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承平十年十月四日，午時。

    城中心，行人如潮，隱隱能瞧見遠(yuǎn)處一個巨大擂臺的輪廓，通體漆黑，時不時會有恍如地龍翻身的震感從那里傳來。

    但卻沒有引起絲毫的恐慌，人群反而愈顯歡騰。

    街道兩側(cè)酒樓、茶館的窗口一個個黑壓壓的人頭伸出來，往擂臺的方向眺望。

    街道上，笑語連天，各式的攤販沿街相連，人群化作一條黑色的‘長龍’。突地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長龍’里鉆出個十一二歲、粉雕玉琢的女孩兒。

    “囡囡……你慢點。”

    隨即，又跟著出來一個氣質(zhì)溫婉的年輕女子，頭發(fā)盤成發(fā)髻，插上一根玉簪子，表示已是人婦。緊接著又出來一個樣貌儒雅的書生。

    “青兒、囡囡，你們慢點?！?br/>
    “好漂亮呀！”

    忽的，那女孩兒看見了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一亮，跑到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身前。

    “老伯！老伯！”

    她連喚兩聲，卻見那賣糖人的老漢也踮著腳尖朝遠(yuǎn)處看去，對于女孩的招呼絲毫沒有回應(yīng)。

    女孩兒皺了皺鼻頭，眼珠子一轉(zhuǎn)，轉(zhuǎn)頭對跟上來的女子嬌聲到：“娘親！”

    “誒?！?br/>
    女子應(yīng)了一聲，看向老漢，朱唇輕啟：“老伯?！?br/>
    聽到聲音，老漢仿若才看到兩人，雖然乍一下被女子的氣質(zhì)容貌驚地愣了片刻，但還是立馬招呼道。

    “小姑娘想要什么？”

    “我要這個猴子！”女孩興沖沖拉著女子手臂，一手指著草垛上模樣栩栩如生的小猴糖人。

    老漢從草垛子里拿出猴子模樣的糖人交到小女孩兒手里。

    小女孩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精巧的糖人，不由瞇了瞇眼睛。

    “老伯，好甜吶！”

    “小姑娘有口福?！崩蠞h被夸得眉開眼笑，“我這個糖人，可是幾十年的手藝，整個原野縣做糖人的數(shù)不勝數(shù)，甜而不膩的就我一家！”

    這話不免有自夸的成分，但小姑娘卻聽得臉上發(fā)光。

    “給我再來一……兩個！”

    “得嘞！”

    小手抓著三個糖人，小女孩正想帶著娘親走人。

    這一走，老漢卻急了，連忙擋在兩位一大一小的姑娘身前，急道：

    “還沒付錢呢！”

    “錢？”

    “錢！”

    兩道詫異的聲音同時響起，母女倆大眼瞪小眼。

    “嘿！看著你們穿得這般富貴，幾枚銅錢的事莫非也要欺負(fù)老漢不成？”

    老漢吹胡子瞪眼道。

    小女孩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

    “爹爹說下山之后拿了東西就要給錢的……娘親我們應(yīng)該付錢嗎？”

    女子臉上全是驚訝，顯然她的字典里就沒“付錢”兩字，她臉色有些尷尬：

    “好像……應(yīng)該……要吧？！

    “可是，我沒帶錢啊?！?br/>
    這下子母女兩人可懵了，她們一直以來都是在山里面生活，平常也是書生下山采購物資，也就前段時間父親（夫君）決定下山，一家三口才從深山老林里走出來。

    剛一入世，哪里懂得錢為何物，長得什么樣子！

    好在，溫文爾雅的聲音在二人耳邊響起。

    “抱歉……抱歉。”

    書生從人群擠了出來，從懷里拿出一個荷包，數(shù)了幾枚銅錢交到老漢手里。

    “哼——”老漢心里還有氣，不過還是勸誡道：“這種玩笑可不好玩，莫要繼續(xù)了?！?br/>
    片刻之后，書生和女子手里各拿著一個糖人，小女孩走在中間，手里的‘小猴子’早就縮水一大半，正含在嘴里砸吧砸吧個不停。

    看著小女孩兒吃的開心，女子臉上也掛起淺淺的笑意。

    書生道：“在世俗之中，但凡買賣都要用到這銅錢、銀兩。”

    女子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溫聲道：“妾身知道了?！?br/>
    書生嘴角露出笑意，看向正吃糖開心的女兒，叮囑道：“這糖人雖甜，但是囡囡可不能多吃哦，牙齒會壞的?！?br/>
    聽到這話，小姑娘臉上雀躍的神色依舊不減，含混不清地應(yīng)付道：“我知道的啦，爹爹。”

    聞言書生無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似乎在說都怪你平常寵著她。

    女子微微抬頭看著夫君，嘴角依舊笑吟吟的，說起話來倒是怪好聽的。

    “我聽人說，這女孩子呀，就是要寵著，富起來養(yǎng)。”

    書生面色似有絲無奈，正欲開頭說話。

    遠(yuǎn)處似乎又傳來一陣地龍翻身之感，然后人潮中爆發(fā)出一陣轟然叫好聲，聲音層層疊疊，好似浪濤一般從遠(yuǎn)至近。

    “聽到前面人說了嗎？號稱“小蛟龍”的屠少俠現(xiàn)在上場了！”

    “是嗎？”

    有人喪氣道：“哎——可咱們這也看不到呀?！?br/>
    同伴也忍不住抱怨起來道：“我也沒想到這次人竟然這么多。”

    聽到行人的談話，囡囡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事實上她心里早就如貓抓一樣，急癢難耐，只不過一直謹(jǐn)記著父親的教誨。

    少說，少做！

    看見女兒好奇的神色，女子嘴角勾勒出極美的弧度：

    “夫君？”

    美目俏皮地眨了眨，同樣用好奇的目光看向自家的夫君。

    書生自然瞧見夫人的神色，看了一眼熱鬧的街面，嘴角似有一絲寵溺的笑意。

    “既然……娘子跟囡囡都好奇，那我們就過去吧?！?br/>
    小女孩雀躍道：“好呀……好呀?！?br/>
    說來也是奇怪，一家三口往擂臺的方向走去，偏偏前方擁擠的人群卻悄然分開出一條小縫，供三人行走過。

    “現(xiàn)在世俗的王朝，名為大晉。

    “今日如此熱鬧，便是因為武舉正在前面舉行，各地武道高手齊聚一堂，分出個名次。

    “我們現(xiàn)在呆的原野縣只是武舉的一個起點而已?！?br/>
    女子向來極為聰慧，夫君所說的話她稍微思索就明白過來，不過隨即有疑問涌上心頭，直接問出來：

    “可是武道生死搏殺，這么多人瞧著是不是不好？再者說瞧著前面的震動，怕不是會傷了其他人？”

    夫妻二人說著話，可好似周圍的人包括囡囡一點都沒有聽到一樣。

    書生寵溺一笑：

    “這武舉乃是武人晉升之試，所求就是名利二字?！?br/>
    “要知道武者在未突破合一境前，需要的就是大量的肉食，而肉食需要用銀兩來買，偏偏除了真正富貴之家又有幾人能夠耗得起?！?br/>
    女子似乎想起什么，臉色有些難看。

    書生一顆心都掛在母女二人身上，夫人的變化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弱肉強(qiáng)食而已，正常?！?br/>
    女子嘴角一抿，隨后露出笑容，點點頭。

    “大晉作為這片大地上最為鼎盛的王朝，武舉自然有許多武人趨之若鶩，若是取了個好名次，就能夠效命于官府，如此就有了權(quán)，有了權(quán)就自然有了錢，

    “那么武道前期所需要的銀兩就得到了解決。”

    女子點點頭，說道：

    “即是如此，可見尚武之風(fēng)的濃烈?！?br/>
    “哈哈哈——”書生不由笑出了聲，朝著夫人調(diào)笑道：“看來夫人最近也學(xué)會了不少新詞?！?br/>
    說話間，一家三口徑直走到擂臺不遠(yuǎn)處站定，這個位置已經(jīng)能看到擂臺上的情景。

    “爹爹……我也要看！”

    “囡囡……來。”

    似有無形的薄霧消散，書生蹲下身子，輕輕地抱起女兒。

    視線漸漸升高。

    “呀——”方一見到擂臺上的情景，囡囡一下子嚇得捂住眼睛，只不過微微張開的指縫可以看出就算這樣也擋不住小女孩的好奇心。

    擂臺上，嘭的一聲巨響。

    只見成千上萬的細(xì)小水箭，密密麻麻朝著李羨射過去。

    數(shù)量實在太多，李羨一個躲閃不急，臉頰被劃開了個口子，鮮血從傷口滴落。

    “小蛟龍”屠錚站在遠(yuǎn)處，周身泛起淡藍(lán)色的炁，手中捧著一個水球，體內(nèi)的炁通過手掌涌進(jìn)水球里。

    這座質(zhì)地堅硬由玄武石打造而成的擂臺確實夠硬，連翻好幾場比斗下來都毫發(fā)無損，水箭如同真正的箭矢一般射到地上，

    雖無磚石飛濺，卻有勁風(fēng)呼嘯而出，不過驟風(fēng)好似被無形的墻擋住了一般，一旦觸碰上就消匿無蹤。

    砰！

    地基一陣晃動，李羨像是一只兇猛的老鷹，腳下一跺，“縮地成寸”，眨眼間抹掉了兩人的距離，撲向了屠猙。

    面對這極具爆發(fā)力的撲擊，屠猙不慌不忙，左手往右手上的水球一拉，嘩啦一聲，上下足有五米的水幕形成。

    嘭！

    水幕仿佛具有極強(qiáng)的粘性一般，凸起一個拳頭模樣的‘水畫’，偌大的拳頭距離屠錚的鼻尖不過一寸的距離，隨后猛地如同巨口一般擴(kuò)張就要吞下李羨。

    屠錚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嘴里卻道：

    “合一境跟內(nèi)鍛境的差距猶如云泥之別，百將大人還是不要浪費氣力了?！?br/>
    話音未落，只見屠錚身邊好似出現(xiàn)無數(shù)個拳頭，齊齊轟向屠錚。

    屠錚嘴角笑意消失，心念一動，只見身上淡藍(lán)色的炁瞬間化為水波將其包裹住自身。

    聲勢浩大的攻勢，在他眼里只是蚊蟲之聲。

    ‘這就是合一境跟內(nèi)鍛境的差距！’

    原野縣此次參加武舉的只有兩名合一境，屠錚先前最擔(dān)心的就是遇到云熙，因為同為合一境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底牌，打起來勝負(fù)難料。

    至于他為什么會跟李羨對上，很簡單！

    十座擂臺，捉對廝殺后，還剩五個優(yōu)勝者，可武舉就只需要三名優(yōu)勝者，那就意味著還需要再淘汰兩個，那怎么辦？

    簡單呀！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抓鬮唄。

    屠錚就被抽中了，這倒霉勁他那時候心里還直冒嘀咕，生怕遇到云熙，那打起來他可沒有必勝的把握，不過最后抽到的是李羨，他心里就松了一口氣。

    ‘敬酒不吃吃罰酒！’

    屠錚心里發(fā)狠道。

    他綽號“小蛟龍”，只有叫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修行家族一脈相承的功法，簡單來說就是利用五氣里的黑氣，配合炁憑空造出巨浪，可以說是玩水的行家。

    不過此次的對手畢竟是個山字營的將領(lǐng)，多少留點臉面，日后說不定還是同僚，到時候低頭不見抬頭見，何必鬧得太僵。

    只不過對方這么不識抬舉，那就別怪他了……

    這一發(fā)狠，眼眸幽黑，右手的水球被狠狠捏碎！

    啪的一聲，空氣中的水汽一下子濃厚起來，肉眼可見地彌漫開來。

    水！大水！

    如同巨浪一般的大水以一往無前之勢沖擊至李羨面前。

    李羨嘴角掛著兇戾的笑意，見此也不慌張，腳下一動就要再次發(fā)起攻勢。

    卻不料前撲的動作被阻擋了一般，眼睛一撇，腳下的地磚不知何時形成了一片小水洼，由水形成的手緊緊拽住他的腿。

    這點阻力在平常連一秒都阻攔不住他，但此時生死搏殺寸息之間何其重要。

    連眨眼的功夫都沒用上，巨浪以狂暴的姿態(tài)狠狠撞上他，五臟六腑一陣晃動，喉嚨涌上腥甜，隨后巨浪化作螺旋水牢將他死死包裹住。

    屠錚依舊一副風(fēng)輕云淡的模樣，右手來回旋轉(zhuǎn)，控制著水球。

    兩者之間，炁就是差距，在目前全靠拳腳比拼的武舉當(dāng)中，合一境可以說就是保送的名額。

    誠然如果他未到達(dá)合一境，同為內(nèi)鍛武者，說實話這個山字營的百將他還真打不過，只不過無論技巧、肉身在怎樣的厲害，也無法跟炁比擬。

    就好比刀跟槍械的區(qū)別。

    臺下人群中偶有驚呼聲響起，似乎成敗已經(jīng)注定了。

    水球連綿不斷地冒出拳頭模樣的凸起，只不過屠錚始終牢牢控制著水球，手掌微動，竟有幾條蛟龍在水球內(nèi)形成，死死咬住李羨的四肢，這下任由什么風(fēng)浪都逃脫不了他的手掌心了。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水牢里面大漢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小，不過憑借炁的感知他知道百將大人可還在反抗。

    屠錚也不著急，再過了一會，水牢內(nèi)再無一絲動靜，平靜的水面波紋流轉(zhuǎn)不休。

    只不過此時他的臉色逐漸蒼白起來，顯然一直維持著水牢不被李羨逃離，并沒有方才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輕松。

    下意識看了一眼擂臺下主持的軍侯，發(fā)現(xiàn)黝黑的臉頰面無表情，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

    手掌微張，水牢的頂端慢慢消退，露出李羨痛苦緊閉的臉頰。

    自此，屠錚才終于松了一口氣，看向臺下的軍侯，等待著宣布結(jié)果。

    就在他剛松一口氣，甚至將眼神投向臺下的時候。

    就在這短短的一剎那，他沒有注意到李羨緊閉的雙目陡然張開，雙目中似有熾熱的火苗燃起。

    心湖泛起滔天巨浪。

    ‘狗賊，狡猾！’

    屠錚剛放下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炁隨心動。

    水幕在面前升起，

    啪的一聲巨響，玄武石被巨力炸開！

    水花四濺，蒸汽升騰。

    屠錚微微扭頭，看見的是那一雙冒著赤焰的眸子，兇狠而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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