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看了一眼余生,挑了挑眉,平靜道,“嵐崆山絕非我們想得那樣簡單,對外是嵐崆宗一家山門,對內(nèi)分為三座山峰?!?br/>
指著中間最高的山峰,其上光影散落,頗有一覽眾山小的姿態(tài),“這一座叫做蒼巒,旁邊稍矮的叫做玄青,最低的那座是冥空。
而莫閏就是蒼巒峰首座青云子的弟子,傳聞是三品下等靈骨的資質(zhì),年紀(jì)輕輕就是骨師境界,深受青云子的喜愛,在宗內(nèi)聲望地位極高。”
余生的目光停留在老馬手指的方向,三品下等,比起余啟明五品中等,要高上好幾個層次,又是骨師境界,怪不得有那等傲氣。
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緩緩回頭,問道,“對了,你被接引上山,不知是入哪座峰門?”
老馬又嘆了一口氣,久久之后才答道,“只要是在懸崖深淵下湊足靈蚯而上了山的,都被收入冥空一峰,丹堂之內(nèi),而一直在山下收取靈蚯的人,也是丹堂的弟子?!?br/>
從他的語氣中不難聽出好像對所屬之處不甚滿意,余生又道,“丹堂之內(nèi),豈不是整個嵐崆山修煉的根本,可是一道肥差啊?!?br/>
“………肥差,肥差,不過是個煉丹童子罷了,傳你些個下等的淬骨功法,給你些個下等靈藥,讓你做些個下等的差事,果真是個肥差。”
目光向回縮了縮,老馬一句話罷,這里似冷了幾分,他說得十分小聲,似半年來的怨念不滿都吐在此刻,幽幽戚戚。
“唉……”
說著他拍了余生的肩膀,從手中滑出一個棕色的藥瓶,“你還是下山去吧,這里的人都一個樣地冷漠,沒有憐憫一說,這是丹堂中一些療傷的靈藥,能讓你身上的傷好得快些……”
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輕地接過,藥瓶似乎沉重,老馬遞過之后釋然松了口氣,起身道,“半年來,我連骨徒的門道都沒摸到……”
余生看著老馬的背影,似在思索他此語的意思,看著他逐漸走遠(yuǎn),身影越來越模糊,消失在遠(yuǎn)處山影之中。
…………
余生沒有走,將老馬給的東西涂抹在傷口上,終日坐在懸崖邊上,似乎只待三日一到,就要從此地跳到對面懸崖上去。
身上的惡鬼眼珠在他爬鐵索的時候掉了個干凈,星磁也沒有一點(diǎn),此刻真當(dāng)是孤家寡人,身無分文。
不甘于在余府中孤老一生,不甘于一直默于無名,不甘于埋頭苦讀,直到了這里,余生才恍然明白,自己內(nèi)心深處想要的,不過是一種改變,就像是求道一途。
余啟明只不過給了自己一個引子罷了,此刻捫心自問,就算沒有那些個籌碼,只要余安臨一口答應(yīng),自己也會義無反顧。
自始至終自己都恐怕是在自命清高,在深淵下那般拼命,在索鏈上那般置之生死,恐怕都是因為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欲望,如同天下所有人一般的欲望。
一念及此,余生搖頭自嘲一聲,余生啊余生,到頭來還爭個什么勁,你就適合在江寧城中做個富家庶子……
“你說得不錯……”
身后傳來的聲音讓余生陡然一驚,影子已經(jīng)掠過了他的肩頭,一回頭,刺眼的日光從半空傾瀉而下,讓他不禁揮手擋在額頭,方能睜開眼睛。
那人玉樹臨風(fēng),面帶微笑,余啟明。
“老三,你真是不錯,能夠自己爬過通天橋,這可是嵐崆山近十年來沒有過的事情,聽說還引起了三峰掌座的注意,意要搶著收徒呢……”
笑容誠摯,若是在常人聽來,余啟明定是個翩翩公子,溫潤如玉,可是這語中譏諷,卻是讓人臉上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眨了眨眼睛,似要看清余啟明臉上每一個表情,心中每一個想法,片刻之后又轉(zhuǎn)過了身去。
“人各有命,富貴在天,修道不成,還有……”
余啟明打斷了他的話語,道,“那你是什么命?恐怕也不是富貴命,出去也不敢說自己是江寧府余家的人,可要教人笑掉大牙?!?br/>
“………你就不用惦記著余府的家產(chǎn),我就算是賤命一條,死也要死在余府之外……”
眼見余生已經(jīng)被自己激怒,余啟明心中一喜,接著言道,“不過你我皆是父親的子嗣,我也不能對你放任不管?!?br/>
余啟明突然一停,似能預(yù)料到余生定會轉(zhuǎn)過頭,也能預(yù)料到他臉上無盡的憤怒,道,“只要你答應(yīng)終生為我所用,我不僅能夠收你入玄青峰,還能保證以前答應(yīng)你的兩件事情……”
余生突然起身,默默地離開了此處,竟是不在乎他所說的一句話,余啟明臉上怒色一閃,目露殺機(jī),看著余生走過的地方。
讓他去上古秘境不過是自己一時興起,一個進(jìn)入其中的名額又怎樣,也不見得他能夠帶出一條龍骨來,看他還能逞強(qiáng)到幾時。
…………
袖中的拳頭緊握。
讓他一生為奴為仆,倒不如殺了他來的痛快。
日光穿透手臂血肉,將暗紅色的紋路映在余生眼中,這靈蚯之毒確實越來越嚴(yán)重,右手中指倒還慢些,其他地方時不時傳來的鉆心之痛,越來越劇烈。
將這些心緒藏在內(nèi)心深處,找了一處地方靠著,順手從地上折下半截青草,叼在口中,翹起腿望著天空。
似絲毫不在意兩天之后等待自己的命運(yùn)。
老馬帶來的療傷之藥真的好用,爬過索鏈造成的手臂腹部,胸口,腿上的血肉磨落都快要好轉(zhuǎn),已經(jīng)結(jié)了厚厚的血痂。
想到此處眼前又不禁浮現(xiàn)出老馬的身影,搖了搖頭,驅(qū)散幻影,有些困意,旁若無人地平躺在草地上,安然睡去。
是晚風(fēng)吹醒了他。
睜開眼睛已經(jīng)變了顏色,昏昏暗暗,四周的景色未動,心下一黯,果然沒有人愿意收他為徒,忙忙碌碌,各自為己。
在遠(yuǎn)處的樹影之后,兩個人看向這里,明亮的眼眸卻穿不透百丈的距離,卻似能看到地上躺倒的身影。
能聽到互相的喘息聲,其中一人稚氣嫩聲,說了一句,“姐姐,要不下去看看,余大哥也幫過我們,不是么?”
晚風(fēng)曳樹,婆娑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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