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墻里走出的大孬,用同學們資助的幾百塊錢干起了殺豬賣肉的行當。肉鋪開張不久就小有名氣。受過磨難的大孬,比以前好用腦子了,通過觀察,他發(fā)現(xiàn)市場上吃這碗飯的人不少,從屠宰戶手里買來肉,再在市場上一刀一刀地賣給顧客,既耗時間也沒太大的名堂,他決定從農(nóng)民手上親自買豬、屠宰,再把賣肉、銷售豬毛結(jié)合起來,做起了一條龍的買賣。他知道這樣做很苦,但要賺大錢,不吃苦咋行?嘗試了兩次,大孬心里有底了。不但降低了經(jīng)營成本,還能收購到既新鮮又肥瘦適當、合乎城里人口味的肉豬。大孬干這行得心應(yīng)手,還要感謝插隊那段時間偷雞摸狗的經(jīng)歷,豬、狗、羊、兔……凡是四條腿的東西,在他看來,只有燙毛剝皮的區(qū)別,隨著肉攤生意的日臻紅火,大孬的名字也越叫越亮。
大孬再也不為自己個子不夠尺碼、長著不體面的羅圈腿而怨天怨地了。想在高大體面的人中間取得生存空間,就必須腳踏實地,敢于吃苦,多出幾身汗。
用繩子捆住四蹄,一手揪起耳朵,膝蓋奮力壓向槽頭,舉刀刺向豬脖子,待血流盡投到熱水鍋里拔毛、開膛,這是殺豬人的基本功。大孬把這叫殺死豬,有膽量的人很快就能學會。但是殺跑豬就不那么容易了,那玩的是真功夫。據(jù)行家說,這樣殺出來的豬肉色鮮亮,吃起來口感也好。大孬插隊時就目睹過這樣的絕活,也曾經(jīng)跟著把式練過幾次。
殺跑豬時的大孬,仿佛變了一個人,他手握一把寒光閃閃的屠刀,褲腿挽過膝蓋,叫人將豬放進院子,隨即用腳尖關(guān)閉院門,銳利的目光就盯住了那頭即將送死的肥豬??煲さ蹲拥呢i能夠預(yù)感到恐懼,便發(fā)瘋似的在院子里兜圈圈,一圈、二圈、三圈……大孬威風凜凜地站在中間,腳跺得咚咚響,等豬跑得筋疲力盡時,他一個箭步上去,膝蓋準確無誤地壓在槽頭上,握刀的手舉過頭頂,“刷——”地一下,隨著一聲刺耳的嚎叫,大孬猛地抽出帶血的屠刀。挨了刀的豬又開始狂跑了,脖子下的刀口像張開的小嘴巴,在劇烈的顛簸中一張一合地吐著血……
這天上午,大孬正在賣肉,猛抬頭看見三個戴墨鏡的人向自己走來。他先是一愣怔,隨即重重地拍了一下腦袋:“我的媽呀,真的是你們!”
鐵軍迎上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夯皺著眉頭輕輕踢了大孬一腳:“大孬呀大孬,你狗日的好神氣啊!”
由于太過突然,大孬看著尹松,傻呵呵地張開大嘴,尹松一點兒都沒變,七年的歲月留下的痕跡就是讓他顯得更英俊更魁梧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雙手插在口袋里。
大孬激動得不知說啥好,轉(zhuǎn)身問旁邊給他幫工的猴子:“你知道他是誰嗎?”猴子傻笑著搖搖頭。“這就是我常給你講的那個尹老大,他只要跺一下腳,整個新西北都要發(fā)擺子。”猴子聽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大孬臉上掛著自豪,揚揚手說,“走,今天我做東,喝它個一塌糊涂!”
鐵軍插嘴道:“哪輪到你做東,老大已經(jīng)在野玫瑰訂好包間了,咱哥兒們今天要來它個一醉方休!”
野玫瑰酒店的包間里,酒宴早已擺好。尹松把大孬一一介紹給他的幾個外地朋友:“這是大孬,我插隊時的哥兒們,他小子命苦,那次在農(nóng)村犯案,主犯溜了,從犯卻蹲了幾年班房,大家說今天是不是要好好犒勞犒勞他?”眾人齊聲響應(yīng)。
尹松先舉起杯子:“來,兄弟們重逢,都喝痛快!”大孬舉起酒杯,和每個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兄弟們吶,這么多年不見,可真把我想壞了?!贝筘d奮地說。
酒過三巡,大孬疑惑地望著尹松,他的眼睛還和從前一樣冒傻氣:“老大,你這次回來……”
“安營扎寨。怎么,把你那肉攤一卷跟弟兄一起干吧?”聽見這話,大孬心里打了個冷戰(zhàn),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尹松哈哈大笑:“幾年不見,你狗日的還玩起深沉了!”
大孬磕磕絆絆地說:“多虧罡子、天星他們相助,我才有今天,眼前又剛剛談好對象準備成家。要是再……別的不說,老爹老娘怕是活不成了?!?br/>
鐵軍插嘴道:“老大可是沒忘你。行不行給句話!哥兒們是看你可憐,不是來綁架你的?!币煽赐噶舜筘男乃?,示意鐵軍打住。
沉默片刻,尹松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大孬,現(xiàn)在那幾個都混得咋樣?”
聽到這話,大孬輕松了許多:“都挺好的,浩楠現(xiàn)在八成都當副縣長了,罡子嘛,人家當財神了,在銀行管鈔票呢!那狗日的天生就有桃花運,聽說跟他們行長的千金好上了,天星見過,說跟黛微還有點像。浩楠和老班長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天星、淘氣都在針織廠……對了,那次淘氣給娃做滿月酒,還提到你呢。這么多年沒見面了,要不今晚到她家聚聚?”
“不!不!”尹松若有所思,趕緊搖頭,“有啥好聚的?想當年,我的狗吃了人家剛剛買回來的肉,一想起這件事,我的臉就發(fā)燒。唉!說心里話,哥兒們我這個人就一樣好,見別人發(fā)財不眼紅,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誰發(fā)了我都高興。我還真想見見他們,可惜走的不是一條道呀!是這,哪天你去的時候,替我給她的兒子買點東西。”尹松從衣袋里掏出錢,用手一搓:“拿上,剛好三大張?!?br/>
大孬難為情地問:“那,買啥呀?”
“愛買啥就買啥,道理可以不講,情理不能不盡,心意捎去就行了?!币煞磫柕?,“你給人家買的啥?”
“我——”大孬摸摸后腦勺,“我搞了一袋子豬蹄、豬尾巴?!?br/>
尹松先是一怔,接著差點笑出了眼淚:“你他媽真成屠夫了,干啥都不離本行?!?br/>
“哎,伙計,”大孬翹起兩個拇指比畫著,“你光替古人擔憂,你現(xiàn)在是咋回事?”
“我呀,跟你們這些安分守己過日子的人不一樣,我要娶老婆,條件就高咧,第一要能拿得出手,不能影響后代的質(zhì)量。第二要膽量過人,要不然,我整天打打殺殺的還不把人嚇死?這第三嘛,還得要點兒文化檔次,有時碰到舞文弄墨、簽個合同什么的,咱這號人又弄不成,你說是不?”
大孬翹起大拇指:“老大就是老大,說話句句在理?!?br/>
尹松大笑:“告訴你吧,我兒子去年這時候都會跑了!”
一桌人邊說邊喝,醉醺醺地碰杯,誰也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最后全醉得東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