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
占城國王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聽聞天朝水師船隊再次光臨,率領(lǐng)著王后,大臣,子民,依仗樂隊前來迎接。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與大明王朝算是老朋友了,雙方在合擊越南之役中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是以聽聞鄭和船隊再度光臨,舉國歡慶。
鄭和交換了使節(jié)和通關(guān)文書后,便和這位番邦國王續(xù)起了舊情。阇耶僧伽跋摩五世生得強壯魁梧,一看就是常年陣前廝殺的那種,彪悍之氣,令人稱贊。上次鄭和船隊途經(jīng)占城時,便與這位國王相識。此番再見,當(dāng)真是有說不完的話。雙方寒暄了一會兒,鄭和便帶領(lǐng)著隨從官員跟隨阇耶僧伽跋摩五世入王城。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聽聞鄭和此次航行連公主也帶來了,當(dāng)真是受寵若驚,一路上盡稱公主膽識出眾,容貌無雙,安寧公主聽得國王稱贊自己,心中自是高興,亦跟隨著大隊一起入城。
鄭和在王宮和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詳談了此次航行目的,一為加強天朝與占城的深厚藩國情誼,二為促進雙方各方貿(mào)易,三則是來取流落到占城的佛教至寶佛牙舍利。
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聽到前面的兩個目的倒不怎樣,畢竟鄭和每次來都要提及,待聽到最后鄭和要取佛牙舍利之后,臉色終于變了。其時西洋各國多奉佛教,占城亦是如此。這佛牙舍利是佛教至寶,相傳是釋迦牟尼圓寂火化后所遺留下來的牙齒,被佛教徒供奉為佛牙舍利,歷來都是在各國最神圣的廟堂供奉,稱之為國寶。
中華在南北朝時代便曾從烏纏國取回十五粒佛牙舍利,一直供奉至今。而錫蘭山國也曾有佛牙精舍,鄭和在第三次下西洋之時曾詳細地尋找過佛牙之下落,最終無果。錫蘭山城國王亞烈苦奈兒曾說過當(dāng)年和占城相互交兵,佛牙已流落至占城。鄭和聞言后念念不忘,此次一到占城。便向國王相尋。
阇耶僧伽跋摩五世誠心向佛,自然知曉這佛牙的重要性,是以聞得鄭和欲取之而去,便臉露難色。他緩緩問道:“不知使者大人從何處聽聞我占城國中奉有佛牙?”
鄭和微微一笑。道:“此前鄙使在錫蘭山城中訪問,便和錫蘭國王說起過佛牙舍利之事,國王言及佛牙至寶已流落占城,并且?guī)П墒沟今R拉葛瓦寺尋找,確實不在錫蘭。是以鄙使今日來到貴國,其中要事便是要迎回這舍利。佛牙舍利曾在我中原供奉數(shù)百年,乃是我中華至寶,鄙使受圣上所托,是一定要迎回去的。”說罷面色頓顯堅毅,大有不惜一切代價之勢。
阇耶僧伽跋摩五世暗暗心驚。他自然聽說過錫蘭山國國王數(shù)年前已被鄭和擒住,解往中原,究其原因恐怕還是為了佛牙的事。自己若是想不步錫蘭后塵,自是要獻出這佛教至寶了。他心中雖有不甘,可是這佛牙也是從錫蘭流落過來的。此刻交回,也不算丟人,況且還能賣大明一個人情。
想到此處,阇耶僧伽跋摩五世亦是權(quán)衡好了利弊,便道:“尊使遠道而來,這佛牙舍利么,自是應(yīng)當(dāng)歸還。待尊使先自好生歇息,小王這就發(fā)詔,讓佛寺高僧將佛牙送至王宮,便交與天朝,尊使以為如何?”
鄭和笑道:“國王陛下盛情,鄙使感激不盡。然則佛牙至寶。須得親迎。鄙使船隊當(dāng)中,便有佛法高僧相隨。鄙使即帶上一眾高僧,這就前往佛寺,以國禮相迎佛牙舍利?!标^耶僧伽跋摩五世聽得鄭和如此言語,只得答應(yīng)。
隨后鄭和從船隊中挑選出了十八位高僧。在阇耶僧伽跋摩五世和占城高僧的陪同下前往佛牙寺,以佛教最高規(guī)格的大禮迎回佛牙舍利。其后隨著中華朝代變更,佛牙反復(fù)流落,至今仍有部分完好保存在寶相寺內(nèi)。然則佛牙回歸中原,使得中原佛教迅速發(fā)展,歷代供奉經(jīng)久不衰,期間鄭和實有大功。
安寧公主本想在占城多停留兩日,以騰出時間游玩一番。但鄭和告知她我方已取回了人家供奉的至寶,還是及早離開為好,雖可以保證那阇耶僧伽跋摩五世無膽作祟,但誰又能保證那些視佛牙為至寶的僧侶不犯難呢?是以鄭和的意思是及早離開占城,以免不必要的麻煩。
安寧公主雖覺無趣,但總算識得大體,稍發(fā)牢騷過后,便也同意了。畢竟前方還有數(shù)十國要訪問,也不差占城這一國一城。
鄭和在占城停留了數(shù)日,便即和阇耶僧伽跋摩五世告別,阇耶僧伽跋摩五世雖誠言挽留,但也知鄭和重任在身,幾番過后,便不再相留,親率國人送別。
鄭和謝過了國王的熱情,當(dāng)下率領(lǐng)著船隊駛離了占城,繼續(xù)西洋之旅。
船隊,帥船。
司馬尚游和秦航連日來訓(xùn)練新晉水手,充當(dāng)起了‘老師傅’的角色。這一批新來的水手和當(dāng)年二人上船時幾乎一模一樣,有幾個自恃水上功夫厲害,多次表明不想干那搖櫓掌舵之活。每次碰上這幾個刺頭,秦航總是展現(xiàn)出更強大的實力以加以震懾,對付‘新兵蛋子’就要如此,你只有比他們強,他們才會服你。
在這些個新水手當(dāng)中,秦航發(fā)現(xiàn)了有一個人值得塑造。那便是之前在出海之時回答鄭和問題的那個叫徐欽的青年。秦航發(fā)現(xiàn)這個徐欽身手既好,又很低調(diào),平日里叫他干活,也都是兢兢業(yè)業(yè)的完成,從不說三道四,挑挑揀揀。而且他好像是有心事一般,每日干完了活,替完了班,他第一時間不是去休息,卻總是跑上船頭甲板,對著船樓默默發(fā)呆。如此一來,秦航便對他留上了心。
某一日,徐欽干完了活兒之后,又走上了船頭。秦航便一直跟隨著他上甲板。徐欽又一次默默地看著船樓,忽然見到二層船樓探出了一個人頭,他便倉促回頭,神色間頗有些緊張。秦航大為奇怪,他向著那船窗望去,那個人頭竟是小花!
秦航心中不由得暗呼:這家伙不會是看上了那個丫頭片子吧?
小花在窗前獨自看了會兒海,隨后便縮了回去。徐欽再一次轉(zhuǎn)過頭來。兀自看著那窗前發(fā)呆。
秦航走上前去,問道:“徐兄,你怎么跑都這里來了?”
徐欽一見身旁有人,心中一驚。像是做錯了事的孩童被抓一般,臉上微微一紅,道:“原來是秦監(jiān)工,在下過來船頭透透氣?!?br/>
秦航微微一笑,道:“恐怕沒有那么簡單吧,徐兄,我見你天天上來,總不會是天天要透氣吧?”言罷,饒有興致的望著他。
徐欽似是有點心虛,忙接道:“秦監(jiān)工說笑了。在下可能是習(xí)慣成自然了吧。”
秦航走至他身前,看了一下適才小花露透頭的窗口,道:“徐兄,雖然我來得比你早,可年紀沒有你大。以后若是不嫌棄,就別監(jiān)工監(jiān)工的叫了,叫我秦航就好?!?br/>
徐欽見他眼神看著那窗口,登時覺得不好意思,心知適才‘偷窺’之事已讓他瞧在了眼里,但聽他語氣,又不似來興師問罪的。便道:“對于在下而言,監(jiān)工便是早來一刻,也是老前輩。叫您監(jiān)工是船上規(guī)矩,在下可不敢壞了規(guī)矩?!?br/>
秦航聽他話語,卻是不似作偽,心下亦自欣賞。笑道:“呵呵,徐兄倒是規(guī)矩,以后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你就叫我秦航吧。本是江湖中人,又何必這么多規(guī)矩!”徐欽見他說得豪爽,也是暗暗佩服。
他雖然上船不久。但秦航的本事平日里他也是看在了眼里,這并不是吹出來的。想不到他不但本事大,為人卻也如此豪邁,當(dāng)真是一個好漢子!
他心中也認同秦航的話,于是便也回道:“秦航,好名字。你很直爽,難怪年紀輕輕便能在帥船呼風(fēng)喚雨,徐欽佩服?!?br/>
秦航呵呵笑道:“徐兄見笑了。也就是使君大人和管事大人厚恩提攜,才有今日。小弟我觀徐兄一表人才,身手俱佳,也是一條漢子,為何卻每日上得船頭,暗自嘆息呢?”
徐欽一聲苦笑,道:“想不到在下尷尬之態(tài)倒讓秦兄發(fā)覺了。”
秦航道:“大丈夫堂堂正正,做事光明磊落,那用的著如此偷偷摸摸的,你是否有心事?”
徐欽輕嘆了一聲,道:“不瞞秦兄說,在下心中確實有事。故而每日里上得船頭,獨自嘆息?!?br/>
秦航微覺有趣,道:“哦,徐兄可否暢所一言?”
徐欽道:“在下信得過秦兄,也沒有什么不好說的。在下此次報名來船隊,便是因為一個人?!?br/>
秦航問道:“莫非是適才現(xiàn)窗的那位姑娘?”
徐欽搖了搖頭,道:“不是。在下自小便和她相識,此次聽聞她也上了船隊,是以跟隨而來?!?br/>
秦航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道:“那她是否知道你來帥船呢?”
徐欽又搖了搖頭,道:“在下不想讓她知道,在下只愿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便即滿足?!?br/>
秦航心中暗贊了一句:真是個癡情好男兒!萬里汪洋,相依相隨,只愿在一旁默默看著,這種毅力,天下間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便又問道:“你口中的這個人,是誰呢?”
徐欽道:“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xiàn)在過得很快活,只要她快活,其他的都不重要?!?br/>
秦航見他一臉沉醉的樣子,心中亦是有感而發(fā),自己和若純也是一樣在船隊相依相隨,可自己跟這位徐兄相比,便差得遠了。他這份深情,不求擁有,卻甘為隱形,實是大愛?。?br/>
此刻秦航也不想再問他心中的那人是誰,有些事不說出來,還能留給人一個夢。一旦說出來,便沒了味道。
他輕輕走了過去,拍了拍徐欽的肩膀,道:“無論如何,我支持你,我想那位姑娘若知道你此番苦心,想必亦會感動。祝你好運!”
徐欽笑了笑,在這艘船上,他還從來沒有和誰說過這么知心的話。此刻他對著這么一個看起來還比自己小著幾歲的年輕人,卻說出了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肺腑自言,確實是有點始料不及。
他忽然問道:“秦兄也有心愛的人兒么?”
秦航笑道:“自然是有。而且她此刻正在船上,我們每日里都會見上一面,這一點,小弟可比徐兄你要幸福多了?!闭f罷舉手投足間充滿著濃濃愛意,似乎在片刻間便成為了世上最幸福的人。
徐欽亦自一笑。道:“秦兄福澤深厚,在下也是好生羨慕。”
秦航道:“其實在下覺得,人生在世,最幸福的事便是和心愛的人兒相守一生。徐兄雖然將愛藏在內(nèi)心深處。但為何不找個機會向心愛的人兒表白呢?如此一來,也勝過你在暗處默默相思。”
徐欽聽聞再次長嘆了一聲,道:“她是如此高貴,而在下卻已然漂泊江湖,在下不敢奢望她能垂青,只要能在她身旁遠遠地看著她,便已是莫大的福氣?!?br/>
秦航聽到他顧及身份地位,似是口中的愛人尊貴無比。便勸道:“你心中有她,她心中若也有你,世間便小了。何必顧忌身旁的壇壇罐罐呢?”
徐欽只是不愿。說道相愛未必要完全擁有,魚兒游著水,海鷗高飛,旁人成雙成對,而他。只要在一旁靜靜看著她,便好。
秦航也不再勉強,每個人對愛的理解都不一樣,秦航現(xiàn)在和若純朝夕相處,相互知心是一種真愛。而徐欽在一旁默默地守護,只愿心愛的人快活,無憂。這難道不是一種真愛么?還有司馬尚游,他和茯蕶經(jīng)過了那么多事才走到一起,那也是一種真愛。這世間正是因為有了各種各式的愛,才變得如此多姿多彩。徐欽也許和秦航不是同一類型,但不可否認,他同樣偉大。
二人都是癡情男兒。彼此間聊到了一起,當(dāng)真有說不完的話兒,秦航和徐欽在船頭上又繼續(xù)談著,聊著,聊著那些年一起拜過的師傅。聊著那些年一起交過的兄弟,聊著那些年一起追過的女孩兒......
船隊,三百號坐船。
鄧孝明自從見到茯蕶和司馬尚游走到了一起后,每日里以淚洗臉,心已是碎得支離破碎。茯蕶是他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兒,也是第一個表白的女孩兒,卻換來了他第一次失戀。
他每每捫心自問:論長相,我不比尚游長得差呀;論身手,半斤八兩。論口才,自己完爆尚游??蔀槭裁幢痪芙^的是自己,而幸福的卻是別人?
每及念此,傷心欲絕。好在上了船隊后,他便與二人分開,總算是眼不見為凈,他至少不用親眼看到二人親密模樣。有道是情場失意,船場得意。
他這艘坐船是帥船側(cè)翼的護衛(wèi)船,平日里也算得上是“御前第一帶刀侍衛(wèi)”了,而他又是坐船的尖兵,加上老前輩燕伯的栽培,在一眾水手中自然以他為長。此刻他已是完全熟悉了水手全部業(yè)務(wù),心中便想朝著另一領(lǐng)域發(fā)展,觀天象。
觀天象本是陰陽官的活兒,平日里輪不到水手過問??伤脤W(xué)心重,再加上洞庭湖與那段江南一戰(zhàn)后,他已成為了船隊的紅人,坐船上的馬歡將軍更是將他視為心腹,是以他提出向陰陽官學(xué)觀天象后,陰陽官也只得答應(yīng)。
觀天象之學(xué)問可就大的去了,鄧孝明經(jīng)常聽得說書的說道“老夫夜觀天象,知有大難降臨。”又是什么“天上文曲星下凡,必定不凡”等等之類的話語,說得玄之又玄。可他仔細問過陰陽官之后,才知道原來海上觀天象只是測試天氣,并不是要測試什么運道,什么天命。有道是‘云,乃天氣之招牌。’,若想測試天氣,自然是要學(xué)會看懂天上的云了。
此刻正是白晝,鄧孝明聽著陰陽官不住的介紹:“西方出現(xiàn)積云,若由遠而近,由少變多,由高而低,由薄變厚,則天氣必將由晴轉(zhuǎn)雨;若是暖季清晨,天空出現(xiàn)底平、突頂、孤立之云塊,即俗稱“饅頭云”,或移速較快之白色碎積云,則天氣必是放晴;清晨若天空出現(xiàn)棉絮狀云,天氣則會變壞,極有可能成雷雨天或大風(fēng)大雨天氣;當(dāng)鉤狀云從天邊移來,則意味著天將下雨,有道是“鉤鉤*淋淋”;若出現(xiàn)魚鱗狀云或云層變厚、相交,日落時太陽光盤呈現(xiàn)出一片胭脂紅,則表明即將出現(xiàn)風(fēng)雨交作之天氣?!编囆⒚髀犓f下這一大串話語,腦袋都脹大了。
就平常的幾朵白云,竟有如此大的學(xué)問!可畢竟是自己開口要學(xué),總不能半途而廢。鄧孝明便將陰陽官所教的識云方法,辨別天氣的方法一股腦的盡皆背下。確認無誤后,方再問其他。
他又問道:“白日里可以看云識天氣,那夜間如何辨別?”
那陰陽官笑道:“你先將這白日的學(xué)會了,再來問這夜間的吧?!编囆⒚髦坏米髁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