    蕭允晏看著她，像是從未認(rèn)識(shí)過一般，凝滯了很久，才問：“你莫不是想說你能讓我輕易獲取啟州城吧？”

    “說不定能呢？我想讓殿下兵不血刃贏回一座城池?！?br/>
    “那本王當(dāng)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你一個(gè)流亡公主如何能讓本王不攻而破一座城池？”

    “啟州的守將是杜紹桀，此人我有些了解，我會(huì)用我的方式讓他降了殿下。還請殿下相信我?！?br/>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要這么做？”

    赫連漪給蕭允晏倒了一杯茶，遞給了他。蕭允晏呡了口茶，赫連漪繼續(xù)道：“這幾日來，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我愿跟隨于殿下，但是，我只是成為殿下的謀士，而非王妃?！?br/>
    “本王若想要謀士，自然有一大把愿意追隨于本王的，何須要一個(gè)女人做謀士？”

    “但我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br/>
    “你能做什么？”蕭允晏又故意嬉笑，眼睛里充滿了挑逗和侵略性：“哦，你若是想白日給本王當(dāng)謀士，晚上給本王當(dāng)妃子，那別人確實(shí)也做不到的?！?br/>
    赫連漪長那么大，也只有蕭允晏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調(diào)戲她，見他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一時(shí)又氣又羞又怒，“我方才已經(jīng)說過，如果我說對了，殿下不要再捉弄我。還請殿下兌現(xiàn)承諾?！?br/>
    “我沒有捉弄你，我這幾天真的會(huì)因你而輾轉(zhuǎn)難眠?！笔捲赎萄哉Z輕薄，表情又十分認(rèn)真。

    赫連漪難為情地別過頭去，也只得退讓，“那懇請殿下日后不要再為難我。”

    蕭允晏看她誠懇的模樣，只得嘆息道：“也罷，那你說說，你能助本王什么？”

    “成就大業(yè)?！?br/>
    “大業(yè)？何謂大業(yè)？”

    “對于殿下來說，除了帝位還有什么堪稱大業(yè)？”

    “本王從未想過。”

    赫連漪死死地盯著他，笑道：“殿下從現(xiàn)在開始，可以去想想了。”

    蕭允晏呷了一口水，目色迷離。赫連漪見勢，道：“也許殿下偶爾還是有這個(gè)念頭的，不然不會(huì)急于做出一番成就?！?br/>
    蕭允晏終于重新看向她，兩人就這么對視著，赫連漪又被他直勾勾地盯著，盯久了，終于有些發(fā)怵，低下頭道：“殿下為何如此看我？”

    蕭允晏又朝她看了很久，忽然站了起來，冷聲道：“假若你想挑撥我父子、兄弟之情，你這算盤打錯(cuò)了，本王不會(huì)被你挑動(dòng)，也不會(huì)動(dòng)一些不該動(dòng)的念頭?！闭f著，蕭允晏邁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