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說她是衛(wèi)國清平人，家中世代經(jīng)商，在清平城中也算的上是大戶人家，她出生時家中剛好請了一名秀才來謄抄家譜，因父親沒讀過什么書，所以請秀才給剛出生的女兒取名。那秀才說，古人有詩云：“煙花三月下?lián)P州”，令愛三月出生，便喚三月吧，但愿能像春花一般燦爛美好。
她也沒辜負三月這個名字，隨著時間推移長得越發(fā)靈秀，也是聰慧得很，四五歲便能背出《百家姓》，她父親也不愿她做個睜眼瞎，所以讓她跟著家里的哥哥們一起讀書。
說來也是巧，她父親給她兄妹們請的先生便是當年給她取名字的秀才。那秀才姓張名縉，家中原也是清平大戶人家，父親還做過清平的縣丞，但十歲那年父親病故，從此家道中落成了落魄公子?？傻降壮錾碛跁汩T第，生了一身正氣，也不茍同于其他破落公子，從小苦讀望有朝一日金榜題名，重新光耀門楣。
終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十六歲那年他便中了秀才，一時間在清平城中出了名，說是這么年輕便中了秀才，以后前途無量！時隔一年，三月出生，再過幾年他便成了三月兄妹的先生。
可上天像是給他開了個玩笑一樣，十年過去了，那些與他同年考上秀才的人不是進士便是舉人，就只有他毫無進步。漸漸便有人嘲笑他說，他中秀才怕是老天打呼嚕去了才讓他中的，三月父親也有些嫌棄，便辭退了他，讓三月的哥哥們另拜先生，而三月也沒再機會學習。
這樣又過了五年，三月也越發(fā)出落的標志漂亮，這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清平城中都知道李家出了個大美人。而三月也到了該出嫁的年齡，在行了及笄之禮后，清平城中的首富顧家便請媒人上門說親了。
李家的生意平時也多靠顧家照拂，況且聽說顧家的那位兒子顧其懷，生得儀表堂堂知書達理且一心苦讀前途無量，若是能與顧家結秦晉之好自然有許多好處。這樣一想，李父李母便答應了這門親事，帶著三月上門回禮了。
李父李母原想，自家女兒生得花容月貌，況且還識得幾個字，在女子中也算是鳳毛麟角了，顧其懷不會看不上?？刹辉耄谝娒嬷?，顧家那邊卻以功名為重，婉拒了這門親事。一時間，李家成了清平城中的笑話，紛紛說帶著女兒高攀顧家，被人絕之門外。仔細詢問女兒當日情形，原來是顧家府中有位博古通今的丫鬟，自己的女兒被比下去了。
李母氣不過，不就是讀書嗎？別人能讀，自己女兒就不能讀了嗎？在盛怒之下，李母便將張縉請了回來，專門教女兒讀書。
話說那張縉，如今已過了而立之年，除了一個秀才的功名外別無所長，前年又意外喪妻，如今家中，就只剩下他與一個十二三歲的兒子。但父子倆都只會之乎者也，生活可謂是窮酸至極。
三月聽母親說了這些，心中對張縉多了幾分同情，也不知他的日子該如何過活。她正趴在書桌上，百無聊賴地翻著書，忽見一黑影入門，忙回頭站起身來，喊了一聲先生好。
張縉算是看著三月長大的，也知三月生得漂亮，可是五年未見，不曾想小丫頭竟出落得如此標致，臉上雖稚氣未脫，卻越發(fā)顯出小女兒的可愛之處。當真是應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笑著說好，“幾年不見，三月都長成大姑娘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和當年他走的時候一樣，一襲水色長衫，柔和好看的輪廓眉眼，明媚和煦的笑容未曾因落魄的生活減少半分。三月心想歲月對他當真是偏袒，她都長這么高了，他卻一點沒變?！跋壬鷧s還是以前的先生。”她笑道。
聞言，張縉不禁失笑，“先生老了，長不高也長不好看了。”
“空有一身皮囊也無用處。”三月不以為意道。
顧家退親之事他也略有耳聞，心中也覺得顧家無禮，怎得先上門提親，又中途悔婚？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生在俗世，有一副好面容，又何嘗是壞事？”張縉和聲道，“更何況當今世人讀書，大多也不過是為了功名利祿，談不上多高貴?！?br/>
他這話也算是安慰三月，那顧家的公子也不過是一介俗人，犯不著為這事傷心。
“那先生為何讀書？”
張縉轉(zhuǎn)眼看著她，低頭笑了笑，將手中的書本放在桌上，緩緩坐下，語氣坦然道：“當然也是為了功名利祿”
她當即一愣，以為他會有什么高談闊論，不曾想竟也是為了一世浮名。她不由笑道：“原來先生也是俗人。”
“不光俗，并且俗不可耐?！彼粗?，笑得溫柔。
“那就是俗人教俗人讀圣賢書？”她笑道。
聞言，張縉不禁挑眉，覺得這話也有道理，點頭道：“也算是如此?！?br/>
所謂圣賢書，也就是科舉考的那一套，至于在顧家看到的那一本《三國志》，他也向張縉提起過。張縉當時也驚訝，顧家的一個小丫鬟，竟然對三國感興趣。
“先生也覺得那姑娘很厲害對不對？”她托腮看著張縉問。
“姑娘家大多喜歡詩詞歌賦，看歷史的確實少見，更何況還是正史，不是話本演義?！睆埧N看著她寫的功課，語氣淡淡道。
她哦了一聲，有些酸溜溜道：“怪不得顧其懷看上她。”
清平城中都傳開了，顧其懷要娶家中丫鬟，且顧家已經(jīng)在準備三金聘禮了。
張縉抬眼看她，皺眉問道：“當真那么喜歡顧其懷？”
這話問得她一臉疑惑，“不是啊，怎么這么問？”
“那你為何一直耿耿于懷？”
“不是您說她那樣的女子難得一見嗎？您都這么認為了，顧其懷定也是這么想的?！彼裘家荒槻桓吲d道。
“我何時說她難得一見了？”張縉一臉冤枉道。
“您話里話外不都是這個意思？”她仍舊拉著一張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今天是話梅吃多了嗎？每句話都這么酸?！?br/>
她負氣地哼了一聲，將他手中的功課拿了回來，轉(zhuǎn)身出去了。
“今日的書不讀了？”他在她身后問。
“不讀了！”小妮子恨恨道。
他無奈地笑了笑，也由得她去。
這學業(yè)一停就是大半個月，倒不是她故意與張縉生分，而是李家給張縉放年假。元宵節(jié)一過，張縉繼續(xù)回來給她上課，她親自到門口去迎接他，見他來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先生好。
張縉看著這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來，“幾日不見，越發(fā)懂事了，還知道來接為師?！?br/>
“分明是一年沒見。”她輕聲嘟囔。
年前見過，如今已是年后，確實算是一年沒見。
聞言，他有些恍然，眼中閃過一絲不明的哀傷，語氣也變得有些感慨，“是啊，又一年了?！?br/>
他又蹉跎了一年，又一事無成。
聽出了他的惆悵的情緒，她忙抬眼望他，可他早已換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從袖中拿出一個紅包給她，笑道：“壓歲錢。”
她不由得眼前一亮，接過紅包，滿臉開心地看著他，“多謝先生?！?br/>
張縉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今年要好好讀書呀。”
“嗯?！毙⊙绢^開心地點頭。
但張縉的好好讀書，與三月的好好讀書不在同一條線上，去年講完《論語》，按說應該繼續(xù)講《孟子》，但是她對這些一本正經(jīng)的書不感興趣，正如張縉之前所言，姑娘家，對詩詞歌賦要感興趣一些。所以在開年的第一課，她便央著他講《詩經(jīng)》，張縉經(jīng)不起她軟磨硬泡，只得翻開《詩經(jīng)》挑一些篇目來講。
其中《邶風·擊鼓》有一章，傳到如今，已不再是當初的意思。但張縉與她講的，卻還是本義。她也認真地聽他說完，待他準備講下一篇時，她問道：“先生可與誰許下白頭偕老的諾言？”
他笑了笑，也不回避的她問題，“兩個年齡相當?shù)娜私Y為夫妻，自然可以白頭到老，不過是些尋常事罷了?！?br/>
“若是先生續(xù)弦，應該找不到年齡相當?shù)娜肆税?？”她乘機追問道。
他如今三十四了，哪里還有三十來歲還沒有出閣的黃花閨女？
他微微皺眉，顯然是沒有考慮續(xù)弦這等事，想了想才道：“若是想找也不是找不到。”
她心下一沉，眼中的光亮漸漸暗了下去，看著書上的字，笑道：“是啊，先生學識非凡，又有功名在身，想找自然找得到，只有像徒兒這般周身銅臭味的才找不到。?！?br/>
張縉放下書，看著她和聲道：“你年紀尚小，有一天會遇到自己喜歡的人，顧其懷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不必為此傷懷。”
“我不是為他！”她不由生氣道，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自己的火氣來得莫名其妙，忙低頭認錯，“三月無禮，請先生寬恕?！?br/>
張縉笑了笑，“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