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挾著寒風的懷抱卻意外的讓人感到溫暖,曾瑤無意識地蹭了蹭,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熱源的衣襟,小腦袋往里拱了拱。
抱著她的人身形一頓,因了她的動作身體都緊繃了起來。直到懷里人兒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他才緊了緊手臂,抱著懷中軟軟的身子,大步走出了寒風凜冽的草棚。
黃粱一夢,夢中是十一二歲的光景。岑瑤茫然而無措地望著街上洶涌的人潮,手中的燈籠早已經(jīng)被撞翻,騰然而起的火舌嚇得小姑娘一下子蒼白了臉。
但是她卻沒有哭,良好的教養(yǎng)使得她恐懼地站著,卻無法大聲哭泣,她甚至還走上前兩步意圖將著火的燈籠往路邊撥了撥以免傷及行人。
養(yǎng)在深閨十多年,她從未出過太傅府,今日還是纏著娘親纏了許久才被同意了出來玩耍,可帶著她的嬤嬤婢女卻在人潮洶涌的街道遺失了她。
岑瑤恐懼地站在原地,路人奇怪的眼神讓她如芒在背。她往后縮了縮,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里,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嬤嬤與丫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終于支撐不住,拋卻了所謂的官家小姐的教養(yǎng),寒冷的天氣讓她臉上出現(xiàn)了兩坨不正常的緋紅,她知道自己怕是要生病了。絕望從心頭涌了出來,她蹲下身子,雙手環(huán)著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啜泣起來。
無聲的絕望伴著滴滴淚水砸在地上,就在岑瑤冷的快要出現(xiàn)幻覺的時候,她的頭頂被一片黑影籠罩,再抬頭時,瘦削的少年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溫和的聲音,關(guān)切的眼神,讓絕望中的岑瑤在這寒冷的夜里感受到了絲絲的溫暖。
那是卿成玉與岑瑤的第一次見面。
彼時,岑瑤還是岑瑤,沒有之后高嶺之花的高冷,也沒有曾瑤的鳩占鵲巢。
卿成玉也只是卿成玉,瘦削而單薄,羸弱的肩膀還沒有挑起國仇家恨的重擔。
俗套的英雄救美,卻在年幼的岑瑤心里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曾瑤還有些分不清夢里夢外。原主深埋在心底的記憶刺激著她,岑瑤心里洶涌的感情幾乎要將她淹沒。
曾瑤呆呆地望著墻壁,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找回自己神智的一瞬間,她將沈洵英俊的臉在腦海里狠狠地過了幾遭,生怕原主的感情太過強烈以至于讓她忘了自己最愛的人是誰。
直到再次確定自己跳動的心是屬于沈洵的,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腿,轉(zhuǎn)過臉來。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臥槽面前這貨不是卿成玉是誰!
難道我還在做夢嗎上帝!
“醒了?”
溫和好聽的男聲低低響起,卿成玉溫和地看著面前驚訝過度的女人,揚起了一抹笑意,“小姐見了我何至于如此驚慌?莫非我們以前見過?”
一句話將曾瑤的理智迅速地拉了回來——對啊我都易容了我還怕什么?。∷揪驼J不出我好嗎!
莫名地松了一口氣,曾瑤收斂了臉上的驚訝,有些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剛醒過來,猛然間見到房間竟還有一個人,有些驚訝罷了?!?br/>
“是我偺越了?!鼻涑捎裥π?,站起身來,“既然姑娘醒了,我也就不打擾了。這里有些吃食,姑娘且先用著,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外面的人準備就行了。”
曾瑤靦腆地點點頭,含羞帶怯地瞧了他一眼,拿捏準確地紅了一張臉,頗像是懷春的少女般,帶著點羞澀怯怯的味道。
卿成玉眼瞧著她的反應(yīng),眸光微沉。明明在她眼里看見了心動和示好,可不知為何,他的心里竟然隱隱的失落。
就好像,原本完好的寶貝突然變質(zhì)了一般。
哪怕再不舍,卻也覺得索然無味。
“那姑娘小心安歇著,余某就告辭了。”
說罷便輕撩了衣擺,卿成玉毫不留戀地推門出去了。
曾瑤懸著的一顆心這時才落了地。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身來,因為昨夜受了風寒她的身子有些無力,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強撐著走到桌前,面對那豐富的吃食,曾瑤沒有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也就在這時,她也確定了卿成玉的身份——他大概就是山匪口中的余先生了。
能夠在山匪這般恭敬而忌憚,卿成玉到底是何種人物?會不會就像沈洵以為的那樣,這伙山匪與湘北王有關(guān)?
那卿成玉與湘北王是不是已經(jīng)搭上線了?
無數(shù)個疑問充斥在曾瑤腦海中,脹的她腦仁疼。痛苦地晃了晃腦袋,曾瑤放棄了思考,拿起一旁的筷子就開始開動起來。
事情太過玄乎,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圍。還是先吃飽飯再說。
……
日子就在曾瑤的靜觀其變中一點點過去。在這段日子里曾瑤幾乎是被軟禁了般,他們只是按照一日三餐給她送飯,也不干涉她在房間內(nèi)的動作,但是想要出房間,想都不要想!
卿成玉每到晚間的時候就會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而言語之間,他總是在試探,套她的話。曾瑤何其聰明,若不是因為臉上易了容又嘻嘻哈哈插科打諢,怕是早就被卿成玉發(fā)現(xiàn)了端倪。
而就在這樣的談話中,曾瑤也逐漸意識到對方似乎并沒有認出來自己。他不過因為自己有一雙與岑瑤相似的眼睛,才會對她格外的容忍,連帶著不惜與仇三娘為敵也要保下她的性命。甚至他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透過自己去看另外一個人。
曾瑤有時候也會想,這真是一個溫柔而長情的男人。不過是小時候的一次相遇,之后幾次斷斷續(xù)續(xù)的相交,這個男人就愛上了岑瑤并且像是在用生命去銘記般,從青澀的少年時期一直愛到了如今。
或許,他還會繼續(xù)愛下去。如果曾瑤不刻意自黑的話。
不過這段時日曾瑤倒是再也沒有見過沈洵。他們像是被刻意隔開了一般,互相成了兩個世界,再也沒了交集。
曾瑤也曾經(jīng)擔憂地想,美人在懷,沈洵怕是要見異思遷了。哎,就算是沈洵坐懷不亂,可難保證春、藥如此盛行的今天,那仇三娘不會一狠心之下霸王硬上弓地強了他。
這樣的擔憂時刻困擾著曾瑤,讓她的情緒愈發(fā)的萎靡。她甚至覺得自己若是再見不到陽光,就要徹底枯萎了去。
而就在今天,春雪消融,陽光燦爛,溫暖的陽光傾灑而下,曾瑤站在門口,任由暖融融的陽光包裹著自己,久違的生命力在她身上綻放,一向蒼白的小臉上也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卿成玉前進的步子頓了頓,有些失神地站在小徑的盡頭凝視著端然站在門口仰臉微笑的少女,那樣爛漫的笑容,柔美而靜謐的側(cè)臉,他甚至看到了暖陽鍍在她臉頰上的金光。
直到門前的女子轉(zhuǎn)過臉來,小巧的五官徹底展現(xiàn)在他眼前,卿成玉才恍然回神。繼而就是無邊的失落。
不是她。
哪怕側(cè)臉再像,也不是她。
曾瑤這時候也看到了他,揚起手就給他打了個招呼:“余先生,你來啦。”
“嗯?!鼻涑捎顸c了點頭,臉上綻出一抹笑意,“你今日精神不錯?!?br/>
“是呀,終于出太陽了,暖洋洋的好舒服呢。”曾瑤開心地道,一只手還往前伸出像是要盛接陽光一般,樣子有些傻氣。
卿成玉的目光卻是一暖,快步走到她身邊,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fā)頂,輕笑道:“那今日我陪你去花園里走走?”
曾瑤眼眸一亮。好主意,她已經(jīng)許久沒有出去走動了,說不定出去就能夠見到沈洵呢?
這樣的想法讓她內(nèi)心歡騰不已,大力地點了點頭,同時疊聲道:“先生,你今天瞧上去心情也是頗好呢,是不是有什么開心的事兒?”
這些時日下來,他們已經(jīng)頗為熟稔,偶爾也會交流些日常的瑣事,曾瑤此刻說起這些話來也就沒有什么顧忌,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卿成玉笑笑,還未開口說話,不遠處一道渾厚的嗓音卻突然響起,帶著粗獷的笑意——
“哎呀呀當然是有喜事啦?!?br/>
緊接著就是一個絡(luò)腮胡子的大漢快步從小徑上走來,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卿成玉的肩膀:“哈哈余老弟,我說怎么到處找不著你,原來是來這里快活啦!”
“仇大哥找我何事?”
“哈哈,當然是我那不爭氣的妹子啦。她跟那個小白臉明日就要成親了,非鬧騰著想要整什么喜帖。咱們整個寨子就數(shù)你最有文化,這不,我就來找你幫我寫寫這什么喜帖。”
幾乎就在他說出“小白臉”的一瞬間,曾瑤的心就“咯噔”一下狂跳了起來。
再加上卿成玉喊對方“仇大哥”,曾瑤幾乎立刻就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沈洵、沈洵要成親了嗎?
渾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曾瑤雙腿一軟,整個人都要跌坐在地上。
卿成玉眼明手快地將曾瑤扶住,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尷尬。
絡(luò)腮胡子一時之間有些莫名其妙,瞪了瞪眼:“這是怎的?成親是大好事兒啊,這怎么還嚇得腿軟了?”
卿成玉無奈地將曾瑤扶起,將她往自己懷中帶了帶,有些歉意地對仇大哥笑了笑:“沒事兒,她身子尚未好完全,想來是有些頭暈了?!?br/>
絡(luò)腮胡子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她那小胳膊細腿,又理解地拍了拍卿成玉的肩膀,同情道:“那你先照顧著你的小娘子,等到得空了再來幫我寫這個喜帖。我就不打擾你啦?!?br/>
“嗯?!?br/>
卿成玉笑著吩咐下人將絡(luò)腮胡子送走,才轉(zhuǎn)過臉來看懷中的曾瑤。
她的臉色已經(jīng)白的不像樣子,眼神空洞而茫然。
可她卻沒有哭。
卿成玉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不要難過,他不懂你的好,是他沒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