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開始不停地問父母什么時候會回來。
剛開始穆仕還會耐著性子答上兩句,但是時間久了,她就不耐煩了,總是隨口一應付,說著馬上、快了。程晏聽了高興的很,便跑到墻邊掛著的日歷旁,仔細盤算著日子。但是越盤算,她心里就越著急,總是覺得第二天父母就會回來,但是醒來之后還是在奶奶家,觸眼見到的還是那幾個人,絲毫沒有變化。終于有一天,父母來電話了,她興奮的跪在椅子上,雙手扒著梨花木桌的邊緣,專注的瞧著奶奶,聽他們在交流些什么。
他們說的話程晏不是很聽得懂,什么“生意不好”“再過上一兩個月”“把錢算清楚”了什么的,她一直期盼著聽到“回來”這兩個字,但是通話快結束了,都還沒聽到。到最后,穆仕話頭一轉,對那邊說道:“你跟小晏說兩句,這丫頭天天問你們啥時候回來呢?!?br/>
她把話筒遞給程晏,程晏急忙挺直身體,雙手接過,怯怯的喊了一聲:“媽?!?br/>
耳邊傳來的是程加樺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小晏,有沒有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
“有!”程晏急忙回答,擠出滿臉的笑,“爸爸,你們什么時候回來呀?”
“快了,再等上幾天?!?br/>
“今天奶奶也是這么說的。”
“那你就好好聽奶奶的話。”
程晏還待要說什么,那邊窸窸窣窣傳來一陣聲音,似乎是話筒被別人拿了過去,合荼的聲音傳了過來,尤其的柔和,仿佛一股溫暖的泉水流過程晏的耳邊。
聽見母親的聲音,程晏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嘴巴一癟,就要哭出聲來。穆仕一見,急忙拿過話筒,含糊應了幾句,就掛掉了電話,從口袋里扯出一張手帕擦抹著程晏臉上的淚,嘴里喃喃道:“哭啥?好好的,讓你媽聽見還以為我虧待了你?!?br/>
沒跟母親說上話,讓程晏心中留了一個小小的遺憾。那天下午去上學,她都心不在焉的,數學老師喊了兩次她,讓她上講臺做題,她都沒聽見。放學之后,她把書本胡亂往書包里一塞,背起來就往外面跑,不過那條路不是回爺爺奶奶家的,而是母親帶著她走了無數次的回自家的路。
這時候太陽已經掛在了半山腰,散發(fā)出的光芒不再刺眼,十分柔和。她就在這仿佛母親的懷抱一樣暖和的陽光里走到了自家門口,那大門以及她常在門前繞跑的空地,對于她來說都是十分熟悉的,程晏心里一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她很想像以前一樣,奔跳著進門,對著廚房的方向問媽媽飯做好了沒。通常她放學的時候,廚房里已經開始飄香,母親做飯的手藝天下獨一無二,再好的大館子里的菜都比不上媽媽做的??墒墙裉欤巧却箝T是關著的,上面落著的那個大鎖是那么的刺眼,讓程晏眼里一陣陣發(fā)酸。
她在大門旁邊的臺階上蹲坐了下來,把書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著枕在腦袋下面。她呆呆地望著旁邊還沒來得及砌起圍墻的長滿了荒草的園子,覺得心里有些空蕩蕩的。這樣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已經被地平線遮去了半張臉,天色也沒先前那么亮了。
突然,身前傳來聲音,有人在她跟前半蹲了下來,問她在這里坐著干嘛。
程晏抬起頭,仔細瞧了瞧那人的臉,一時想不起他是誰,只覺得熟悉的很。她搖了搖頭,覺得有些慌亂,仿佛誰發(fā)現了她心里的小秘密似的。她霍的站起來,抱緊了書包,越過那人,朝路上跑去。
一直跑到了學校門口,她才看見爺爺徘徊著的身影。背好了書包,大聲喊了一聲,朝著爺爺跑去。
程鐵龍當然責備了她幾句,話卻也不重,拉著她的手朝家里走去。飯菜已經做好,就等著爺倆兒回來了。雖入秋不久,天氣還是有些涼,一腳踏進門檻,熟悉的線香味傳了過來,程晏心里突然變得很踏實,仿佛有人把她心里的空處一下子都填滿了似的。
生活就是這樣,不管你心里是高興著的,還是痛苦著的,時間照樣一天一天過去,不會留下任何情面。日子還是得過,一日三餐、一定要做的事,雖然機械而重復,卻也是構成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程晏就是在這樣一天天的重復下過來的,那天,她如往常一樣下學,跟著同伴們蹦跳著回家,忽的瞧見大門口圍著好些人,對著門里面指指點點的,互相交談著。程晏放慢了腳步,疑惑地看著他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及至鄰居家的胖小子一扭頭看見了她,急忙對著她揮手喊道:“程晏!你爸媽回來了!還帶了好些東西!你快進去!”
程晏一愣,似乎沒聽清楚他的話,過了兩秒鐘,那十幾個字才仿佛小炮似的在她心里一個一個炸響了來。她突然覺得很興奮,很激動,放開了腳步朝大門里跑去,跑了兩步,她又停了下來,手足無措的揪住兩根書包帶,整個人變得畏懦怯縮起來。
出乎意料的,程晏覺得有些害怕見到父母。她慢騰騰地往前一步一步挪著,終于挪進了大門,探頭往里一瞧,院子里堆著好些東西,卻不見人,聲音從爺爺奶奶的房間里傳了出來,看來他們都聚在屋子里面。
“你快進去呀!你不是想你爸媽的很?”胖小子推了她一把,程晏扭頭白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扔開手里的書包帶,下了決心似的大踏步往里走去。
那兩個熟悉的聲音,一個高一個低,正在笑著交談著什么。程晏耳朵里轟轟響著,一句也沒聽清楚,她一只腳踩到門檻上,就站住不動了,因為眼前站了一個小小的男孩子,睜著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朝她看著,一張肉乎乎的小臉蛋十分可愛。
這是弟弟程霖嗎?程晏在心底疑惑著,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男孩子的臉蛋,討好般的笑了笑。那男孩子卻扭過頭,疾步朝后面的一對男女奔了過去,邊跑邊喊道:“媽媽!媽媽!”
女的應了一聲,扭頭朝身后看了一眼,這一看,她頓時愣住了,瞧著那瑟縮在門外不敢進來的小女孩,隔了一年,一時竟認不出來那是自己的女兒。
但是,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急忙伸開雙手,對著程晏叫到:“小晏!快過來!是媽媽!”
程晏怯怯的看著她,又看了看在旁邊也露出笑的父親,卻沒遵循合荼的話,一溜煙跑到了穆仕的身后,露出半個腦袋望著他們。
合荼頓時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公公婆婆在旁邊望著,她不好表現的太明顯,忙笑著轉移了話題,繼續(xù)介紹起自己帶回來的那些東西來。
“一年多沒見了,孩子認生了?!背碳訕鍏s笑呵呵的,一臉溫和的望著程晏。這一年多來,他變了很多,似乎一下子從男孩子變成了男人,身上那股子不穩(wěn)定的浪蕩氣竟消失了大半,整個人也變胖了不少,一張圓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仿佛這世界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十分美好似的。
“小晏?!蹦率伺ゎ^,略帶責備的看著程晏,“天天念叨著想你爸媽,他們回來了你又這樣。”
程晏把腦袋完縮回到穆仕身后,整個人都藏匿了起來。
大家無奈的笑了笑,就不管她了,仍舊討論著先前討論的話題。這一年多來,雖然沒照合荼心里想的賺到大錢,但卻也平平穩(wěn)穩(wěn)的攢了不少,令她最欣慰的一點是,由于去了跟父母住在了一起,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程加樺再也沒辦法出門去賭,在自己父母的督促下,他竟也兢兢業(yè)業(yè)的,每日早出晚歸的幫著家里的忙,似乎這個毛病已經被改掉了。合荼感到十分高興,與他的爭吵也漸漸地少了下來,兩個人和和睦睦的,十分恩愛一般。再加上程霖越來越大,眉目十分清秀,人也十分機靈,同父母、合弈住在一塊兒,大家互幫互助,整日里只聽得見歡笑聲,這真是她過的最快活最開心的一年了。但是這種快意生活始終都是要結束的,程晏還寄住在公婆家,她和程加樺的根在那個地方,最終都還是要回去的。臨別的時候,家福跟翠影去車站送他們,大家惜惜相別一番,在列車長的催促下,他們登上了火車,漸漸地遠離了這個曾經十分幸福的地方,合荼不禁感到十分傷感??锤改傅囊馑?,他們在短暫的時間里是不會回來的,這么一分別,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疖嚺芰艘宦?,她的眼淚就掉了一路,到下車的時候,幾乎腫成核桃。程加樺在旁邊不停的勸著她,給她講好笑的笑話,這才逗引的合荼沒太多精力去感傷,兩個人帶著程霖,匆匆攔了輛車,就往家里來了。
把帶回來的東西都給各人分完了之后,又寒暄了幾句,程加樺就說要回家去了。程鐵龍和穆仕倒也沒攔,送著他們到大門口就回去了。一家四口拎著大包小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的余暉斜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剪出了四條長長的影子。
程晏仍舊很畏怯。她背著大書包,里面裝著自己僅有的幾件衣服,跟在他們后面。她瞧著父母牽著程霖的手,心里感到酸酸的,竟有種想哭的感覺。即使父母回過頭來喊了她好幾聲,她也十分渴望著父母能牽著自己的手,但卻始終不敢走上前去。在父母回來之前,她在腦海里幻想了無數次相見的畫面,但沒有一次是眼前這種,她也沒預料到自己會出現現在的這種心情。在她眼里,他們是陌生的,連同那個粉雕玉琢的弟弟,他們似乎是遠來的客人,在她身邊稍微停留一下就要走了,她還會回到那片寄居的屋檐下,瞧著別人一家和和睦睦,兀自羨慕。
終于到了家,程加樺放下行李,先上前開了鎖,推開門進去。一年多沒回來了,家里到處都是灰塵,暗摸摸的顯得十分荒涼。他回身把行李拿進去,又接過合荼背上的,堆放在門口,低頭在一個袋子里踅摸出一根蠟燭,點燃了來。
能勉強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了。
合荼嘆了口氣,說道:“你明天電費去交下,今天就湊合著這么睡吧。”她在蠟燭微弱的光下把屋子里匆忙打掃了一遍,又換掉了床上的床單被套,這才忙著去外面打水,準備燒點水讓家人洗一洗。
這時候太陽已經完下山,周圍暗的只能勉強看清楚眼前的一小片了。
程加樺坐在沙發(fā)上,瞧著程晏逗程霖玩,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其實也并不是程晏在逗著程霖玩,卻像是她在討好著他一般。程霖有好多個玩具,幾乎堆滿了沙發(fā)一角,程晏從來都沒玩過這些玩具,雖然好奇想拿來觀察一番,但她卻不容許自己這樣,她下意識的覺得,她得讓他們笑,他們才會對自己好,不然他們又要丟下自己了。于是,她一個個的拿過那些玩具,費力的擰著上面的開關,放在程霖跟前,讓它怪里怪氣的跑動起來,瞧著程霖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她才滿足的笑了,覺得自己好像干成了一件什么大事。
但是,她這么小心翼翼,父母卻都沒看在眼里,他們的心思復雜而遙遠,似乎都集中在她所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東西上,連一絲絲分出心來關注她的精力都沒有。她聽著他們交談著她不懂的東西,又看看他們身上穿著的新衣服,弟弟身上穿著的新衣服,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由奶奶的衣服改小了的衣服,頓時感到十分自卑,她縮著身體,把自己往沙發(fā)里面塞了塞,目光變得越發(fā)的畏怯了。
她突然十分想念爺爺奶奶屋子里的那股線香味,她恨不得現在就奔回到爺爺家去,逃離這個快要讓她窒息的地方。
但是很快,這股窒息感就消失了。
正在她費勁的討好弟弟笑的時候,父親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來一本厚厚的書,迅疾的放在她的膝蓋上,抿著嘴笑著瞧著她的反應。
程晏呆了一呆,低頭就著燭光仔細看了看,那是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話故事,封面十分簡單,上面只畫著一個穿著斗篷的小女孩跟一只齜牙咧嘴的大灰狼。程晏不解的看看父親,又看了看書。
“給你的?!背碳訕逍Φ?,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種表達,“給你的禮物?!?br/>
程晏的目光這才變得驚喜起來,她的眼睛似乎發(fā)著光,望著父親,忍不住咧嘴笑了。
程加樺伸手摸了摸女兒毛茸茸的腦袋,心里不由得一疼。一直以來,他幾乎都快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此時看著她那小心翼翼撫摸著書本的動作,他的心里不由得更加心疼起來。
照顧著一家人洗完臉跟腳之后,大家都疲累至極,一家人湊合著擠在一張床上,就那么睡了過去,直睡到第二天天大亮,合荼才揉著眼睛從床上撐起身體來。
經過了這一年,她也變得成熟了許多,對待事物不再像年輕時那般沖動易怒了。只是在這平和的外表掩蓋下,她的內心仍舊渴望著什么東西,這種渴望讓她感到蠢蠢欲動,沒辦法真正滿足眼下的這種生活。她感到迷茫,卻毫無辦法,只好拼命給自己找事情做,好讓內心能感到些許充實。今天是結束了快樂的生活的第一天,這種心情更加濃重了,睜開的第一眼,她瞧見這熟悉的天花板跟周圍的事物,內心不由得涌起一股厭煩。
只是現實沒有給她仔細去思考這種心情的機會,她還要起床洗漱,給家人做早飯,徹底打掃一遍這已經積滿了一年灰塵的家。她瘦弱的身體在廚房里忙活著,雖然弱小,看上去卻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這力量支撐著她,也支撐著這個家,如果這股力量消失了,這個家也就消失了。
程加樺吃過早飯,在合荼的催促下出門去找事情做了。他看起來變得務實了許多,只是這務實只有在合荼的催促下才生效,合荼一旦不管,他身上的懶蟲就會通過各個毛孔將他啃食,讓他連床也不想起。雖然剛回到家,身體還覺得十分疲累,心里也不知道該立馬找些什么事情做,才能賺回來錢交給合荼,但程加樺還是匆忙穿上了外套出了門,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程晏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吃著碗里的飯,連眼前的菜也只敢夾一小筷子,迅速地塞到嘴里咽下去。媽媽做的飯跟奶奶做的飯味道完不一樣,她有點適應不過來,但她心底里覺得媽媽做的飯更好吃些。吃完一碗飯,她還想再吃第二碗,卻不好意思說,只好把碗放下,謊稱自己吃飽了。
“那就趕緊去學校吧?!焙陷闭f著,一邊伸手抹去程霖站在下巴上的米粒。
程晏站起來,找到自己的書包,慢騰騰地挪出了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