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臣工，我大秦求賢已有十?dāng)?shù)年，十?dāng)?shù)年中各國入秦士子不下數(shù)百人，可惜畏于大秦國勢艱難，其中多有半途而廢者，其余賢士歷經(jīng)坎坷，已經(jīng)各任其職，諸人勵(lì)精圖治，為治秦強(qiáng)秦殫精竭慮，可見寡人求賢令之策已初見成效?！闭f到這里，嬴渠梁頓了頓，將目光緩緩?fù)断蛩尾〖海事曢_口道，“三月前魏國大賢宋病己先生不遠(yuǎn)千里入秦，苦訪三月，踏遍秦國荒僻山川，堪為賢士楷模。今日朝會，特請先生一抒治秦長策?！?br/>
    “謝秦公！”堂下的宋病己朝嬴渠梁盈盈一拜，然后環(huán)顧四周，清了清嗓子，輕聲道，“秦國積弱凋敝，天下皆知，所謂六國卑秦，不與之盟，由來已久。但凡東方士人官吏相聚，言及秦國，必定笑曰秦人落后、愚昧與野蠻?！?br/>
    宋病己緩緩的說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然而周遭秦臣的表情卻是越發(fā)的難看，甚至開始有人對他怒目相視。

    “在他們眼里，秦國毫無可取之處，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惡飲，好逸惡勞，悍勇好斗，不通禮法，鈍蠻憨愚，不知詩書。即便是對享有盛名的穆公，也有“人殉酷烈，濫用蠻夷”的惡名相加…”

    “夠了?！苯K于有人聽不下去了，一口打斷了宋病己的話，粗獷的聲音震得宋病己耳朵嗡嗡作響，宋病己循聲望去，開口的是自己左手方，也就是坐在政事堂右首的一位壯漢，顯然是行伍中人，只見他一拍桌案，憤然道，“今日請先生來是要先生訴說治秦強(qiáng)秦之道，不是要先生說這些六國流言的。”

    宋病己雖不知此人官階如何，但是看他所坐的位置，想來也是個(gè)秦國重臣。只是脾氣急了點(diǎn)，如此說說便按捺不住，若是放他到洞香春里，只怕不出半日，便要鬧出人命來。

    “將軍忒心急了。”宋病己對他此舉絲毫不以為忤，反而笑望了他一眼，緩緩道，“既是要治秦強(qiáng)秦，若是不看清大秦何處該治，大秦如何能夠富強(qiáng)？”

    “子岸無禮！還不速速退下！”黑玉堂上的嬴渠梁瞪了剛才那位憤然起身的將軍，不滿的斥道。

    “諾?！币妵?xùn)斥，子岸將軍訕訕的坐了下來，搔搔頭，卻仍舊不甘心的低聲嘟囔，“管他甚多，這些直娘賊，不打是不服的。”

    “我大秦確是積弱凋敝，為山東各國看輕…”嬴渠梁假裝沒聽到這位大頭將軍的腹誹，扭頭看向宋病己，開口道，“此之皆為事實(shí)，如何使諸國改變看法，還請先生…”

    “何必要其改變看法。”未曾想，宋病己卻是微微一笑，“正如這位子岸將軍所言，以理服人不若以力服人！”

    “我就說嘛，這些個(gè)士子整日毀謗我大秦，不打疼他們，如何才能讓他們知道我大秦的厲害?！蹦亲影睹媛断采?，撫掌笑道。

    “子岸！”這次不等嬴渠梁開口，坐在最右首方的那個(gè)男子先開了口，狠狠瞪了他，子岸頓時(shí)便噤若寒蟬。

    來之前宋病己早已好好研究過這政事堂的坐次，知道這位男子乃是手握大秦兵馬的左庶長嬴虔，更是如今秦公的兄長，只是想不到他在軍中比堂上的秦公威信更盛，顯然那子岸較之秦公更加的信服于他。不過若是宋病己知道這嬴虔從軍二十余載，這政事堂跪坐著的武將中多少人都是他的老下屬，子岸這個(gè)櫟陽將軍自然也不例外，或許他便會明了許多。

    “荒謬！禮法之治，源遠(yuǎn)流長。士子多以禮待人，皆言我大秦野蠻愚昧，秦人粗鄙。先生不以理服人，卻要以力使人信服，豈不是南轅北轍，大反其道？”這次聲音來自宋病己的右手方，也就是政事堂的左首，開口自稱杜摯者，乃是如今大秦長史。

    “禮法者，人與人可用之，這國與國如何能因循守舊?！睕]想到剛才還笑意盈盈的宋病己轉(zhuǎn)過頭來便換了一副模樣，冷冷的瞥了杜摯一眼，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方今天下大爭之世，各國角力爭霸，皆是以武力相爭，依長史所言，若是處處皆要以理服人，那各國還爭個(gè)甚，不若回到周室初立，周公制禮之時(shí)，只怕在他看來，這諸國相爭，兵戎相交，才是大大的于禮不符，大大的荒謬！”

    “你…”杜摯手指著宋病己，氣得嘴唇微顫，卻又說不出來，因?yàn)樗拇_無言語對。

    而坐在左首的諸文臣似乎很是不解這位魏國來的士子如何在對待那些粗鄙武將時(shí)如此和顏悅色，面對同為士子出身的文官時(shí)卻又處處據(jù)理力爭，不留情面。只有堂上端坐的那位秦公，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覺的流露出一抹笑意。

    老甘龍瞇著眼瞥了眼振振有詞的宋病己，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因?yàn)樗恢肋@位所謂的魏國大才，為何只揪著禮法不放，絲毫不言及的強(qiáng)秦長策，隱隱中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出來不妥在何處，這位早已成精的三朝元老在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朝堂上，難得的產(chǎn)生了一次些許迷惘。

    “先生這以力服人，嬴虔深以為然?！辟尾〖阂还笆?，開口道：“只是想請教先生，如何才能做到以力服人?！?br/>
    “列國爭雄，國力消長為興亡根本。三家分晉，魏國不過一個(gè)新立諸侯，然而如今卻為天下諸國所俱，為何？”嬴虔沉默不語，宋病己則侃侃而談，眼底閃耀著異樣的光彩，“只為其有一支威震天下的魏武卒，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與他國相爭每每皆占上風(fēng)，諸國每戰(zhàn)不勝，自不敢加兵于魏。國家安定，則/民生所向，民家富庶，田業(yè)興旺；民心所向，則/民眾與國府同心，舉國凝聚如臂使指；國民同心則國庫充盈；國庫充盈則能引四方來客；四方客來，私學(xué)大盛，群賢畢至，文風(fēng)頓起，這魏國自然便成了文化之中心，追根溯源，這皆是由武力強(qiáng)盛始，便是以力服人?！?br/>
    宋病己語速越來越快，將魏國這個(gè)立國不過百余年的國家如何成為天下第一大國的過程一樣一樣的娓娓道來，然而每一樣都是因果相推，有因才會有果，這樣使得諸人將前因后果看個(gè)通透，便讓有心人無法辯駁。

    “如此便是以力服人，左庶長以為如何？”宋病己遙望著嬴虔，眼中似乎有些別的意味。

    “多謝先生與嬴虔解惑?！甭犕晁尾〖涸?，嬴虔微微頷首，只是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宋病己的臉，目光中流露出來的是他積威數(shù)十年所擁有的上位者氣息，他就這么看著宋病己，緩緩開口道，“只是先生以為我大秦如何能以力服人？”

    宋病己聞言卻并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平靜的注視嬴虔，似乎想要從這個(gè)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臉上讀出些什么來，不過嬴虔神色沒有任何的變化，甚至連動作也沒有，依舊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右手握拳，輕放在桌案上，左手則摁住腰際的劍柄，一臉淡漠的樣子，仿佛正和宋病己談?wù)摰氖桥c自己毫無干系的事情。

    宋病己微微一笑，他仿佛從嬴虔這副模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東西，淡淡的開口道：“既然魏國有魏武卒，那我大秦如何不能有秦武卒呢？”

    嬴虔眉梢一挑，沒有開口。

    “或許，大秦每一位士兵都可以成為武卒…”宋病己依舊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輕聲道，“只要方法得當(dāng)，秦國照樣能有一支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取的鐵軍！”

    不但是嬴虔，政事堂中右首端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時(shí)匯聚在宋病己臉上，顯然是要在這位年紀(jì)輕輕、一臉清秀尋找到他如何能夠自信滿滿的說出這樣的話語，而且他顯然從來沒有上過戰(zhàn)場。

    一瞬間，這些將軍們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有人滿臉期望，也有人流露著輕蔑；有人興奮異常，也有人沉穩(wěn)冷靜，當(dāng)然更多的人是緊抿著嘴唇，安靜的思索著，懷疑著。

    他們都是叱咤疆場的勇士，自秦襄公立國以來，能在秦國軍隊(duì)中銜領(lǐng)統(tǒng)兵之任的將軍，無一不是勇武過人，從來沒有不會上馬作戰(zhàn)的秦人能成為將軍，即便是公子也不行。然而勇武過人并不代表這些秦國的將軍們沒有自己的思想，在與義渠人、戎狄人以及魏人、趙人的作戰(zhàn)中，他們早就體會到魏武卒的可怕之處，相較其他諸人，不知要強(qiáng)了多少個(gè)檔次。若非如此，一向以驍勇善戰(zhàn)聞名的秦軍如何會在與魏國軍隊(duì)的作戰(zhàn)中屢屢戰(zhàn)敗，將大好的河西之地拱手讓人。捫心自問，雖然不愿承認(rèn)，但是他們對魏武卒的戰(zhàn)斗力終究還是有一絲的欽佩。

    而如今，這個(gè)年輕的士子竟是大言不慚的說只要方法得當(dāng)，那么每一個(gè)秦國士兵都能成為想魏武卒那樣的精銳，他們?nèi)绾尾划a(chǎn)生些懷疑？

    不過宋病己依舊是那么坦然，直面著所有懷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yáng)，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股發(fā)自肺腑的自信，仿佛是在告訴著所有人——這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發(fā)生！

    “嬴虔信先生！”良久，嬴虔竟是牽動唇角，牽扯出了一個(gè)幾不可見笑容。即便這個(gè)笑容轉(zhuǎn)瞬即逝，然而眾人清楚這位左庶長無論面臨任何的情況，都永遠(yuǎn)是那么一副表情，無喜無悲，不喜不怒。即便是大敗魏軍，也不能讓他流露出絲毫的笑意，可是今天這個(gè)年輕士子的一番話卻讓他笑了，可以想見眾人是如何的吃驚。只不過更讓人吃驚的事情還在后頭。

    “這練兵之法，還望先生不吝賜教。”嬴虔收斂起笑容，朝宋病己一拱手，肅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