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管家叫我這么做的。那天早上，我正要出去和瑪莉玩，結(jié)果被管家叫住，他說他知道我一直曠工，溜出宅邸去偷找瑪莉?！?br/>
    莎娜抽噎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所以……所以他給了我錢和培養(yǎng)液，要我把瑪莉帶去植物園，在植物園的第三區(qū)域偷偷撒藥。”

    “他為什么要你這么做？”

    “我不知道，”莎娜捂著臉，眼淚從指縫流下，“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這么做，就會丟了這份工作?！?br/>
    “那你知道那瓶培養(yǎng)液的來源嗎？那瓶培養(yǎng)液出自白塔，在都城里屬于違禁品?！?br/>
    “什么？”

    莎娜停止了哭聲，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瓦蘭，

    “這跟我沒關(guān)系！這些都是路斯家族和白塔做的，瓦蘭少爺，你要幫我！”

    “路斯家族和白塔，有什么關(guān)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兩個(gè)月前，龍格少爺入職白塔，成為了一名御塔人。也是從那時(shí)開始，狼德少爺開始追求波爾家的小姐?！?br/>
    “等等……龍格少爺？”

    “路斯家的三位少爺，龍格、狼德、鹿至。盡管龍格少爺是長子，但仆人們心里都清楚，下一任家主，很大可能是狼德少爺?！?br/>
    瓦蘭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地說：

    “然后呢？我不是來研究豪門家譜的?！?br/>
    莎娜望著外頭茫茫的夜色，咬了咬牙說：“龍格少爺進(jìn)白塔，好像是因?yàn)槁匪辜?、波爾家和白塔在談一樁生意?！?br/>
    “什么生意？”

    “具體的情況我不清楚，但是有一次，我偷聽到老爺在教訓(xùn)龍格少爺，說為了這樁生意，三方都犧牲了很多，少爺說什么也得留在白塔內(nèi)。”

    “這樣么……”

    瓦蘭摩挲著下巴，醉意已然退卻，手里的酒瓶撞在門框上，發(fā)出叮咚響聲。

    “瓦蘭少爺，您會幫我嗎？”

    莎娜的睫毛還掛著淚，她仰視著瓦蘭，像一頭無辜的鹿。

    我哪里有資格幫你呢。

    瓦蘭很想這么說。

    但他最終只是扶起莎娜，勉強(qiáng)地笑了：

    “你應(yīng)該知道，我之前殺死了白塔的逃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會幫你說話的?！?br/>
    “謝謝你，瓦蘭少爺?！?br/>
    莎娜謙卑地向他鞠躬。

    這名貪玩的女仆只是一顆棋子。

    如果他沒猜錯(cuò)的話，在路斯家，不，在金盞區(qū)內(nèi)的每棟宅邸里，不知道有多少這樣貪玩的家仆。

    一個(gè)沒了，還有下一個(gè)冒出來。

    豪門養(yǎng)著這些蛀蟲，不是讓他們挖空米缸，而是時(shí)刻準(zhǔn)備著，把他們當(dāng)作可要挾，可控制，還能一腳踢開的替罪羊。

    畢竟沒有人會相信一個(gè)瀆職的家仆。

    他沒有資格拯救莎娜。

    他也在白塔和路斯家族的視線中。

    哪怕要找莎娜問清真相，也得偷偷摸摸，小心謹(jǐn)慎。

    直到此刻瓦蘭才明白，那個(gè)豪擲千金的遮面女，真正目的竟是要自己在白塔、路斯和波爾的交易從中作梗！

    醉漢的歡呼，婦人們的絮語，孩童的嬉笑。

    入夜后的鐵腕社群，比煙曉都城的絕大多數(shù)地方都熱鬧。他卻只覺得遍體生寒。

    莎娜抬起頭，看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露出脆弱的微笑。

    “瓦蘭少爺，您還需要什么嗎？”

    她的眉眼有些躍躍欲試的諂媚，盡管手掌被雜活磨得粗糙起繭，雙腳卻還是纖細(xì)好看。

    等瓦蘭反應(yīng)過來，少女已經(jīng)褪下了皮鞋，頭發(fā)簡單地梳理一番，咬著嘴唇看他，朝他伸出了光滑的腿。

    “我現(xiàn)在就走?！蓖咛m說。

    他的眼神有些復(fù)雜，拒絕得很干脆。

    是啊，自己憑什么可憐這個(gè)女仆呢？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搖了搖頭，從口袋里拿出兩百費(fèi)尼，放到莎娜手中。

    “這些錢，我暫時(shí)用不上，你先留著，盡快找一份工作吧。”

    他回避莎娜迅速黯淡的雙眼，也回避屋內(nèi)生銹發(fā)霉、缺塊少角的家具，拎著酒瓶，轉(zhuǎn)身離開了這座平房。

    “瓦蘭少……”

    “莎娜小姐，請你不要這么做?！?br/>
    瓦蘭無奈地轉(zhuǎn)過身。

    莎娜雙眼圓睜，仿佛兩塊渾圓的硬幣。她張開嘴，嘴唇止不住地顫抖，喉嚨插進(jìn)一支銅釘，鮮血汩汩往外噴濺，捏著門框的手指篩動。

    “莎娜小姐！”

    瓦蘭飛掠到莎娜身邊，迅速抱住了倒下了女仆。

    “我……我……”

    莎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喉嚨被血水淹沒了，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流。

    “快……快跑。”

    噴涌的血流迅速淹沒了他的雙手。

    女仆腦袋耷拉著，身體尚且溫?zé)?，面容定格在驚惶與恐懼，似乎不敢相信，死亡來得如此迅速。

    咻！

    一枚銅釘從黑暗中顯露形跡，不偏不倚地擦著瓦蘭的耳朵，擊碎屋子內(nèi)的玻璃。

    “莎娜，外面怎么這么吵呀？”

    屋子里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瓦蘭把少女的尸體平放，關(guān)上房門。左手持酒，右手持刀，正對著茫茫的黑暗。

    血從門縫漫出來，染紅了他的鞋底。

    黑暗中響起腳步聲。

    無人發(fā)現(xiàn)此處的異樣，這里是鐵腕社群的邊緣，鐵腕社群亦是是都城的邊緣。

    來者佩戴面具：一張喙長而厚，遮住整張臉的鳥嘴面具。他把自己藏在黑的，快要拖地的風(fēng)衣下，步伐平穩(wěn)而緩慢。

    “你是白塔的人，還是路斯家的人？”

    殺意與刀長一并攀升。

    那人并未說話，而是朝瓦蘭伸出手。

    有什么東西掠過黑暗的聲音，瓦蘭下意識地將刀刃往身前一掃。

    叮。

    隨心短刀險(xiǎn)些脫手，瓦蘭握緊刀刃，趁著這個(gè)空當(dāng)，腳底生風(fēng)，迅速逼近目標(biāo)身側(cè)。

    鳥嘴刺客伸出頎長手臂，手掌握了又放，幾聲破空，瓦蘭早有防備，刀刃橫掃，在黑暗中鞭打出獵獵風(fēng)聲，卻一無所獲。

    糟糕……

    他暗道不好，想要停下腳步，卻已經(jīng)無法停止沖勢，勉強(qiáng)地滯住腳步，沖刺速度放緩，同時(shí)手中的武器迅速延伸。

    叮。

    刀尖剛剛碰到鳥喙的尖角，鑿開鼻孔大小的洞，瓦蘭便失去平衡，重重摔到了地上。

    原來刺客將銅釘打進(jìn)地面，一旦他高速接近，必然會被絆倒！

    “啊……”

    小腿被銅釘扎中了，好像是刺到了骨頭，痛得瓦蘭一時(shí)挪不動腿。

    咕嚕咕嚕。酒瓶滾進(jìn)黑暗深處。

    咻！咻！咻！咻！

    四支銅釘從鳥嘴刺客的手中射出，準(zhǔn)確無誤地射中了瓦蘭的袖子、褲腿，無論他如何掙扎，都無法扯離釘子的封鎖。

    鳥嘴刺客步伐緩慢地走到他面前，踢飛了他身邊的隨心短刀，居高臨下地看著瓦蘭。

    “放開我！”他昂起頭，憤恨地盯著刺客，“你早就可以殺了我，為什么不動手！”

    “因?yàn)槟闶抢堑律贍敱Ｏ碌娜??！?br/>
    從鳥嘴的孔洞中，傳出刺客扭曲詭異的聲音。

    “原來，你是路斯家的刺客啊。”

    刺客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接著說：

    “野草園委托社，除去外出的四名代理。目前有社長麥加羅，見習(xí)代理人艾露米、頓頓，以及你，無異能代理人瓦蘭，對嗎？”

    瓦蘭的瞳孔驟然緊縮，他抬起頭，盯著那名刺客，聲音低沉得嚇人：

    “你們想干什么？”

    “我們？有我就夠了?！?br/>
    面具內(nèi)傳出桀桀的笑聲，

    “我就是想提醒你，別以為殺了個(gè)逃犯，你就可以在煙曉都城橫行了?！?br/>
    “你就是因?yàn)檫@點(diǎn)……你就是因?yàn)檫@點(diǎn)，才殺了莎娜的嗎？”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刺客，握緊了拳頭，用盡力掙扎。

    “不不不，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啊。”

    鳥嘴刺客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金屬制的黑皮鞋，正對著他的臉。

    “我本來就是來殺她的，你才是那個(gè)意外，我殺了她，只是因?yàn)樗赖锰?，又是個(gè)蠢，貨。”

    刺客彎下腰，湊近瓦蘭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那你知不知道，她還有親人啊！”

    瓦蘭握緊的拳頭驟然發(fā)力，瞬間拔出縛地銅釘，對準(zhǔn)刺客的喉嚨，電光石火間暴刺！

    看似笨重緩慢的鳥嘴刺客，竟猝然抬腳，金屬制鞋頭準(zhǔn)確踢中瓦蘭的手腕。

    銅釘脫手而出，飛甩數(shù)米之外，撞上了什么，發(fā)出極為清脆的碰撞聲。

    “你是不是太小看路斯家族了啊?！?br/>
    刺客雙手插著口袋，輕松地將瓦蘭的手掌踩在地上，金屬足具來回碾壓他的手掌，聲音尖銳而張狂。

    “呵呵，你錯(cuò)了，我一直……很看得起路斯家?！?br/>
    手骨幾乎要被壓斷了。

    瓦蘭抬起頭，有些狼狽地露出挑釁的笑容，

    “所以我，一開始就做好了準(zhǔn)備?！?br/>
    輕柔的歌聲踏入劍拔弩張的戰(zhàn)場。

    婉轉(zhuǎn)優(yōu)揚(yáng)，時(shí)高時(shí)低。

    鳥嘴刺客剛剛未反應(yīng)過來，身體已經(jīng)出現(xiàn)的搖晃。

    如夢似幻的哼唱，仿佛一名妙齡女郎從身后抱住他的脖子，耳鬢廝磨，輾轉(zhuǎn)纏綿。

    十秒，歌聲戛然而止。

    比旱地的雨水還短暫，比雪地的蹤跡還輕淺。

    卻放浪得令人意猶未盡。

    “這……這是……”

    鳥嘴刺客移開了腳，步伐跌晃，面具的孔洞里傳出他氣憤而昏沉的聲音。

    “這是休洛靡，多季植物園的研究成果，”

    瓦蘭借著醉意，四肢奮力抽動。

    嘶拉幾聲，銅釘勾下布條，瓦蘭將衣服褲子扯離了束縛。

    鳥嘴刺客龐大的身軀應(yīng)聲倒下，揚(yáng)起陣陣塵土。

    “也叫放浪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