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長孫無忌第一次見到陳魚。

    果然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個頭雖然高大壯實(shí)，但稚嫩的臉上仍舊有一抹稚氣。

    偏生一雙眸子卻幽深沉著，透著一股與年輕不相稱的成熟與睿智。

    即便如此，長孫無忌仍舊覺得驚訝。

    畢竟小小年紀(jì)，竟然有在玄武門發(fā)動宮變的過人膽識與謀略，著實(shí)非同一般，異乎尋常。

    如今得知動用刑徒在芳林門御敵也是他的主意，再度為之驚。

    如果說玄武門宮變是旁人借他之口，但薛萬徹攻擊秦王府是臨時之舉，刑徒御敵芳林門完全是臨時應(yīng)變。

    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早有應(yīng)對之策，所以……

    了不得！

    看著陳魚，長孫無忌心里立即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他甚至心想，如果陳魚年歲大點(diǎn)，完全可以來秦王府做謀士。

    位置完全可以在十八學(xué)士之上，將來甚至可以與自己，房玄齡、杜如晦不相上下……

    陳魚怎么也想不到，這位縱橫貞觀、永徽兩朝的權(quán)臣會對自己有如此高的評價。

    他只是默默地打量著長孫無忌，畢竟這是未來的國舅爺，李世民最倚重的股肱之臣，老謀深深算的老狐貍，不可小覷。

    “小子陳魚見過長孫先生?！?br/>
    “嗯，你很好?！?br/>
    長孫無忌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他很想問陳魚幾個問題，他有著與妹妹相似的疑惑。

    但時間緊迫，另有要務(wù)在身，容不得他耽擱。

    “王妃，安撫好府上眾人，準(zhǔn)備一下，待會圣旨下來以后，你還得入宮一趟?！?br/>
    聽到長孫無忌的叮囑，長孫氏輕輕點(diǎn)頭。

    到底是大家閨秀，王府正妃，與生俱來就有母儀天下的潛質(zhì)，很清楚自己目前和未來的職責(zé)，一點(diǎn)也不慌亂。

    目送長孫無忌離開，陳魚大抵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斬草除根！

    薛萬徹、馮立能對秦王府動手，李世民又焉能放過東宮和齊府。

    李建成和李元吉都有兒子，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們的兒子無疑都是禍患，必須一個不留，還必須得快。

    否則萬一李淵出面維護(hù)，或者有威望的朝臣，世家大族出面求情，事情可就難辦了。

    不殺不放心，殺了少不得得罪人，還得落下殘暴之名。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與玄武門一樣，先斬后奏，速戰(zhàn)速決。

    即便李淵傷心，朝臣憤慨，一切也都來不及，敢怒不敢言。

    這種緊要之事，自然得由長孫無忌這等絕對親信去做，侯君集和獨(dú)孤彥云是最好的執(zhí)行者。

    甲士們齊刷刷地離開，片刻之后，東宮和齊王府將血流成河。

    兩府的男孩必死無疑，甚至包括身懷六甲的婦人也難逃一劫。至于女兒，倒可幸免遇難，將來或許還可以郡主、縣主的名義出嫁。

    但兩府的嬪妃婦人，可就難說了，要么被軟禁至死，受盡折磨。

    要么……

    老李家的風(fēng)氣一直不怎么好，李世民向弟媳伸手也不足為奇。

    唉！

    李承道，安陸郡王，昔日不可一世的“皇長孫”不知此刻會是什么心情？

    他可能萬萬不會想到，一個不經(jīng)意的任性之舉，一個畏懼擔(dān)責(zé)的“謊言”，會給自己，給全家?guī)頊珥斨疄?zāi)。

    世事難料，生死富貴不過旦夕之間。

    陳魚不禁有所感觸，心情有些沉重。

    哪怕玄武門之變原本歷史上確有其實(shí)，哪怕自己不說，李世民也會這么做，可如今畢竟是自己首倡。

    目的何在？

    不就是自己平安自由嘛！

    結(jié)果呢？

    血流成河，死者無數(shù)，還有不少無辜者。

    陳魚心里有些惴惴，有些忐忑不安。

    不，這一切的導(dǎo)火索都是尹祿…身邊那個杏黃袍道士，豈能饒恕他？

    心念及此，陳魚瞧見歸來的高士廉，立即迎了上去。

    “高尚書，有件要緊事…”

    高士廉再也不敢小覷這個少年，連忙笑問道：“何事？盡管道來?！?br/>
    ……

    臨湖殿！

    封德彝已經(jīng)擬寫立太子的詔書，裴寂、陳叔達(dá)、蕭瑀等中書、門下的宰相當(dāng)即用印贊同，隨后落上了李淵的玉璽。

    從這一刻開始，李世民便成了大唐帝國的新任太子，實(shí)際上的帝王。

    因?yàn)樵t書之中有一句話：奏疏行文呈遞東宮，軍國大事悉委太子，爾后奏與朕知。

    什么意思？

    國家大事都交給李世民處置，隨后和李淵打聲招呼就是了。

    誰才是真正的皇帝，誰掌握真正的大權(quán)顯而易見。

    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只是個過度，要不了多久李淵這個擺設(shè)就會成為太上皇，不再礙手礙腳。

    沒辦法，李世民搞出這么大的動靜，父親必定憤怒記恨。

    若不徹底掌控權(quán)力，焉知父親來日不會報復(fù)，還是一勞永逸最好不過。

    也正因如此，陳魚的建議里才有那句——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

    天子之位，除非你自己不要。

    李世民不是那種人，既然決定行險，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狠辣到底。

    蕭瑀前去召回百官諸將傳旨，昭告天下，大事即便塵埃落定。

    確認(rèn)東宮、齊府兵馬鳥獸散，秦王府之圍已解之后，李世民總算放下心來。

    他終于得入宮去見李淵，面對自己的父親。

    不得不說，這需要勇氣。

    在臨湖殿門口略微遲疑片刻，李世民才走了進(jìn)去。

    “兒臣拜見阿爺！”

    李世民脫去了鎧甲，一身獵裝站在御座之前。

    不過一上午時間，老當(dāng)益壯的父親似乎蒼老了不少，鬢角多了幾縷白發(fā)，臉上也蒼白了不少，皺紋清晰可見。

    見此情景，李世民心有不忍。

    李淵抬頭看著次子，就這么靜靜地看著，面無表情，目光平和。

    像是在觀察一件熟悉的事物，卻又那么陌生疏離。

    整個過程足足一盞茶時分，李世民沒有絲毫抗拒或不滿，只是這樣靜靜站著。

    良久，李淵才輕聲道：“你來了？”

    “兒臣來了?！?br/>
    “來了就好?！?br/>
    李淵輕嘆一聲：“近些日子，朕…為父時常有投杼之感?！?br/>
    投杼！

    典出《戰(zhàn)國策·齊策二》，源于曾子殺人，三人成虎后曾母生疑。

    比喻聽信謠言過多，動搖了對最親近者的信任。

    李淵什么意思顯而易見，至于到底是真心話，還是向李世民服軟，委婉道歉，便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聽到這句話李世民眼眶一紅，一下子撲到御座上，俯在李淵胸前，嚎啕大哭。

    至于所謂太宗吮吸太祖之乳，那等不忍直視的畫面并未出現(xiàn)。

    李世民哭了，李淵也開始落淚。

    父子二人，兩代帝王，就這么在大殿之中，相擁而泣，嚎啕大哭。

    守在殿前，階下的兵卒聞聲都轉(zhuǎn)過身去，他們什么都不曾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