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賀明彤,是在聶真真生日的前一天。
聶真真從來沒想過,她們兩個會在那樣的情況下見面。
她和韓澈約定,今天晚上的飛機,飛往三藩,明天,就是她十八歲的生日,韓家張燈結(jié)彩,早早就在布置,要把她的“公主”身份告知世人。
韓澈問她,放棄……會后悔嗎?
他這么問她的時候,聶真真愣了一會兒,看著他略顯落寞的側(cè)面輪廓,陽臺上隔著三十分公分的距離,韓澈只要一腳就能跨過來。晨光鋪在他臉上,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翩躚成模糊的圈影,淡淡的紅色與之交接。
“不后悔,我說過,我的生日禮物,只要韓澈。”
韓澈沒有看她,清雋的臉龐迎向晨光,深吸一口氣,舒暢到肺里去。嘴角那一抹摻著驕傲的笑意,勢在必得、運籌帷幄的蕩開。
“那我把我送給你,聶真真,你收好了,我再信你一次,再不許出爾反爾,不許說要分手!”
他側(cè)過臉,灼灼的看著聶真真。在聶真真彎了的眉眼中,看到她朝著他張開雙臂,他修長的腿跨過那短短的三十公分,踏上她房間的陽臺。
“收好了,這一次弄丟了,我就不還給你了?!?br/>
“嗯?!?br/>
他們在韓家的陽臺上緊緊相擁,忘卻禁忌,忘卻所有的牽絆,這世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以后,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當(dāng)著韓澈的面,聶真真給賀明宸打了電話。她懷著負罪的心,卻不得不利用賀明宸。她想要和韓澈一同離開,可以帶她出韓家門而不引起疑心的人,就只有賀明宸。
韓澈一臉故作輕松地望著她給賀明宸打電話,眼里的火苗卻在簌簌的翻騰燃燒。盡管他知道,她只是在利用這個人,可嫉妒還是吞噬著他。
她背對著他在陽臺的角落,聲音低低的,卻是纏綿柔糯。她說她想他,要他來接她,韓澈在她身后,拳頭緊握。
溫暖的柔軟的手握住他纏著繃帶的手,圈住他的腰身?!绊n澈,別難受,這都是假的,只有對你……我只喜歡過你,以后也只喜歡你?!?br/>
韓澈轉(zhuǎn)過身子,狠狠咬住她顫抖的唇瓣。在他激烈的啃噬中,她閉上眼,縱情的回吻。
——韓澈,我不后悔……如果你都不后悔,我有什么資格后悔?
韓澈走后不久,聶真真像往常一樣下樓吃早飯,陪著韓振天在花園里散步,初夏的陽光已有些猛烈的架勢,到了九點鐘,韓振天怕曬著她,就沿著石子小道往回走。
賀明宸在身后喊著她的名字:“初夏?!?br/>
聶真真回過頭,對著他燦然一笑。
韓振天松開孫女柔軟纖細的手臂,朝著賀明宸的方向,兩人相視著點點頭。
“去吧,今天約好了要出去玩嗎?不要太累?!表n振天慈愛的摸摸她的頭發(fā),她的發(fā)質(zhì)柔軟,絲綢一般順滑,未經(jīng)任何燙染,純粹的美麗,和她本人一樣。
聶真真突然覺得心酸,她曾經(jīng)恨透了和韓振天的關(guān)系,就是因為這層關(guān)系,才會阻斷了她和韓澈!可這一刻,面對即將永別的親人,聶真真覺得既歉疚又不舍。
“爺爺,沒有初夏陪著,你會不會寂寞?”她撲進韓振天懷里,有種撒嬌的味道。
韓振天哈哈大笑:“你們兩個是要去私奔嗎?不回來了?”
聶真真心頭一震,知道韓振天是開玩笑——可她就是去私奔的,不過對象是那么好的韓澈,爺爺,對不起,那么好的韓澈,初夏帶走了!
她轉(zhuǎn)身跑向賀明宸,韓振天在她身后低聲斥道:“慢點!不能劇烈運動!”
她回轉(zhuǎn)身對著韓振天吐吐舌頭,手已被賀明宸握住。
他不是第一次牽她的手,以往她多少都會有些別扭,可這一次,聶真真感激的回握了他。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韓初夏,可是,她不能,在那之前,她已經(jīng)是聶真真,是韓澈的真真!
賀明宸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聶真真笑說:“你開吧,想就這么坐在車上,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帶著她晃了一天,賀明宸再溫吞遲鈍也能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這些日子以來,他雖然也明白她的心還不在他身上,可他明白她在努力接受自己。
但今天,這種感覺又淡去了,她人在他身邊,心卻不在。
黃昏的時候,他給她買她喜歡的烤紅薯。她吃著吃著就哭了,那淚水怎么也止不住。
賀明宸慌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幫她擦拭,可她的淚水越來越多,他根本來不及擦拭。
“明宸,對不起?!彼椭^,眼淚滴進紅薯金黃色柔軟香糯的瓤里,黏糊糊的一團,看著慘不忍睹。
賀明宸沒有意外的驚訝,只淡淡的對她說:“還是因為他?!?br/>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連他都這么肯定,聶真真又怎么能否認?她點點頭,抬起頭看向他。
他清澈溫潤的雙眸有著含糊的不解,卻沒有惱怒,自嘲的笑笑:“可是,他是你叔叔?!?br/>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并不知道……”聶真真停頓了,賀明宸認真的盯著她看,她有了怯意——韓澈是知道的,他們重新在一起之后,韓澈是為了報復(fù)才和她在一起的。
但這些都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只要現(xiàn)在韓澈愛的是她,她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jié)。她母親欠他的,她替她還了。
“他說要帶我走。我們說好了,要一起走?!甭櫿嬲娌蝗タ促R明宸,他那么認真的看著她,那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是純粹的愛戀和無比的痛惜。
“什么時候?”
“今天晚上的飛機?!?br/>
“呵……”賀明宸悵然一笑,黃昏的光亮輻照在他俊朗的臉上,終于,那一向溫潤平和的容顏上,裂開了道道斑駁的縫隙,他側(cè)過臉,長長的睫毛擋住他清澈的眸光。
“也就是說,今天,我是來送你上飛機的?”他的語調(diào)上揚,是譏諷的口吻,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多想一拳打在這個把他的感情當(dāng)成空氣的女孩身上,一次一次,從不重視!
他的拳頭緊了又緊,還是忍住了,又或者,他根本沒有舉起拳頭的力氣。
面對一個喜歡了四年的女孩,就算被她數(shù)度無視和欺騙,他也下不了手!
炙熱的空氣里,呼吸凝滯了,聶真真僵直的站在那里,不能低頭,她若是低下頭去,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受委屈的人,她和賀明宸之間,委屈的一直都不是她。
“不管怎么說,其實,你是想過要和我在一起的,我并沒有自作多情,對嗎?”賀明宸眨了眨眼,驅(qū)趕走眼中的霧氣。
“是?!甭櫿嬲娌蝗绦姆裾J,即使是曾經(jīng)想過要和他在一起,也都全是為了韓澈。
開闊的空地上,賀明宸朝著她伸出手,聶真真能感覺到他身上、心里透出來的寂靜,仿佛沒有生命的洪荒。但即便如此,這個男人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的不滿。
聶真真身上所有的劣根性都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用掉了,只有他最清楚她有多壞。
她的手交到他的掌心,想起第一次,他在天墨集團的空中花園,他們?nèi)旰蟮闹胤?,他對她展開長臂,踏一地花影繽紛,繚亂的是她的視線,迷失的卻是誰的心?
“明天就是你生日,我還沒來得及把生日禮物送給你,去我家,我把生日禮物拿給你,然后……學(xué)長,送你去機場?!辟R明宸溫吞隱忍,大方的像個紳士,如果他可以選擇,他寧可不要這種風(fēng)度,成全,只能代表他沒有機會。
黑色賓利上,載著沉默的兩人駛往賀家。
汽車尾音在夜色中奇異的拖長,像是一場悲壯的鳴啼,漫天的星光閃爍著,和著幽藍的月光,撕扯著讓人絕望的寧靜和從容。
賀家別墅里草木蔥蘢,從高墻內(nèi)伸出來,彎彎的斜掛在墻面上,擋住里面的燈光,掩蓋住間斷的說笑聲。
賀明宸下了車替聶真真打開車門,聶真真猶豫的看著他邀請的姿態(tài),低聲說:“我就不進去了,就在這里等著你吧?”
“進去吧,只到我房里坐坐,只有這么短的時間,以后,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賀明宸說的卑微,竟有一種訣別的口氣在里面,聶真真聽的心驚,可這也確實是她和韓澈面臨的未來,本就茫然的心緒,被他這么一說,更添幾分焦慮。
點點頭,跟隨賀明宸下了車,穿過幽靜的花園,賀家的燈火璀璨的點亮了整個別墅。
賀家人口多,不像韓家,在聶綿卿母女入住之前,更是冷清。
聶真真突然有些慌了,會不會在這里遇見賀明彤?雖然馬上就要和韓澈離開這里,但對于這個韓澈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她還是心存芥蒂。現(xiàn)在想想,似乎女人的小氣并不是完全無理取鬧的。
生命里有些事,注定要發(fā)生,藏或者遮蓋,也都是徒勞。
賀明宸帶她走的后門,特地避開了前廳里正在說笑的家人,就是這么一個體貼的舉動,瓦解了聶真真好不容易孤注一擲的心,那天以后,她的心墻高高筑起,前不可摧。
那一天,她見到了賀明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