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警察廳的牢房潮濕陰冷，即便外頭陽光正好，里面卻涼地直冒冷氣，就是精壯年被關(guān)上個幾天也會有些吃不消何況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被關(guān)的果然是那日李瑤替挨棍子的那個姑娘。
小姑娘被單獨關(guān)在一處，關(guān)她的人還算有良心，她那間正巧在窗戶旁邊，一束溫暖的陽光照在里面，還給了條毯子，夜里可以御寒。
小姑娘見到李瑤的時候有些意外，原本充滿戒備的眼神漸漸放松了下來，李瑤給她帶了些吃的喝的，獄警開了門，道：“您想待多久就多久，走時跟我招呼一聲即可?！?br/>
李瑤點了點頭，她將吃的放到她面前，小姑娘眼睛里突然包了包淚，小手有些臟，她伸手想去抓吃的，突然又有些猶豫，抬頭盯著她看，她著實想不明白這個大姐姐為何三番五次幫自己。
李瑤掏出帕子來給她擦了擦手，道：“吃吧，這些都給你的?！?br/>
小姑娘的眼淚猶如決堤了的洪水，突然一下子忍不住哭了起來。
李瑤不禁覺得她真的像極了以前的自己，一樣倔強(qiáng)，一樣隱忍，她替她擦擦眼淚，自己也忍不住有些鼻子發(fā)酸。
“你叫什么？”
“寶珠”
“你爹媽呢？”
寶珠哽咽著回到：“爹娘死了，我只個弟弟，本來以為能討到薪水好給我弟弟買藥治病，可是沒想到他們這么兇，不僅打人還把我們都關(guān)起來了！”
她突然拉住李瑤的袖子，哭道：“姐姐，你是個好心人，這些吃的我都不要你幫我?guī)Ыo我弟弟好不好，他見不到我回去肯定著急，我弟弟還病著，我實在是吃不下，你幫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李瑤的心像是被針刺了一般，她安撫道：“寶珠，你放心，姐姐一會兒就去你家，順便帶你弟弟去看醫(yī)生，我會讓剛才跟我一起來的人把你救出去的?！?br/>
從牢里出來，照著寶珠說的地方，他們又輾轉(zhuǎn)到了她家，那是個破舊的小房子，四面都透著風(fēng)，甚至都不能被稱作是家，他們進(jìn)了屋，屋里一陣霉味兒和臭味兒，一張破舊的小床上躺著個男孩兒，瘦弱不堪，頭發(fā)亂糟糟的，面如土色，像是只有出氣沒有進(jìn)氣，眼睫毛微微顫動，眉頭緊緊地皺著，偶爾發(fā)出一聲低喃，像是被夢魘所困，一看就是病的不輕。李瑤將他抱了出來放進(jìn)汽車?yán)?，小男孩夢囈了一聲，勉?qiáng)睜開眼睛，黑黑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絲恐懼，想要掙扎著下來。
李瑤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厲害，她安撫他道：“別害怕，是你姐姐寶珠讓我來帶你去醫(yī)院的?！?br/>
聽到了姐姐的名字，他這才安心地閉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醫(yī)生為他量了下體溫，又給他吊上水，“這孩子是嚴(yán)重的營養(yǎng)不良加上受了風(fēng)寒，才會高燒不退，如果再拖上一段時間，病情惡化了可就不好辦了。”
剛吊完一瓶水，慧蘭小姐來了，一同來的還有她弟弟胡穆然以及寶珠，對胡穆然而言，要放一個小姑娘出來很容易，只是其他和寶珠一樣被關(guān)進(jìn)去的人他就沒辦法了。
寶珠感激要給他們幾個跪下，李瑤趕忙把她扶了起來，帶她去看了弟弟。退了燒的弟弟腦袋總算是清醒了一些，見到姐姐，心里很是歡喜，姐弟倆在病床上相擁而泣。
“你幫了他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醫(yī)藥費也給他們交了，走吧?！焙厶m開口道。
李瑤點了點頭：“多虧了你，我還不知道該怎么謝謝你！”
慧蘭笑著搖了搖頭：“舉手之勞而已?！?br/>
李瑤忽然想到這事兒還有胡穆然的功勞，雖然他們有過節(jié)，但一句謝謝總歸要說的，剛想去尋他的身影，他卻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了。
她走著走著又想起姐弟倆家的破房子，心里盤算著回頭一定得喊人過去修一修，總覺得還是不放心，便道：“要不你們先走，我留下來再陪陪他們，兩個孩子沒爹沒娘，怪可憐的?！?br/>
胡慧蘭看穿了她的心思，問：“你可是在想，他們遲早還得回去過風(fēng)餐露宿的生活，自己該怎么幫助他們？”
李瑤點點頭：“我想明日，就找人把他們家的房子修一修，把漏風(fēng)的墻重新砌平整了，再給姐弟倆添置些衣服日用?！?br/>
胡慧蘭卻道：“雖然你是一片好心，不過你也得知道你只能幫一時不能幫一世，往后的日子還得靠他們自己?！?br/>
李瑤覺得，胡慧蘭是個很睿智的女人，她懂得取舍，懂得分寸，便點點頭回：“嗯，我知道了?！?br/>
胡慧蘭放心地走了出去，在門口碰到了林子辰，他正倚著墻根抽煙，見她出來了，便熄了煙，看著她，仿佛永遠(yuǎn)都看不夠的樣子。
胡慧蘭疑惑道：“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林子辰點了點頭：“我送你回去?！?br/>
胡慧蘭愣了一下，從他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一絲絲異樣，但她只當(dāng)做是自己的錯覺，笑笑：“不必了，我一個人可以回去。”
他立馬道：“不行，今天的事情多虧了你，再者說了，最近城中有點亂，我不放心，我的司機(jī)開車很穩(wěn)，你不必有顧慮。”
胡慧蘭掩面笑了笑，盛情難卻道：“好好好，我說不過你?！?br/>
車子后座有些擁擠，兩個人坐在一起，手臂貼著手臂，胡慧蘭好久沒有和陌生男人靠地這么近，近到仿佛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而他的呼吸聲稍顯地有點急促，似乎有話要說，但又將眼神看向窗外。
胡慧蘭不敢想別的，林子辰比她小幾歲，在如何，也不會對自己有想法，這樣想著她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
三十多年來，林子辰未娶妻生子，一直忙著治腿和開學(xué)校的事情，他怕自己的缺陷變成他人的負(fù)擔(dān)，況且，有哪個女人會愿意嫁給一個瘸子。
他成熟的內(nèi)心下，一般的女人早無法讓他動心了，可偏偏遇到了胡慧蘭，一眼萬年的感覺。
喜歡是藏不住的，但有些喜歡卻始終是開不了口的，林子辰想的是，她會喜歡自己么，他們本是兩個沒有交集的人。
車子里的世界仿佛靜止了一般，兩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不能言說。
許久，車子停穩(wěn)了，林子辰一邊暗暗責(zé)備自己的怯懦，一邊拄著拐杖想要出去給她開門，等他過去，胡慧蘭已經(jīng)自己開了車門。
險些撞到了林子辰，林子辰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表現(xiàn)地這么狼狽，有些不知所措，他沒有談戀愛的經(jīng)驗。
他就那樣傻傻地站在車門口，惠蘭小姐是個聰明的女人，她不會不知道他可能真的喜歡自己，但是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她失敗過兩次，如今她不再年輕，又怎么敢奢求這些美好的東西。
她道：“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先回去了?！?br/>
林子辰這才反應(yīng)過來，回了個“好”字，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林子辰戀戀不舍，也許以后，他們再沒有機(jī)會見面，而他們還來不及了解彼此。胡慧蘭的兒子齊文生跑了出來，像只快樂的小麻雀一般，跳到他媽媽面前：“媽，你可回來了，今天這兩天不上學(xué)，我正無聊著，你快陪我玩吧！”
胡慧蘭摸了摸抱著自己腿的文生，眼神溫柔：“好，陪你玩！”
文生看到了她身后的林子辰，一雙圓圓的眼睛充滿了好奇：“那個叔叔是誰？”
胡慧蘭才發(fā)覺林子辰還沒走，站在那里，看著他們笑。
“送我回家的朋友?！?br/>
齊文生雖然年紀(jì)不大，五六歲的樣子，但腦子機(jī)靈，他媽往常從來不跟別的男人打交道，突然出來個長得這么帥氣的叔叔，他壞笑道：“是喜歡媽媽的人么？”
他聲音清脆，讓胡慧蘭和林子辰同時一怔，林子辰騰的紅了臉，這孩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媽媽立刻捂住他的小嘴，責(zé)備道：“不準(zhǔn)亂說話?！弊约河謱擂蔚乜戳搜哿肿映?，有些不知所措。
林子辰很想告訴她，文生說的不錯，他的確是喜歡她的，但實在不知道怎么開口，他只能沖他們招招手：“那我就先回去了?！?br/>
齊文生顯得十分熱情，立刻沖他招手：“叔叔慢走，記得常來家里做客?！?br/>
胡慧蘭坐在院子里，看著文生撒開腳丫子到處亂竄，臉上帶著笑容，一想到林子辰，她的心跳的有些厲害，那個男人長相英俊，溫柔成熟，雖然有一條腿不好，卻并不能蓋住他身上的光輝。
但，他終歸比自己小，他應(yīng)該去找一個比自己年輕，沒有結(jié)過婚的，更沒有孩子的姑娘。
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過往，她第一個愛上的男人李炳行，他比自己大了整整10歲，但她不在乎，雖然那段感情無疾而終，但她從未后悔愛上他。
第二個男人，文生的父親，窮苦的書生，那時候她已經(jīng)自暴自棄了，那個男人對自己很好，可惜并不愛她，愛的只是他們家的錢財和地位。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的死是因為吸食了過量的鴉片，那是家丑。
文生對他父親的印象不是特別深刻，只知道那個父親總是病懨懨的樣子，他有愛他的媽媽和一個喜歡逗他的舅舅就夠了，他的童年無憂無語，甚至隨心所欲，不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媽媽可以快樂，哪怕是家里來個陌生的男人當(dāng)他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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