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謙想起岳明安先前說的‘隱藏在平靜之下的瘋狂’,開拍之前,他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了。
隨著拍攝再次開始,鏡頭焦距拉進(jìn),李光正正坐著,眼睫低垂,余光向后看了一眼,他對眼神分外敏感,此刻已經(jīng)察覺到了容好對他的注視。
這個時候的李光的內(nèi)心深處應(yīng)該是平靜的,李光在用余光向后掃的時候,面上沒有絲毫波瀾,他不疾不徐轉(zhuǎn)過頭,正面迎向容好的打量,唇邊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他的笑容非常純粹,但這樣的笑容出現(xiàn)在一位手上沾染了無數(shù)鮮血的殺/人/犯上面就顯得過分違和了,但也正是因為這份違和,給了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危險!
容好察覺到隱藏在他笑容中的危險,眼神一頓,眉頭微微攏著,眼尾瞇成一個弧度,兀自猜測著他的用意。
容好并不怕李光,只是反復(fù)思考著他這個微笑的含義。
李光笑容一收,仿佛剛才容好察覺到的危險只是她心里的錯覺。
看著鏡頭里的原片,即便是岳明安也挑不出錯來。
他本以為林予初年紀(jì)輕,會接不住這場戲,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接住了,而且臉上的微表情也符合人物當(dāng)時的心境。
岳明安心情不錯,笑著鼓勵了大家兩句:“大家表現(xiàn)都不錯,繼續(xù)按照這個勢頭演下去。”
接下來的一段,就到了容好提議殺死江朧月的戲份了。
當(dāng)然,提議自然是避開了江朧月說的。
江朧月的位置在公交車中間靠前一點,在她左手邊的人就是李光,前面還坐了三個男人,再加上開車的司機的話,她的視線里就有五個人。
此刻駱云雪正坐在她身邊,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有六個人正在觀察著她。
容好面無表情看了她一眼,側(cè)頭看向坐在過道一旁的兩位男人。
她的唇微微翕動了一下。
“殺了她。”
她無聲說出這三個字。
江朧月自認(rèn)為沒有露出破綻,但在大家眼中,卻是破綻百出,未免節(jié)外生枝,容好提議殺了她。
容好此刻的心態(tài)很平靜,“殺了她”這三個字對于她來說好像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她的提議,得到了那兩位男人的認(rèn)可,兩人舔了舔唇,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看向江朧月的眼神惡意滿滿。
隨后,鏡頭便給了公交車上的每個人一個眼神特寫,容好的眼神是漠然的;李光的眼神有些微妙;駱云雪的眼神飽含殺機;大家或是面露殘忍之色,或是面無表情等等。
公交車上的十二個人雖各有心思,但整體的目標(biāo)都是殺死江朧月這個人,只不過區(qū)別于是干凈利落地殺了她,不留痛苦,或者是將她折磨一番再殺罷了。
在這場戲中,岳明安對于她側(cè)目看向身旁男人的角度,有著非??量痰囊?,既不能轉(zhuǎn)得太過,也不能腦袋一點都不動。
林予初多次轉(zhuǎn)動腦袋,才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畢竟岳導(dǎo)如此精益求精也是為了拍攝出來的效果更好。
只是腦袋轉(zhuǎn)動的幅度問題就用去了不少的時間,后面再到眼神特寫鏡頭的時候,岳明安為了能夠有更好的效果,更是反復(fù)拍了許多遍大家的眼神戲,從中挑選最完美的一段。
就只是拍了這么一小段戲,時間就已經(jīng)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林予初先后看了攝像機里的幾段錄像,果真發(fā)現(xiàn)最后這一版的原片比前面拍的幾個效果還要好。
也正是因為在細(xì)節(jié)上投入了時間,所以才得到了這樣的結(jié)果。
化妝師為大家補了妝之后,拍攝繼續(xù)開始。
這時天已經(jīng)徹底的暗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么別的原因,公交車內(nèi)有一側(cè)的照明燈壞了,而江朧月坐的位置正正好就處在照明燈壞了的地方。
四周的光線很暗,車窗外路燈的偶爾會透過車窗折射到江朧月臉上,路燈明明滅滅,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虛幻。
江朧月心里就是一沉,開始打起鼓來。
這樣的光線好似預(yù)料著什么,江朧月心中焦躁不安,想要往有光的地方靠近一些。
有光的地方總歸是會讓人覺得安心一些。
平常她都比較依賴于站在有光的地方,更遑論整個車上的人都是嫌犯了,她坐的這一側(cè)照明燈又壞了,江朧月心里是怕的,趁怕他們趁著光線昏暗對她做什么。
偏生她為了活下去,還不能表露出什么,她心里既不安又害怕,還要為自己鼓氣,一定要冷靜下來,不能亂了陣腳,這樣才有可能活下去。
可想而知,她將面臨的心理壓力究竟是有多大了。
即便江朧月不停地在心里告訴自己要冷靜,要理智,但在她以往的二十多年里,何曾又遇見過這樣的場面?
她的額頭不可避免的流出了一層薄汗,一時之間,她分不清究竟是熱的還是怕的。
她想往有光的那一面挪,只是駱云雪就坐在她身邊,讓她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就在江朧月?lián)@受怕車上的人,會不會趁著光線黑暗對她做什么事情的時候,公交車突然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
這里已經(jīng)是快要接近市區(qū)的方向了,江朧月的心臟急劇跳動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群人究竟要去哪里,但通過車在便利店門口停下的舉動可以猜出他們應(yīng)該是準(zhǔn)備去買一些吃的,然后準(zhǔn)備逃生。
既然這輛公交車的司機已經(jīng)遇害了,那么就必不可能按照原來的軌跡繼續(xù)行駛。
公交車的司機都經(jīng)過嚴(yán)格的訓(xùn)練,不到站點是絕對不會停車的,這家便利店并不是站點,144路公交車卻突然停下了,就是傻子也知道不對勁。
屆時,就算她想裝作不知道,這十二名嫌犯也一定能察覺她肯定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故此,這里極有可能是她唯一的逃生機會!
意識到這一點,江朧月的眸子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車上有十二個人,她要怎么逃?
就算中途下去了一些人去買東西,但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下車。
她坐的這個位置看不清便利店里的情況,她也不知道便利店里到底有多少人,按照一般的便利店的話,店里至多有兩到三位工作人員。
江朧月看了一下四周,只發(fā)現(xiàn)便利店門口停了一輛私家車,和一輛摩托車,只不過摩托車的主人這會兒好像已經(jīng)買好東西準(zhǔn)備離開這里了。
四周雖有車輛經(jīng)過,但卻沒有一輛有在這里停留的意思。
江朧月保守估計就一下,此刻便利店里的人至多不超過七個人,而且還不一定有氣七個人,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五個人根本就不是那些窮極兇惡的嫌犯的對手。
而這些前提都是建立在她離開了公交車的上面,如果不能成功從這輛公交車上離開,一切都是空談。
江朧月抿了抿唇,不管怎么樣,總得試一試。
畢竟……
這是她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機會了。
緊接著,江朧月前面的三個男人都下了車,她有些緊張,在心里默默祈禱下車的人能夠再多一些,這樣她就比較有勝算從公交車上下去。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求,三人下車之后沒多久,李光和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也下了車。
江朧月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不過很快就恢復(fù)了原樣。
她打算再等等。
大概過了有三十秒鐘的時間,車上的人紋絲不動,似乎都沒有要下車的打算,江朧月有些急了。
她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決定不再等下去。
江朧月捂著肚子,側(cè)目看向身邊的妖嬈女人:
“那個……麻煩能讓我一下嗎?我想去便利店上個廁所?!?br/>
為了能夠更好地取信于人,她又看向了司機的方向:
“司機大哥能等我兩分鐘嗎?我實在是憋得急了,我上了廁所就回來。”
隨之而來的,是長久的沉寂。
不僅身邊的駱云雪沒有動作,就連司機也對此充耳不聞。
江朧月的心頓時拔涼拔涼的。
駱云雪垂著腦袋,把玩著一雙青蔥白指,眼里閃過嘲弄之色。
還不算太蠢,知道用上廁所這個借口。
只可惜么……
遇上了他們。
要怪,就怪她非要上144路公交車。
見他們都不為所動,江朧月心里不由一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壓抑起來。
“我真的快憋不住了!”
駱云雪還是沒有動作,江朧月捂著肚子起身,準(zhǔn)備從她腿上跨過去。
下一刻,江朧月只覺得有什么冰涼的物體貼上了自己的脖子,激得皮膚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駱云雪面色冷了下來,索性也不裝了。
“再往前走一步,這把匕首立馬就貫穿你的脖子?!?br/>
說著,她手中的匕首就往前進(jìn)了一分。
江朧月是真的覺得脖子立馬就疼了起來,不用想,脖子肯定被匕首劃破皮了。
她臉色蒼白地被逼著坐回了椅子上面。
這把匕首是真的匕首,并不是假的道具。
在岳明安看來,用真刀實彈才能讓這場戲看起來更逼真,演員才會因此而給出最真實的反應(yīng)。
七分真,三分演。
演員真情流露之后,拍攝出來的效果才會更好。
盛嬌很怕楊露莎沒拿好匕首,不小心傷到自己,但卻不得不強行壓下恐懼,將自己代入進(jìn)了角色的狀態(tài)里。
她表情很真實,基本上都不用刻意去演,就能還原出這一場戲女主角的神態(tài)。
這場戲因為楊露莎的緣故,卡了不下有十次,因為這把匕首是真的,所以在演的時候畏首畏尾的,放不開,演技看起來特別生硬。
岳明安跟她講了很多次戲,她還是不敢放開手腳拿匕首對著盛嬌脖子,最后還是岳明安沉了臉色,把她狠狠罵了一遍,她才真正入了戲。
岳明安喊來化妝師為大家補妝,等演員妝容都補好了,便給了場記一個眼神。
場記心領(lǐng)神會,拿了場次板上前:
“《公車驚魂》第二十一幕,第一場,Takeone!”
盛嬌吐了口氣,再次進(jìn)入了狀態(tài)中。
在發(fā)現(xiàn)144路公交車上的人全都是殺人犯的那一刻起,江朧月并沒有放棄求生的希望,心里還在想著自救。
但此刻駱云雪把匕首貼近她脖子的時候,江朧月心里就只剩下了絕望。
她應(yīng)該怎么逃?
她又能怎么逃?
直至這一刻,江朧月才意識到在她看來天衣無縫的演技中,其實在別人眼中漏洞百出。
是她把他們想得過于簡單了。
他們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嫌犯,手上沾染的人命不知凡幾,他們毫無良知可言,根本就不能用對待常人的眼光來看待他們。
一如此刻的駱云雪。
江朧月永遠(yuǎn)也忘不了冰冷的匕首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種感覺。
她毫不懷疑,只要敢動一下,那把匕首是真的會貫穿自己的脖子。
她閉上眼睛,有些自嘲的想,下午就不應(yīng)該省那六十多塊錢的打車費,不然也不至于落到這樣上天入地,求救無門的境地中。
駱云雪見她乖乖坐回位置上,便把匕首收了回去,唇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這樣才乖嘛?!?br/>
江朧月在大家心里就是一個必死之人,容好目光并沒有放在兩人身上,她坐在床邊,注視著便利店門口的位置。
大概過了一分鐘的樣子,她看見李光出現(xiàn)在柜臺前,他在柜臺那里拿了一樣很特殊的東西。
一般來說,放在便利店門口的商品無非就是口香糖和……
她記得,李光不吃口香糖。
要問她為什么知道李光不吃口香糖,還是因為李光在曾經(jīng)殺過的人里面,都是愛吃口香糖的人。
他對口香糖非常厭惡。
那么也就只剩下了……那一個可能。
容好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
她想,她大概猜到李光和男人交換的那一個眼神是想對江朧月做什么事情了。
李光拿的那件商品,讓容好想到了一段已經(jīng)非常久遠(yuǎn)的記憶,久遠(yuǎn)到讓她不愿意再一次想起。
一瞬間,她腦海里閃過了許多關(guān)于女兒的零碎畫面。
容好身體微微發(fā)抖,眼中的紅血絲更嚴(yán)重了,幾乎快要壓制不住自己的癲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