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哥,飛哥,快到了。”
正在睡夢中的柳于飛迷迷糊糊聽到耳邊幾聲,條件反射的迅速睜開眼。
見他醒了,助理忙換上一副笑臉,道:“再有三兩分鐘就到了,飛哥你先擦擦臉吧?!?br/>
柳于飛嗯了聲,順勢往窗外看了眼。
黑漆漆的,連點星光都看不見,月亮更是被層層疊疊的烏云遮的嚴實,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寒冬臘月,郊區(qū)的溫度低的嚇人,哪怕車內(nèi)暖氣開的足足的,可只要稍微靠近車窗玻璃,仍舊能覺得有一縷縷尖利的寒風拼了命的往皮膚上刺。
昨晚上收工就十一點多了,等回到酒店洗漱完畢,一腦袋扎到床上也都將近一點了。
助理開了車內(nèi)的頂燈,柳于飛本能的瞇起眼睛,適應了幾秒鐘才抽了張濕巾糊到臉上,那涼意讓他瞬間清醒。
他看了下腕表,還不到五點。
滿打滿算,睡了也才不到四個小時。
道路不平,車子走起來十分顛簸,部分路段跟坐小型過山車沒什么分別,難得他竟然也睡得著。
取景地很快到了,柳于飛又從冰箱里拿了兩塊濕巾抹臉,然后用力拍了幾下,這才覺得清醒了點。他伴著兩邊微微發(fā)疼的感覺跳下車,笑容燦爛的跟前后打招呼。
男主角剛從他前面的車上出來,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聽到他的招呼聲,似乎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微微點頭。
是的,柳于飛不是男主演,甚至連男二號、男三號都不是,只是男四號而已。而在這個劇組,除非真正靠前的五/六位演員,其他演員的個人單鏡頭并不算特別多,所以說是男四號,實際上跟男五號、六號的待遇也沒什么實質(zhì)上的差別。
但他絲毫不敢怠慢,因為這個劇組中的每個演員都榮譽加身,就連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男二號也備受贊譽,被稱為新一代的演技派,呼聲僅稍遜鄧清波。
鄧清波……柳于飛有一瞬間的恍惚。
離開工作室,加入璀璨已經(jīng)有兩年了,他跟原來的工作室成員自然也漸行漸遠,說來聯(lián)系最頻繁的于榕也有六、七個月沒見了,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
離開工作室之后,柳于飛的日子很不好過,兩年了,竟是再也沒演過男一號,就連男二號也只有過一次。
他不服,可是又不得不服,因為璀璨的人才儲備太充分,不管是資歷還是資質(zhì),優(yōu)于自己的都不在少數(shù)。
胡奇峰為人公正,誰也挑不出刺兒來,而論資排輩,男一號還真輪不到自己來做。
柳于飛開始瘋狂懷念之前跟在冼淼淼身邊時,每每都是男一號的待遇,他想回去,特別特別想,可卻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來之前還在校園時,老師曾經(jīng)語重心長說過的一句話:
“進了社會就要夾起尾巴做人,因為沒人會慣著你……”
以前他總覺得這是句笑話,總覺得自己天分出眾,所以日天日地,天下間唯我獨大……
他是幸運的,還沒離開校門就被冼淼淼納入羽翼之下,不必經(jīng)風吹雨淋就茁壯成長;
他也是不幸的,親手將他捧上天的那個人,又親手將他拉下,重重跌入塵間。
柳于飛懂了,可是也晚了。
來璀璨之后,柳于飛也演了幾部偶像劇,規(guī)模不可謂不大,男二、男三號的戲份也不可謂不重,但到底是有了幾個月的空窗期,原本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所謂鐵粉,竟也流失了不少。
與此同時,于榕、方栗、鄧清波等人事業(yè)蒸蒸日上的消息卻也不斷傳入耳中,柳于飛急了。
他也想上綜藝當固定主持人,想做演技派,可不管哪條路都不好走。
國內(nèi)對綜藝方面的管控一直非常嚴格,長期走紅的就那么幾檔,而每一檔的固定主持也就那么幾個,現(xiàn)在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誰也不肯輕易退出。況且于榕總體也算是璀璨的人,就算有其他人退出,官方也不大可能允許同一個公司的兩個同款式藝人同時出現(xiàn)。
對,在外界看來,不管是于榕還是柳于飛,都是賣臉的小鮮肉,跟演技幾乎不搭邊。
至于演技派……
柳于飛狠了心,找機會跟經(jīng)紀人商量了好久,又輾轉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到胡奇峰那邊。胡奇峰竟然沒反對,更令人意外的是,約莫等了兩個來月后,柳于飛竟然真的接到了新片約!
大制作,演技派云集,上到導演編劇,下到化妝攝影,都是經(jīng)驗豐富的干將!
柳于飛和他的經(jīng)紀人激動地無可無不可,接連幾天都在無法克制的做一飛沖天的美夢。
然而等到真的進組了,他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何等殘酷。
不同于偶像劇組內(nèi)大家嘻嘻哈哈的輕松,這個劇組里的人很少說笑,工作時間要么聽導演說戲,要么安靜的背劇本,不要說閑聊打鬧,就連分神喝水吃東西都少得很。
工作結束后,演員和劇組成員也很少出入娛樂場所,偶爾聚餐的餐桌上,大家也都在討論此次拍攝的得失……
這還不是最壓抑的,柳于飛的戲份開機第一天,他就被現(xiàn)實打擊的體無完膚:
看似簡單的一場對坐博弈戲份,柳于飛就ng了將近二十次!而在這之前,全劇組ng的最高紀錄不過七次而已。
下棋時執(zhí)子的姿勢不對,落子姿勢不對,眼神不對,表情不對,甚至語氣不對也要被喊cut!
大冷的天,柳于飛的汗卻流個不停,他忍不住想問,不都是后期配音嗎,不要說語氣了,就是臺詞偶然說錯了一個半個字……有必要這么嚴格么?
他犯錯,對面的男一號也要跟著一遍遍重來,柳于飛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好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失。
他說了無數(shù)遍對不起,可對方卻始終淡淡的,一開始還能回個沒關系,可到了這會兒,卻是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了。
導演一喊cut,對面男主角的臉就瞬間變得面無表情,從溫潤如玉的君子秒變岸邊的石頭,然后要么安靜的低頭看劇本,要么一言不發(fā)的接受補妝,無論如何,就是不跟柳于飛交流,好像跟劇本中那個與男四號同生共死的人不是他一樣。
劇本里不過幾行字的一個簡單場景卻拍了兩個多小時還沒完,整個劇組都跟著浮躁起來。
柳于飛如坐針氈,不用抬頭他都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像細細綿綿的小針一樣,扎的他體無完膚。
不對,還不對,還是不對,那到底怎么才是對的?
導演氣急了,當著全劇組的面將他罵個狗血淋頭,不止一次的將他喊到機器前面去,分別指著他跟男一號的眼睛道:“內(nèi)容,內(nèi)容!我要的是心理活動!別動不動就一驚一乍,又是張嘴又是瞪眼的,那就代表震驚和憤怒了嗎?瞳孔!眼珠!眼皮!手指尖!這些都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你能不能控制,啊?”
柳于飛被罵的沒了脾氣,老老實實看鏡頭,發(fā)現(xiàn)自己和男一號的表演,似乎真的不是同一種畫風。
自始至終,對方都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需要表達內(nèi)心活動的時候,也不過是手指和眉梢眼角幾個極其細微的改變,可劇情所要求表達的那種感覺,卻好似活生生的從屏幕中躍出來。
反觀自己,肢體語言不可謂不豐富,但自始至終都透著一股濃濃的舞臺匠氣,說得不好聽一點,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演戲;而說得不好聽了,這是一坨狗/屎。
同樣是說臺詞,男主角無比自然,好像這本來就是他,他也本來就該這么說話,沒有一絲刻意雕琢的痕跡,而自己……
同鏡頭里的兩個人,一個在行云流水般的流淌,舉手投足皆是靈氣;而另一個,卻如同嬰兒的跌跌撞撞,慘不忍睹。
濃重的粉底都擋不住柳于飛臊的滿臉通紅。
這場戲最后還是調(diào)整了兩位演員的坐姿和攝像機機位,主攻男一號才算是勉強過了。
下一場戲開始之前,柳于飛都有些喪魂落魄的,他終于空前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跟這些演技派的差距。
那差距如同天塹,大的讓他幾乎喪失了追趕的心。
他也有努力啊,可為什么,為什么還是不行?
他拼命的回顧演技課上老師講過的內(nèi)容,拼命觀察其他演員拍戲時的表現(xiàn),可總覺得缺點什么。
劇組有幾個同為配角的四五十歲的演員,曾經(jīng)榮獲過多次最佳男主、男配的獲獎和提名,作風非常樸實,待人也很謙遜,從不耍大牌,柳于飛便厚著臉皮去請教他們。
那幾位老戲骨的態(tài)度倒是很好,不厭其煩,從沒有過黑臉的時候,柳于飛感激非常。
可有一天,柳于飛再一次多次ng,然后再去請教的時候,對方卻看著他沉吟良久,道:“小柳,我年紀大了,說話可能不大中聽?!?br/>
柳于飛心頭一突,隱約猜到他要說什么。
“你不錯,能吃苦,也肯學,”那人微微嘆了口氣,似乎很是惋惜的說:“可是天分這種東西,實在勉強不來?!?br/>
柳于飛愣了半天,連對方什么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半夜,他忽然給遠在望燕臺的經(jīng)紀人打電話,劈頭就問:“你說實話,我是不是真的沒有表演的天分?”
那邊沉默許久,委婉的說:“可放眼整個娛樂圈,真正有天分的才有幾個?”
柳于飛的心徹底沉下去了。
經(jīng)紀人怕他想不開,強打精神勸道:“你也別多想,其實拍偶像劇挺好的,沒必要都削尖了腦袋往什么演技派扎。說白了,名聲值幾個錢?就拿你這次的劇本來說吧,前后要花七個多月,拍的這么慢,你的戲份又分散,什么像模樣的好活兒都不敢接。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再算上宣傳和做功課,你這一年就都忙活這個了,可到頭來才多少錢?八百萬!這還沒扣稅沒分成,你自己說夠干什么的?”
柳于飛苦笑,喃喃道:“是啊,夠干什么的?!?br/>
現(xiàn)在他隨便接一部偶像劇拍,就算是男二號怎么也能有個兩千萬的收入,而且最多忙活三個月就完了,中間還能天南海北的跑,接綜藝、接廣告、接商演、接專訪,兩種工作模式的收入相差何止十倍!
而且那樣的工作環(huán)境多么輕松呀,大家說說笑笑,數(shù)不清的粉絲和媒體來探班,更沒人罵自己……
那么多的遺憾,那么多的后悔,那么多的不甘愿突然就涌上來,如同海水般鋪天蓋地,將柳于飛完全淹沒。
在三星級小酒店的普通標間內(nèi),柳于飛捂著被子哭起來,對著電話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吶!憑什么鄧清波就能當演技派,連王昌建那樣的老藝術家都滿口夸贊,合作過的導演也沒有說不好的,可輪到我,輪到我就……”
“偶像派吃青春飯,可我還能演幾年?等到了三十五、四十歲,我還演偶像劇嗎?等沒戲可演了,我怎么辦,怎么辦!”
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也許胡奇峰根本不是覺得自己的演技已經(jīng)爐火純青到應付一整個實干派劇組的考驗才將自己派過來,而是……想徹底掐端斷自己的不切實際的念頭。
既然你總是覺得世道不公,上天不眷顧你,機會不留戀你,我不想解釋,只想讓你自己看明白。
你不是想當演技派么,好,我給你機會,你就去!
現(xiàn)在你來了,沒人攔著你發(fā)揮,只要你有正才實干,天高海闊憑你翻滾,但問題是你沒有!
你沒有那個天分,沒有那樣的演技,撐不起那樣的厚望!
柳于飛一個人哭了一整夜,然后打從第二天起,就陸續(xù)有人發(fā)現(xiàn)他變了。
他好像試圖跟以前的那個柳于飛劃清界限,學著揣摩演技,學著控制脾氣,學著謙虛謹慎……
這部戲殺青之后,柳于飛親自向胡奇峰報道,自始至終就直說了一句話:“從今以后,我無條件服從公司的安排?!?br/>
胡奇峰倒是有些高看他,私底下跟冼淼淼談起公司近況的時候也捎帶著提了一嘴。
而冼淼淼卻絕口不提要他回去的事,也不說他那樣是好還是不好,只是淺笑。
從那之后,柳于飛又扎扎實實的拍了幾部偶像劇,一年到頭倒也不缺工作;
又過了幾年,璀璨竟主動幫他聯(lián)系新類型的工作,他也先后接了幾次風格質(zhì)樸的電視劇、電影,市場反響還不錯。雖然還是不敢跟真正的演技派相提并論,可放在一眾除了臉之外絲毫沒有看點的鮮肉們中間,卻似乎已經(jīng)夠出類拔萃了。
又過了兩年,柳于飛逐漸穩(wěn)固了自己“偶像派實力演員”的標簽后,迎來了三十歲的生日。
他請了幾個好友吃飯,很低調(diào),半夜從酒店門口出來的時候,碰上了林苑,那個劈腿的女孩兒,讓他迎來人生首次滑鐵盧的女孩兒。
比起當年,眼前的林苑也老了不少,厚重的化妝品也蓋不住眼睛周圍細細的褶子,原本還算清澈的眼眸,已然滿是世故。
遇見她之前,柳于飛曾無數(shù)次的想,想假如自己再碰到林苑,一定會忍不住破口大罵。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釋懷,這輩子都會恨之入骨,可到了真碰面的這天,他的心卻出奇的平靜。
兩個人的視線有片刻交匯,然后便擦肩而過。
“柳于飛!”
林苑突然叫住他,帶著點哭腔問:“當時,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的?!?br/>
柳于飛忽然笑了,他覺得很諷刺,又有些滑稽可笑。
真心這種東西跟機會是一樣的,該來的時候抓不住,走了,就再也沒了。
他裂開嘴笑了下,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過往種種我都以放下,以后只會一往無前。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終于開新坑啦~!這次女主是真帥,哈哈哈!歡迎過去踩踏哦~!
最好再順手點個收藏啊什么的,哈哈哈!五萬存稿等你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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