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是市立二中的高二學生們升入高三前的一個重要測試，雷打不動地在每年六月中開考。不同于期末考，摸底考涵蓋的內容從高一到高二，且各科整張試卷的難度值較高考更大一些，算是一個很重要的指標。

    成績統(tǒng)一匯總到班主任處，周五下午班會課再發(fā)。

    周五一整天都在講試卷，每發(fā)一張試卷，夕嵐的臉色就更難看一點。

    數(shù)學老師下課時悄悄把她喊到教室外，語氣非常溫柔地問她：“你是不是又不敢問林頌旸題目了？老師知道你膽子小，可是你也要想想，我不能替你高考，林頌旸也不能，你多問一點，就是自己多會一點。怎么回事?。侩y度稍微往上調一下，分數(shù)掉的這么難看？”

    夕嵐說不出話。

    試卷上的119太過刺眼，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前所未有的最低分。

    她是英語課代表，午休時，本應該去英語教師辦公室拿一下卷子，登記分數(shù)，英語老師卻先喊了她。

    她英語成績一向很好，于是年輕的女老師態(tài)度也還是很好，一直問她，考試時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家里有沒有出什么事。

    夕嵐只是搖頭，心像墜入無盡的深淵。

    “你這次聽力只考了24分?！崩蠋煱阉木碜油平o她，“總分130，主要低在聽力上。老師知道你基礎好，非聽力部分有時間再調整、檢查，聽力最講究注意力集中，你是不是跑神了？”

    “沒有沒有，老師，我只是壓力比較大，那天有點耳鳴?！彼琶Ψ裾J。

    她當然走神了。

    聽力題里，男聲邀請女聲晚上去學校操場看煙花。

    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夜晚，月華如練，夜風輕柔，他變戲法似的拿出小煙花，他的笑容，他挺拔的鼻梁，他眼角的小小淚痣。

    英語老師不疑有他，說了許多句注意休息、注意身體，夕嵐一直在點頭答應，保證自己期末考絕對不會出類似的事。

    她哪里想得到，連班主任都找她談話，門一關，把一張理綜卷子拍在她面前，問她：“你念一遍，多少分？”

    她不敢念。

    “孟夕嵐，快要高三了，你在搞什么？”班主任畢竟是班主任，才不會顧忌她是不是女孩子、性格內向不內向，看到她成績下滑，恨鐵不成鋼地問她，“你知不知道你這次排名跌出段前一百了？”

    第113名。

    之前她不知道?，F(xiàn)在知道了。

    她的手很冷，心也很冷，像被一只大手攥著，用力地擠壓著，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最好腦子放放清楚??！你是不是忘了，高三之前競賽班名額會有調整？”班主任氣不打一處來，他也不求自己的學生每個都成績無敵拔尖、又聰明又厲害，只要努力學習、讓人省心就行了，成績好點，不努力、不省心也沒事。

    這孟夕嵐真是讓他大跌眼鏡。

    她以前的排名確實不高，60左右，畢竟有兩個競賽班，她文科好，現(xiàn)在讀了理科，他心里都清楚。兩個競賽班，加起來那么多人，別說60名，考個75名，也是能繼續(xù)待在競賽班里的，他總不會把自己的學生調去競賽二班。

    “你這樣我保不了你的?！卑嘀魅未岛拥裳郏澳阌袥]有搞錯??？這學期開門紅，考了30名左右，然后呢？排名一直往下跌??！期中考67名，還算正常，那你別往下再跌了啊？五月月考86名，六月月考90名，摸底考跌出一百，期末考再不刷回來，你真的要去平行班了??！”

    這天她沒有去開例會，請葉瀾代勞了。

    她長久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淚流了滿臉，回憶著自己的排名、自己的分數(shù)、自己上課的狀態(tài)。

    夕嵐一遍一遍地問自己，她到底做錯了什么呢？

    她什么也沒有做錯，她努力地學習，認真地與樊祁交往，合理地安排學生會的各項事務。

    不，也許她真的做錯了。

    眼前就是高考，她已經不夠聰明，也沒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再不努力，她一定是掉下橋的那一個。

    明明已經是六月中旬，夕嵐卻還是覺得冷，這股冷從骨子里萌生，試圖將她整個人拽進極寒的黑夜之中。

    “快期末考了，我們還是少聯(lián)系一些吧，我這次的摸底考成績不算特別理想，我想調整一下?！毕够丶乙院?，主動給樊祁打了一個電話。她站在自己的房間里，沒有開燈，窗戶和窗簾都大開著，月光冷冷清清地籠罩著天地萬物，她的房間里卻一片黑暗。

    樊祁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有些低啞，帶著隱藏不住的緊張：“調整一下是什么意思？”

    “可以理解成我想靜靜——但不是和你分手。我快高三了，希望你能理解?！彼畈幌雮Φ娜司褪欠?，夕嵐很快地補充道，不希望他會錯意。

    “也就是說，數(shù)學成績也并不是那么理想咯？”樊祁舉著手機、靠墻站著，用左手不停地揉著自己的眉心，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只想隨便發(fā)泄一下心中的小郁悶，他能理解，也會配合夕嵐，不過，又要減少見面頻率了啊……

    夕嵐忽然覺得很累。

    她從來不曾在兩人交往的過程中感到疲憊，以往他的任性，他的小脾氣，他們之間的小摩擦，都不會讓她覺得“累”。

    不愿承認的是，她在這段感情中，顯得更為包容。

    她比樊祁成熟，勢必要承擔更多的壓力。

    以往她都能面對它們、解決它們?？墒窃诟呷暗淖詈笠粋€六月中旬，高二的最后半學期，拿著一張由于她和自己喜歡的男生在一起，由于她無法減少在樊祁身上付出的時間和經歷，而變得非常難看的成績單。

    她在擔心樊祁會不會生氣，樊祁卻不曾考慮，也不曾設想過，她更應該擔心的，是會不會被轉入平行班，能不能順利調整好狀態(tài)，能不能把丟掉的分數(shù)和排名在期末考里搶回來，能不能順利度過高考這道難關。

    他對她的人生經歷一無所知。

    也許他也和自己一樣，有著難以言說的過去，背負著他們這個年齡段不該背負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拜托你，至少理解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