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思蘭微微變色,正要開口,便聽江寧繼續(xù)道:
“當然了,這些都是陳年舊事,沒什么好提的,平白傷了感情。
也因此,為了重修舊好,我朝天子才屈尊降貴,不遠千里前來會盟。
至于目的嘛,呵呵,自然是商議一起夾擊對抗如日中天的韃靼了。
想來諸位使臣也已知曉,近月來我軍連戰(zhàn)連捷,小王子實力大損,已經(jīng)徐徐撤退,或有回返草原的跡象。
值此大好機會,只要你我兩家合兵一處,共同夾擊對抗韃靼,小王子必敗無疑。
如此韃靼衰弱,瓦剌又不堪一擊,草原便會再次變成一盤散沙。
介時有我朝幫助的朵顏三衛(wèi),想入主草原,稱王做汗,與大明平等相交,也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啊。”
阿思蘭為之動容,不敢置信道:
“大明天子的意思是,準許我們花當首領(lǐng)在草原稱汗,朵顏三衛(wèi)不再復為大明藩屬,還與天朝上國平等相交?”
“呵呵,這是自然。
我朝天子何等的英明神武,與其讓朵顏三衛(wèi)做一個有名無實的藩屬,還不如支持你們?nèi)胫鞑菰?,相交互惠,換取北疆永世安穩(wěn)。
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阿斯蘭激動地站起來,再三相問。
江寧一再確認,又道:
“貴使不必焦慮,此事斷然不會蒙騙你們。
不然以我朝陛下之尊,何必親自來面見一個區(qū)區(qū)屬衛(wèi)指揮使呢?
這是因為在他的心里,早就將花當首領(lǐng)視為平等的一國之主了?。 ?br/>
江寧口中說得天花亂墜,心中卻是冷笑不止。
要是讓朵顏三衛(wèi)依舊頂著個藩屬名頭,大明怎么名正言順地出兵,真正收復掌控遼東之地。
難道還叫那群野人一樣的通古斯野豬皮在遼東坐大么!
只要等朵顏三衛(wèi)和韃靼乃至瓦剌打個你死我活后,大明軍隊趁勢出兵,收復遼東和北疆草原,不在話下!
阿思蘭喜從天降,連忙抱拳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我必須向花當首領(lǐng)稟報才是。
只是實不相瞞,我等部族中至今有許多人不愿相信大明的誠意,對如此誘人的允諾再是心動,也不敢輕易相信。
所以我這里想要提出兩個條件,若江大人能夠應(yīng)允,我想花當首領(lǐng)并所有頭人,一定會對大明的誠意堅信不疑的。”
“但說無妨?!?br/>
“這第一個,便是希望大明天子如同往日冊封韃靼、瓦剌一般,賜予花當首領(lǐng)冊封詔書并金印符節(jié)。”
“呵呵,這是當然的。”
江寧一口答應(yīng)道。
阿思蘭笑容更甚,接著道:
“第二個,便是希望應(yīng)允我們在大寧衛(wèi)放牧。
當年靖難后,永樂大帝將大寧衛(wèi)賞賜與朵顏三衛(wèi)以為獎賞,可卻又不讓我們在此處放牧,只是有名無實。
如此空置了近百年之久,實在是莫大的浪費啊?!?br/>
江寧神色一冷。
幾十年前,朵顏三衛(wèi)便已經(jīng)進入了大寧衛(wèi),又經(jīng)過不斷蠶食,將遼東千里土地納入了實際控制。
阿思蘭現(xiàn)在這么說,無非就是要大明朝廷白紙黑字地徹底承認他們對土地的所有權(quán)。
看起來只是給了個名頭,沒有損失,但說到底,還是在割讓國土。
這是對大明的羞辱!
何況只要等朵顏三衛(wèi)發(fā)兵草原后,大明軍隊便可趁勢出兵關(guān)外,將這些土地收回來,又怎么會將名頭坐實。
江寧毫不客氣地拒絕道:“我朝從無割地慣例,何況遼東位置至關(guān)重要,乃我朝京城屏障,絕不可能讓出去?!?br/>
阿思蘭見他態(tài)度強硬,只得放棄了這個念頭,轉(zhuǎn)而道:
“既如此,為了表明大明的誠意,讓我等部族族人徹底信服,還請江大人應(yīng)允和親一事。
由我們花當首領(lǐng)的愛女雅若小姐,嫁給大明天子,可好?”
江寧愣了下。
這倒是可以啊。
反正只要接進宮來給個名頭,朱厚照臨不臨幸無所謂的。
就在江寧準備答應(yīng)的時候,阿思蘭又道:
“除此之外,久聞大明有個云安長公主,賢良淑德,花當首領(lǐng)愿意將其迎娶,以結(jié)大明百年之好。”
江寧臉色再次沉了下來。
這人怎么盡想美事呢。
一想到溫婉賢淑,落落大方,姿容姝麗的云安嫁到草原,他就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還嫁公主?八旬老嫗都不給你!
“貴使說笑了。和親古往今來不知凡幾,但無一例外都只能修一時盟好,起不到長治久安之用。
難道諸位大好男兒,要將此等生死存亡的大事,寄托于一個弱女子身上嘛!”
江寧面無表情道。
他沒有注意到,角落有一個俊俏的小侍衛(wèi),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往他身上看了幾眼。
阿思蘭皺眉道:“這個不行,那個不行,貴使想要如何證明大明的誠意呢?”
“很簡單,天下熙熙皆往利來,天下攘攘皆往利去。
想要大明與朵顏三衛(wèi)真正盟好,親如一家,自然要講求利益二字。
這辦法嘛,便是重開互市?!?br/>
江寧說著,起身走到建州女真使者面前道:
“久聞建州女真近年不斷在遼東開拓耕地,種植五谷糧食,又請了漢人教授耕作,習性與中原無異。
只是無奈在互市中斷后,你部再無像樣的鐵鍋精鹽烹飪飯食,無有針線剪子絲織衣物。
日子難受得緊。
可是只要互市重開,你們便能繼續(xù)過上以往的好日子,依舊是三部女真中最富于的存在。
這不比所謂和親,你們享受不到什么好處來得美妙嗎?”
建州女真使者頓時心動了。
江寧微微一笑,又走到海西女真使者面前:
“你部出產(chǎn)人參,以往互市時每每賣于中原,換取生存物資,卻遭到商人壓價,損失巨大。
不若這樣,待到互市重開,本官建議朝廷制定相應(yīng)律法,并明碼標價,保證公平交易,再適當減免些稅收.
這樣你們就有足夠的銀兩買糧食物資,讓族人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了。
到時候,你族族人一定會感謝你今天的決定,你將是整個部族的英雄!”
“好好好,若是如此,我家首領(lǐng)一定會很愿意與大明盟好的?!?br/>
海西女真使者咧著大嘴,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接下來,江寧一個個地說過去,從各部實際出發(fā)說明重開互市以后的好處,并許下一定利益。
登時眾人皆是眉開眼笑,大呼明廷誠意滿滿。
最后江寧又對阿思蘭道:
“我知道朵顏三衛(wèi)對韃靼出兵慎之又慎,一時間難以決斷。
所以本官之見,你們不用立即出兵,反而先重開互市,得到真金白銀的利潤。
然后再待到韃靼內(nèi)亂,趁勢出兵將其一舉拿下,如此便可將風險降到最小,貴使以為如何?”
阿思蘭起身行禮道:“大明盟好誠意,在下一定會如實稟報花當首領(lǐng)?!?br/>
“善?!?br/>
江寧知道,初步談判算是成了。
又客套了幾句后,他離開大帳,帶著眾人回返關(guān)內(nèi)。
阿思蘭領(lǐng)著一眾使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嘆道:
“這江寧果然不是易于之輩啊,把你們說得,一個個恨不得當場簽訂盟約了。
???哈哈!”
“首領(lǐng)息怒?!?br/>
各部使臣尷尬地互看一眼,齊齊對化名阿思蘭的花當拜道。
“本首領(lǐng)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說起來大明確實很有誠意,本首領(lǐng)也心動不已。
只是達延汗雖然有兵敗之危,但勢力依舊不可小覷,韃靼是否會像江寧說得一般發(fā)生內(nèi)亂,還猶未可知。
我們且靜觀其變,不要隨隨便便就站了隊?!?br/>
“花當首領(lǐng)英明無雙,乃我遼東之福!”
回程路上。
張和急不可耐地向江寧問道:“大人,談判可還順利?”
“他們嘴上答應(yīng)得很好,但心里怕是還防著我們呢。
再韃靼衰弱沒有徹底顯現(xiàn)之前,朵顏三衛(wèi)是不會隨意出兵的。
說起來,適才那使者提起要將云安長公主和親給花當,簡直異想天開,荒謬至極!
可見,在他們心里,朵顏三衛(wèi)早已是獨立于大明而自成一國了。”
“混賬!這些蠻夷也敢肖想我大明公主?!”
眾人聽聞皆是義憤填膺,咒罵不已。
這時,許泰不經(jīng)意道:“不過要是將一個普通民女或是宮女充作宗室皇女。下嫁過去倒是還不錯?!?br/>
江寧勒住韁繩,肅穆道:
“許將軍,你這么想可就錯了。
無論是公主這樣的天潢貴胄,還是卑賤的丫鬟婢子,甚至是青樓女子,只要是我漢家女子,就斷不能下嫁給那些蠻夷賤類!
和親是恥辱,天大的恥辱!
國家的和平是靠著我大明將士的勇武打出來的,不是依靠漢女的美貌調(diào)停來的!
若是任由我漢家女子被那些無視人倫綱常的蠻夷異族欺辱,便是將所有漢家兒郎的臉面丟在地上狠狠地踩!
我們身為大丈夫,要做的是保護她們,不是寄希望于她們來保護我們。不然就盡是沒出息的懦夫!
有朝一日,我們一定會殺進草原大漠,將被擄掠而去的漢家女子統(tǒng)統(tǒng)救回來,還她們一個公道!”
眾人聽得是熱血沸騰,當即振臂高呼道:“殺進草原,救回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