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站在府宅的圍墻邊時，我的酒勁才醒了些。

    也不知是真的在府里憋久了，還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被他一慫恿，就愿意頂著抗旨的風(fēng)險跟他一起溜出府。

    如今立在外面冷風(fēng)一吹，我馬上清醒了過來，突然就想回去。

    我看著地上那個被一叢茅草掩蓋住的狗洞，不由看向他，仿佛無聲質(zhì)問：“堂堂太子居然要鉆狗洞出去？”

    他似乎明了我在想什么，無奈一笑，一把攬過我：“抓緊點。”

    我剛想說什么，便感覺他拽著我騰空而起。

    我慌忙整個人攥緊了他衣服，生怕掉下去。

    風(fēng)在耳邊呼嘯而過，聽著他胸膛里傳來悶悶地笑聲，我一回神，發(fā)覺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落地了。

    “跟上。“他松開我，已經(jīng)徑直上了面前那輛馬車，“你要走丟了，本太子這時候可沒功夫滿京城找人去?！?br/>
    我沒想到他連馬車都準備好了，想必先前早就溜出去過幾回，才能如此熟練。

    馬車行駛的穩(wěn)當，行了半柱香的時間，七拐八折才到了地方，下車前我正猶豫要不要帶個面紗下去，他已經(jīng)先行下了車：“放心，無人會認出來?！?br/>
    我這才跟著他身后下去了，跟著穿過一條黑黢黢小巷，出來了才發(fā)現(xiàn)是個集市，沿著朝陽門城門一字擺開，每個攤販琳瑯滿目擺著貨物，面前都只擺一馬燈，照得行人影影綽綽，卻看不大清面孔。更奇得是，每個攤販上無人吆喝，只有看客蹲著看貨，貨主不講價不議價，看中就付款，談不攏便走。

    “這是……鬼市？“我問道。早聽老人說過鬼市之奇，魚龍混珠，真假混賣，買什么的都有，珠寶、孩子、走私品甚至連軍火都能在此交易。只是鬼市往往在天黑人稀時出現(xiàn)，然后在天亮前散去，無規(guī)矩也無人管轄，像鬼影一樣扎根在皇城的郊區(qū)里。

    他哼著小調(diào)沒答我，只是背著手，頗為閑庭信步的姿態(tài)走在前面，一看就不是生客。

    再跟著他往里走了些，走到靠里城根前的一個毫不起眼的鋪前，他跟著那擺攤的攤主低聲說了句什么，我遠瞧著攤主摘了皮帽放在了手里，兩人耳語一番，李瑾便轉(zhuǎn)身出來了。

    我并不管他做什么，也不好奇，便轉(zhuǎn)頭隨意打量起旁邊攤販上擺著的東西來。

    有一個靠著燈的玉鐲瞧著種水不錯，我拿起稱了稱，李瑾已經(jīng)走到我旁邊，扭頭看了眼，嗤笑了一聲便走：“都是水貨，別看了?！?br/>
    “跟上?！?br/>
    我看他這如叫喚小貴子的態(tài)度，便想翻白眼。合著今晚壓根不是他陪我出來，而是特意要我出來陪他消遣。

    李瑾似乎心情不錯，每個鋪子上都挑了些小玩意兒，又盡數(shù)丟給我，沒一會兒我雙手已經(jīng)堆滿了東西。見李瑾大有把這里買空的架勢，我沒好氣道：“誒，你錢多燒的慌是吧？”

    “你還真說對了。“他朝我挑眉一笑，又悠悠瞥了我眼，“你也就這時才有些人氣，平日里旁人還以為我娶了一尊觀音放府里供著?！?br/>
    我被他一笑晃了神，才默默收了視線。

    他往前邊走邊道：“寡人瞧著你獨自過生可憐，才帶你出來轉(zhuǎn)轉(zhuǎn)。我兒時可沒有這待遇……“他說到這兒，忽然直直剎住了，“算了，跟你講也不明白。“

    我跟著他往一條小道走去，繞著繞著才發(fā)現(xiàn)是一條上山路。

    我沒想到李瑾這么瘋，大晚上拉著我來爬山。但眼瞧著李瑾打著剛剛買的一盞油燈自顧自往前走，而身后黑黢黢一片。我無可奈何，只好跟上去，心想著他今天忽然性情大轉(zhuǎn)，不會是想借機把我毀尸滅跡，讓那許家小姐名正言順上位吧？

    這般想著，便打了個冷顫，刻意跟李瑾隔了段距離。

    爬了有一段距離，我有些氣喘吁吁，他卻無半點疲憊，健步如飛，還回頭沖我喊道：“你屬烏龜?shù)?？爬這么慢？”

    我咬咬牙，只好往上加快了速度。

    誰想剛剛還在上頭的李瑾，忽然鬼魅般出現(xiàn)在我后面，嚇得我差點摔下去。

    他手疾眼快抓了我，然后跟拎小雞一樣把我抓了起來：“你再慢點今夜就真的在山上過夜了?！?br/>
    我便感覺自己忽然騰空而起，如騰云駕霧般，被他拎著幾個跳轉(zhuǎn)后，停在了一個亭子的平臺里。

    原來已經(jīng)到了山頂。

    往臺子邊走了幾步，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到了，山下是剛剛鬼市的攤位，點點火光連成一片，在夜里如同螢火一般閃爍著。

    我氣還沒平，就見李瑾已經(jīng)拿了火折子出來，將閣子里的蠟燭一個個點亮，照亮了這個小亭子。然后又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個酒囊，竟然氣定神閑的品起酒來。

    我再一瞧這亭子的布置，燭火有鋪著的毛氈和柜子茶具，點好了的暖爐放在桌上，旁邊還有一架古琴擺著，便知這是他常來的地盤了。

    “坐吧。這兒沒人會上來?！?br/>
    我這才坐下，但刻意離他遠了些，依舊疑心他是不是在這兒給我下套。

    他搖搖酒囊：“喝嗎？”

    他見我猶豫著，懶洋洋道：“沒毒，要是真想殺了你，沒必要累死累活把你拖上山?！?br/>
    我這才有些心虛地立刻接了過來，長飲了一口，初入口便知是好酒，醇香勁辣，入肚暖洋洋一片，驅(qū)散了不少寒意。

    我撐著腦袋，斜望著山下點點飄著的燈火，襯得人世間如凡塵般渺小，忽然興起，瞥見旁邊放著的琴，問道：“這琴能碰嗎？”

    他沒答，只是挑了挑眉看我，眼里閃過些亮光。

    我便直接伸手取了琴來，小葉紫檀木做的琴身，琴聲錚錚，一看就是舉世無雙的好琴。

    我也不記得調(diào)子，只是隨性彈起來。

    指下?lián)芰藥茁?，高山流水般閑適的調(diào)子從指腹下流出，回響在亭子里。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伤F處又在何方？人生哪有水窮之處，目所及之處無不波瀾壯闊，深不見底。

    疏忽又變了調(diào)，繞骨柔情變成了鐵馬冰河，鐵骨錚錚，霎時萬山千水化成刀光劍影劃開云天。

    千軍萬馬踏月，江月何曾皺眉？

    心一亂，手也跟著亂了起來，不小心刮碰到了一根新弦，興致沒了，遂止了琴。

    “你比兒時彈得好。”一直閉著眼的李瑾忽然開了口，“我記得兒時，有一回宮宴你進宮，在皇后面前彈琴，結(jié)果你邊彈邊哭?！?br/>
    此事算得上是我為數(shù)不多的童年陰影。我收回手，邊將琴擺回去邊開了口：“那是因為上場前——也不記得是哪來的小子嚇我說彈不好要砍頭，害得我越彈越害怕。”

    我不由彎了彎嘴角，回想起這事，我自己也覺得好笑。

    沒想到，我話一出，眼前那人忽然頓住了，良久才開口：“當時是你在那暖房里呆著？”

    我手上動作頓了片刻，才慢慢回頭朝他看去：“別告訴我是你。”

    那日的事我至今都記憶猶新。

    當日宮里皇后設(shè)宴，宴請各位朝廷命婦來賞牡丹。命婦們都帶了自家女兒來拜見皇后，還都上去表演了才藝。一方面是秀女兒的才，一方面也是存著希望能入皇后娘娘眼的主意，若是能相給某個皇子，那自然就是整個族的榮耀了。

    母親連連叮囑我要我在皇后面前好好表現(xiàn)，我心里極其不愿當眾彈，但瞧著我肯定逃不過，便想借口出恭逃掉，結(jié)果迷路進了間閣樓，便想躲著一陣。

    誰想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男孩擔憂的聲音：“你怎么躲里面了？皇后娘娘叫你過去，我可告訴你，彈不好，娘娘可是要治你罪的——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br/>
    李瑾面上顯露了些不自在：“我以為是長安在里面，她以前老粘我身后，我嫌煩，那日便想嚇嚇她，所以……“

    我被氣笑了。原來這人從小就一肚子壞水。忍不住拿眼瞪他。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起來。

    我看著他的笑顏，有些恍惚，李瑾真正開懷笑起來時，嘴角會有兩個像彎鉤一般的括弧，給他矜貴漂亮的面容反增添了一絲孩氣。

    “那之后，你好像就再沒進宮了——我當時還想著你大概是嫌丟臉，再也不來了?！八鲱^又喝了口酒。

    我淡淡一笑，撐著下巴看著他悠悠道：“那時我身子不好，后來去姑蘇我外祖家養(yǎng)了些日子?！?br/>
    “是嗎？我還沒機會去過姑蘇?！八崎_視線，大概覺得燥熱，扯開了些衣領(lǐng)。

    我打了個哈欠，把頭枕在手上，半瞌著眼，困意襲來含糊道：“那你有機會……有機會一定去看看，那邊跟京城不大一樣……“

    “怎么不一樣？喂——不是吧——“他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只感覺他的聲音從天外傳來，“喂，你酒量也太差了吧？我可不把你搬下去，喂——我真的把你丟這兒了啊——”

    我聽到最后的一句話是他在我耳邊咬牙切齒道：“范綺，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