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論形勢的話,思思位于食人花與猛虎的夾擊之間,而大德魯伊所變成的猛虎也處于伊斯塔和思思之間,似乎并無哪一方占優(yōu)勢。但思思的眼睛似乎被什么無形的障礙蒙蔽了,東張西望地走過來,卻對她眼前的老虎視而不見;食人花從后面貼著草地緩緩游來,思思似乎也沒聽到什么動靜。
伊斯塔深呼吸著,他心中也隱隱有些后悔?!皼]想到居然弄成這種局面”,他心想,自己確實是大意了。他自恃劍術高明,罕有敵手,事先又已經(jīng)布下了周密計劃,未免有些不把這群德魯伊太放在眼中。而事態(tài)的發(fā)展又盡如所料,外圍防御的德魯伊們果然全數(shù)中計被制,這更讓他自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卻沒想到這群德魯伊中,竟然還有人能練成傳說中的人虎變。
如今倒真是有些麻煩了。
思思身陷險境而不自知,她看不見老虎和伊斯塔,這說明此地正處于某種幻術陣法的控制下。以此推論,伊斯塔估計就算自己現(xiàn)在出聲示警,思思大概也是聽不見的,何況也已經(jīng)來不及了。只要對方愿意,立刻就可以對小女孩發(fā)動夾擊。
以食人花的危險,加上這個能使用人虎變的德魯伊,又是以暗對明,出其不意,思思只怕連一秒鐘都支撐不下來。而伊斯塔被老虎擋在這邊,來不及援救。
雖然面臨困境,卡拉圖人還是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事已至此,后悔無益,驚惶更無用,若還不冷靜下來思索對策,那便真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一步跨到還在沉睡的那個德魯伊身旁,用劍抵住這個不幸者的咽喉;這是目前手中唯一的籌碼,如果對方在意此人的生死,那么可以談談條件,至少可以拖延時間。
蹲踞的老虎動了。
※※※
金光亂耀中,老虎直立起來,伸出利爪在胸口一劃,然后兩邊用力一扯,仿佛脫掉一件毛皮大衣。
大德魯伊又一次以人類形態(tài)出現(xiàn)在伊斯塔面前。
他抬起左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正在草叢中緩慢移動的食人花仿佛撞上了一堵突然出現(xiàn)在空氣中的透明墻壁,猛地頓了頓,然后在原地扭動盤旋,就是無法再前進一步。
與此同時,思思大約終于察覺到了什么。她停下腳步,盯著前方的虛空,口唇微動,似乎在念誦咒語。
大德魯伊沒有理會這些,“我們談談如何?”他對卡拉圖人說,“你是寇普利斯的朋友吧,我很早就聽說他有位來自卡拉圖的朋友,呃,伊塞特?還是伊薩特?”
“是伊斯塔”,卡拉圖人糾正說,“那么我該如何稱呼閣下呢。”
“我是薩米爾,來自深水城,”大德魯伊自我介紹,“橡樹之父的仆人,安姆教區(qū)的大德魯伊(grand druid)?!?br/>
伊斯塔略略有些奇怪。他是聽說過的,西凡納斯的信仰,在北方流傳最廣,但在寶劍海的南部地區(qū),無論是安姆,或者安姆南方的泰瑟爾,或者泰瑟爾南方的卡麗珊,一直都沒什么勢力,全部的信徒加起來也未必超過五百人。所以這些地方,一直就沒有規(guī)劃為獨立的教區(qū)——沒有獨立的教區(qū),自然就沒有大德魯伊(grand druid),位階最高的就是高階德魯伊(archdruid),一共大約有五六個。
按照西凡納斯教會的制度,某一地區(qū)的信徒,必須由一位大德魯伊領導,而大德魯伊是某一獨立教區(qū)的領袖;但寶劍海南部這些地區(qū),無論規(guī)模、人數(shù)還是歷史,又確實不足以建立起一個獨立的教區(qū)。所以這些地方所有的信徒,便直接隸屬于深水城教區(qū)大德魯伊的領導。當然,位于深水城的大德魯伊也沒有功夫,更沒能力及時處理遠在千里之外的事情,所以在這些地方發(fā)生的日常事務,一般都是德魯伊們各行其政。
那么,從哪里又冒出一個“安姆教區(qū)的大德魯伊”呢?但對方似乎也沒有必要在這種問題上欺騙他。
薩米爾顯然看出了伊斯塔的疑惑。
“安姆教區(qū)已經(jīng)建立了。”他淡淡說,“我是新任的大德魯伊?!?br/>
“西凡納斯教會打算向南方擴張了么?”伊斯塔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隨口問,“泰瑟爾和卡麗珊,也建立起獨立的教區(qū)了?”
“暫時沒有,那兩地的教會目前也由我負責?!?br/>
伊斯塔點點頭,“我明白了,”他說,“我是伊斯塔,來自東方的卡拉圖——那么,現(xiàn)在自我介紹結束。你有何指教呢,大德魯伊閣下?”
薩米爾的臉上露出微笑,“指教?不不,我僅僅是想提出一項建議,一項對于我們雙方都有利的建議?!?br/>
“對我們雙方都有利?諸神在上,我喜歡聽到這句話?!币了顾@得非常感興趣,但手上的劍卻依然抵在人質的咽喉上,一點也沒有松開,“請說,薩米爾先生,我在洗耳恭聽?!?br/>
“非常簡單的提議,伊斯塔先生,你釋放我的屬下米斯蘭達爾,而我保證你,以及你的巫師同伴,安然無恙毫發(fā)無傷地離開此地?!彼_米爾微笑著,他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誠實,“我們只是想摧毀一個嚴重破壞自然平衡的邪惡據(jù)點,稍稍懲罰一下某個喜歡盜竊幼獸和卵的月精靈——我想,你們并不像那個家伙一樣熱衷于此,是不是?”
“聽起來真不錯”,伊斯塔嘆息著,“唯一的麻煩是,這個喜歡盜竊幼獸和卵的月精靈,是我的朋友?!?br/>
大德魯伊的臉微微沉了沉。
“伊斯塔先生,你的這位朋友,在此開設這個奇獸農(nóng)場已經(jīng)近五年。在這五年中,他平均每年要以卑鄙的手法掠奪幼獸近四百只,盜竊獅鷲卵、巨鷹卵、巨梟卵、飛馬卵等各種鳥卵近六百枚;所有這些幼獸和卵,全都被他出賣到人類城市中,這嚴重破壞了自然的平衡?!?br/>
“你對他的生意真了解,”伊斯塔說,“我猜他自己都未必這么清楚——不過,這些和我有什么關系?”
“原本就沒有關系,”大德魯伊立刻說,“所以,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如何?你可以輕易殺死我的屬下,而你也看到了,只要我想,同樣可以輕易殺死這位小姐——這種結果我們都不希望看到?!?br/>
“我似乎沒有選擇?”
“不,是從你的利益和立場出發(fā),沒有更好一些的選擇——我只是作出一個建議,而選擇權始終在你手上?!?br/>
“為了一個同伴,背叛另外一個同伴么?”伊斯塔皺著眉,“這個選擇似乎很艱難?!?br/>
“沒有你的幫助,那位月精靈同樣也能全身而退吧,”大德魯伊說,“我們可并不奢望能抓住這么高階的巫師。我們的目標,只不過是摧毀這座農(nóng)場罷了?!?br/>
“那么也就是說,我并非在一個同伴和另外一個同伴之間選擇,而是在財產(chǎn)與生命之間選擇?我得說,薩米爾先生,我從未遇上像您這樣慷慨的人。”
“自然之父的仆人善良而且愛好和平?!贝蟮卖斠练浅U\懇地說。
伊斯塔猛然大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和嘲笑,這讓大德魯伊不由得愣了愣。
“自然之父的仆人善良而且愛好和平,”伊斯塔模仿著剛才大德魯伊的語氣說,“正如襲擊城鎮(zhèn)的匪徒永遠帶著風暴與閃電圣徽?!?br/>
大德魯伊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臉上神色倒也沒什么變化。
薩米爾的這句自吹自擂,如果公開說出來,大約會得到超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民眾認可——但伊斯塔絕對是剩下那百分之十中的一個。事實上,他一向很反感西凡納斯的德魯伊。相較起來,他看裳提阿和梅麗凱的信徒要順眼得多。
至少他們不會如西凡納斯信徒一般殘忍——或者說,漠視生命。
在西凡納斯信徒的心目中,他們神圣的“一體至衡”,是超越任何善良、憐憫、寬容和道義之上的存在。如果說法律便是圣武士的正義,那么平衡便是西凡納斯德魯伊的正義——至高無上的正義。
如果有一座人類的城鎮(zhèn)準備擴張,計劃砍伐周圍的一片森林。同樣是保護這座森林不被砍伐破壞,梅麗凱的信徒只會在砍伐者侵入森林的情況下進行反擊,將他們趕出去了事;而西凡納斯的信徒,則會毫不猶豫地主動出擊,搶先將人類的城鎮(zhèn)夷平毀滅,將有能力砍伐森林的人類全部殺死,只要他們認為有必要。
當然,當他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會先把自己精心偽裝成盜匪,例如塔洛斯信徒——或者資助引誘真正的盜匪去做,替他們打探信息、購買武器、籌劃攻擊方略、引路向導、打開城門,如此等等。他們行事很謹慎小心,所以極少有人知道這一切。在費倫的大多數(shù)居民眼中,西凡納斯的信徒,只不過是普通的自然保護主義者。
伊斯塔自然知道其實根本不是,雖然他在西凡納斯教會中沒有什么朋友,但至少他認識寇普利斯——大地女神裳提阿的高階德魯伊,安姆北部豎琴手同盟組織的負責人;他還認識命名者——知識之神歐格瑪?shù)母唠A牧師,安姆地區(qū)教會的領袖。西凡納斯教會在安姆行事雖然向來非常低調,但能瞞過這兩個人的畢竟還不多。
“你對我們了解真不少,”大德魯伊說,“但你別無選擇,卡拉圖人。別忘了,這位漂亮的女士,生命可是捏在我手上。而且我的條件確實很公平?!?br/>
“僅僅是聽起來很公平——如果我釋放了你的屬下,但你卻反悔呢?”
大德魯伊稍稍沉吟了一下,“我可以表現(xiàn)出更大的誠意,”他說,“你可以先和這位小姐會合,然后再釋放我的屬下,我相信你不會毀約,是不是?”
“我不會,但我想,一旦我釋放了這位米斯蘭達爾先生,你還會允許我和我的同伴離開嗎?西凡納斯德魯伊以暴力手段襲擊合法農(nóng)場——安姆教區(qū)的新任大德魯伊,只怕是決不希望在自己剛剛上任的時候,大街上就流傳出這種消息吧。”
薩米爾啪啪地鼓掌。
“分析得很有道理,”他說,“那么,以你之見,我應當如何呢?”
“讓我想想,哦,這可真是個難題,”卡拉圖人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手指輕輕叩擊著劍柄,發(fā)出輕微的沉悶響聲,“首先,被擒住的屬下是必須救出來的,這不僅僅是出于袍澤之誼。另外一個原因是:既然安姆教區(qū)新創(chuàng),那么原本就為數(shù)不多的人手,每一個都必須珍惜;其次,這兩個搗亂的家伙——一個卡拉圖人,一個年輕的女巫師,必須徹底的,完全的忘掉今天所看見的一切,否則西凡納斯教會的形象和聲譽會受到沉重的打擊,這非常不利于今后的發(fā)展;最后,今天來摧毀這座臭名昭著的奇獸農(nóng)場,這大約是薩米爾先生上任以來的第一項決策?至少是第一項比較重大的決策,我猜測。傾巢出動,邀請援軍,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無論遇上什么意料之外的阻礙,最后都必須成功——是不是?”
“完美無缺,”薩米爾說,“那么,我應該如何做呢,睿智的先生?”
“以己度人的話,我想我會這樣做:我會想辦法先救出被抓住的部下,然后再對付這兩位入侵者,反正自然之父并不教導我們恪守信義,是不是?”
大德魯伊搖頭。
“僅僅憑借人虎變和幾株食人花,是不可能留下你和這位巫師小姐的,這種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會去做。伊斯塔先生,用一句卡拉圖的諺語來說,你是否杞人憂天?”
“很正確,所以,”伊斯塔的臉上突然泛起詭異的笑容,“所以需要用聊天閑談來拖延一點時間,一點足夠用來解除睡眠徽記的時間。”
便在此時,在思思用睡眠徽記制住大群德魯伊的所在,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嘯劃破長空,赤紅光柱沖天而起。
原本一直鎮(zhèn)定自若的大德魯伊,在這一瞬間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