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響起男孩就開始發(fā)呆，以至于都沒聽見英語老師名字，忙碌于記憶每個新同學(xué)面孔名字的英語老師也沒注意到他怔怔出神。

    平平淡淡的開學(xué)第一天，直到放學(xué)。同桌辛敏一邊收拾課桌書包一邊搭話道：“你小學(xué)上課就這樣的嗎？一直發(fā)呆不聽課？”——“沒錯，有問題？”

    薄耀塬把最后一本書塞進書包，背上。

    “那你可真是天才，不聽課也能考那么好?！北緛碚酒鹕硪叩哪泻澭鼫惤?，神秘兮兮悄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有超能力，考試時腦子里總能浮現(xiàn)正確答案。”辛敏輕推眼睛，頗有不滿“我很像笨蛋嗎？”

    ‘此女外平內(nèi)爭’薄耀塬默默想想沒有答話。

    校門外，下意識放慢腳步，此起彼伏人頭慫恿圍觀一輛黑色奔馳轎車。

    許多人都想看看是哪個學(xué)生家里如此有錢的驚人。那時代走后門并非光彩事情，通過錢踏進重點校門時甚至?xí)焕蠋煯悩拥哪抗饪创?，普通學(xué)校里家境好的不稀奇，但好到這種地步很罕見。

    這所中學(xué)坐落一片住宅區(qū)后，坐落小山腰的社區(qū)開發(fā)沒多久，學(xué)校水泥道旁還有片連接山腳的荒草，剛下雨的關(guān)系泥濘滿地，腳踏進去的感覺仿佛沉進沼澤。薄耀塬走這條路時，感覺到身后汽車推動響動，不禁回頭‘誰會喜歡把嶄新干凈的車子往這種路上開？’

    轎車后面跟著一群學(xué)生投望，車子經(jīng)過他身邊，轉(zhuǎn)上斜坡，開上公路。薄耀塬覺得這個司機不錯，沒有開太快讓泥濘濺上他褲子。汽車在山坡上公路?？浚俏恢貌皇亲吒伤嗟赖膶W(xué)生能看見。

    前車門下來個男人，嚴(yán)肅的臉。躬身拉開后車門，年紀(jì)約莫接近三十，一襲黑裙披件毛皮短外套的女人踏出車。女人拿起根小雪茄，藍西裝中年男人忙替她打火點燃。她吸了口，神情流露無限愜意。

    女人目光正好落男孩臉龐“小朋友，聊兩句”。

    —“我不認識你?！避囬T忽然飛出只比甲蟲略大甲蟲，徑直停落女人盤起頭發(fā)的金飾上，烏黑翅膀緩緩振動與黃金光輝相互映襯。

    女人看男孩頭也不回的過去微微皺眉，又很快掛上微笑。她身畔藍西裝快步追前，橫欄去路。薄耀塬些許疑心是拐帶兒童罪犯，自知此地沒什么路人喊叫多余，又不敢將后背賣給別人便微微轉(zhuǎn)身，背靠路邊護攔，側(cè)眼打量那陌生女人。女人吐口煙霧，嘴角笑意更濃，說話卻十分溫柔。

    “小朋友放心，我們沒有惡意。”戒備沒有放松，因為他知道罪犯不會說‘我要拐帶你’這種話。

    “我最近新開間武術(shù)館，正在招收優(yōu)秀學(xué)員，希望你感興趣?！北∫X筋飛快轉(zhuǎn)動，他不相信這種莫名其妙事。首先疑心這人是幾個月前遇到的那個美麗而不幸女人的丈夫派來，想開口問，又恐不是平白禍從口出。

    “父母不會同意我丟下功課學(xué)武術(shù)，謝謝你好意?！迸诉f過來張名片，笑容溫暖又和藹“小朋友拿著。有些時候或許你不在學(xué)校，也不在家里，又希望做點愿意做并且有意義的事情，如果有這種時候，也許會想到武術(shù)館看看，就打這個電話，會有車來接你?！苯幼】ㄆ瑫r他暗自閉息，因為很多關(guān)于麻醉、迷藥的傳聞。

    女人坐回車后座，黑色奔馳疾馳遠去，路上留有輪胎上泥污的印痕。直到汽車消逝視野，薄耀塬才把名片塞進褲兜。女人進車時他看到甲蟲頻頻扭動不小的頭甲從金飾上飛走。

    中學(xué)離他家有三十五分鐘腳程，途中他幾次回頭，都沒有搜尋到蟲子蹤影，卻明明感覺有只飛蟲始終跟隨背后。

    到家時蓉兒已經(jīng)回家。薄母工作單位由薄父安排在社區(qū)對面，時常能早早下班回家，然后收拾屋里衛(wèi)生、準(zhǔn)備飯菜。薄母是個很勤勞而且愛干凈的人，但脾氣不好，暴躁時拿起什么都朝薄耀塬和薄蓉兒身上招呼，前者背上曾被跳繩抽出一條條紅繩，后者眼皮曾被揪腫。

    相對而言，薄父打人始終用電話線，疼卻不會傷筋動骨。

    偶爾也有些特別的法子，薄耀塬一年級的時候就曾跪過黃豆，撒地上，逼著跪上去，一個小時站起來后，膝蓋上全是黃豆留下凹坑。薄延巖這樣懲罰很少，相對而言薄母暴怒痛打可怕得多。

    但薄耀塬從來無法因此責(zé)恨母親。

    四年級下棋出現(xiàn)幻覺后就總會寫信，讓郵差隨便送往哪里，并留言期待另一個傾聽他心事的陌生人回信。結(jié)果有一次掏信箱時掏到兩封寄給自己家的信件。

    “這次居然有人回信啦，還是兩封？”薄耀塬拿回屋高興地拆開，是另一個人郵寄給薄母的。薄耀塬看著比較熱烈而親密的聊天談心，心底不由一動‘爸爸？’男孩很自然的說那是薄延巖，觀念里能和薄母親密的人只有薄父，便將這封信扔在終日勞作守望不知丈夫待在何處的薄母枕頭下。有一次學(xué)校發(fā)來賬單，薄母炒著菜讓薄耀塬去信箱里拿，男孩才發(fā)現(xiàn)那個人是班主任。

    ‘也沒什么，我媽嗯，我媽是班委要負責(zé)班里一些事物?！麄儍蓚€走的比較近薄耀塬當(dāng)初也是覺得沒有什么。男孩輕輕翻找家里信件，揉搓軟了的信封里包住一張黑白照片，是薄母端坐被薄父換掉的舊灰色沙發(fā)上，相片反面一行小字——哇，不能在上面要你啦。

    薄耀塬忽然想到，有一天中午下課回家，看到班主任坐在自己的課桌上。我們一起吃飯，然后出去上學(xué)時候走出門還很開心，和班里說下午班主任不在可以隨便玩啦。

    又忽然想到小學(xué)還沒上的時候，我們?nèi)ス珗@里放風(fēng)箏，薄延巖為了逗他笑，舉著風(fēng)箏在草坪坡上跑，很狼狽的在那里跑。薄耀塬騎小自行車回家，一邊騎一邊哭，哭了一路直到家依然抽泣，薄母拍拍后背問他“怎么了？”薄耀塬只是講，我在那個午托班怎么了怎么了。然后就被薄母罵了。

    男孩輕輕抽薄父的香煙，薄母那時候回來了，問薄耀塬為什么抽煙。然后男孩也問她“你為什么要跟他干這種事情?！?br/>
    薄母開始哭，‘哇’然后開始哭，然后就開始說薄延巖怎么怎么樣，這個家怎么樣，那時候薄耀塬能感受到父親事業(yè)止步不前，然后開始說這個家生活有多么多么不容易。薄母彎腰問他：“你恨不恨我？”男孩說，不恨。

    1975年，那一年去P市與R市參加新銳賽圍甲百年杯等聯(lián)賽下了百八十次，勝19盤棋。本來形勢大好的棋，雙方實地差距逐漸縮小屢次讓人翻盤，被戲稱為‘首輪空游薄神童?！?br/>
    直到薄延巖再次打電話問他某個阿姨借錢——“塬塬，我不一定能回去了奧。我恐怕回不去了兒子。”一臉平靜聆聽著話筒傳出模糊的海浪拍打聲，男人在電話那頭輕嘆：“老洪給我拿錢了，讓我回去，等我回去了媽媽的幾張卡我還能還上，我不能坑你媽知道不?！?br/>
    ‘我明明聽得到指叩棋盤的聲音，卻記不住棋盤？’高年級學(xué)生疑惑看他，不明所以怎么撥打個電話的功夫就投子認輸了。薄耀塬真的有種感覺，無比真實

    ——自己在往下掉，就好像有個聲音要往下掉，男孩躺床上任由大腦與自身沉淪，隨口念出看過科普報紙關(guān)于宇宙的文章：‘杳冥浩蕩，無內(nèi)無外，小入毫芒，不知所起，一剎那頃斷續(xù)相，恍惚造化無量劫；生云霧之繚繞，忽而細雨蒙松；隨雷電閃爍，光暗隱顯莫測微妙。清輕升而重濁降，然天地間氣機變化萬萬千，一機動便使分崩離析不能守也。蓋周天之變數(shù)陰陽錯落一發(fā)不牽；聚性命鎮(zhèn)魂魄，夫六合八荒造化之多端兮。播群形於萬類，神安則存；生靈一喪，再無得期。’

    那人他當(dāng)初問我們班家委會是誰。男孩舉手‘是我媽’

    薄耀塬想到薄母是不是自己推出去的?；蛟S這件事情退退退，退到某一步，看起來總有那么一丟丟好處。薄耀塬也真的無法因此責(zé)恨來此定居卻發(fā)現(xiàn)丈夫跟其它女人同居證據(jù)的母親。

    回家發(fā)現(xiàn)薄母緊關(guān)房門外有拖鞋，蓉兒躲床上用被子包住身體。——“打你了？”“他們在電話里頭吵架，好嚇人，媽還哭了…說爸在外面亂搞……”

    “沒事，出來做作業(yè)吧，你房里暗?！北∪貎簭谋桓C里出來，怔怔看著空空蕩蕩床尾。她的房間在中央，很暗。原本是薄耀塬喜歡的環(huán)境，也許他喜歡什么，蓉兒就覺得好，所以非要睡這房。

    “哥，同學(xué)家里書桌好漂亮，還帶臺燈?！北∫肫饦湎侣癫氐腻X“過年的時候買個給你。”

    ——“花壓歲錢爸會打我們的?！薄皼]事，他不會知道?！彼呀?jīng)想到一個不太好的辦法瞞天過海。過年的壓歲錢薄父和薄母素來看得緊，收了多少個紅包他們一定記得，他只能采取雙倍支出的辦法，用埋藏的錢購買書桌，再多給妹妹兩封紅包欺瞞過去。當(dāng)然會換來薄母的教訓(xùn)，但總比無法解釋從何而來金錢購買書桌好。

    “晚飯吃完就洗澡睡覺，房門關(guān)緊?！?br/>
    “又要世界大戰(zhàn)嗎？”兄妹私下稱呼父母吵鬧打架為世界大戰(zhàn)。

    “十之八九?！?br/>
    日落時分，薄母眼眶發(fā)紅打開兒子睡房門后直奔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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