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章曰:方丹霏大義斥表哥,蔡玲瓏柔情慰情郎
攬勝苑。
算來已是初秋,天氣卻并未轉(zhuǎn)涼。清晨,墨源正在書房中滿頭大汗地書寫著公文奏章,陳述自己出兵江南的諸多想法,管家李安悄悄進來稟報:“主子,方府的表小姐過來了?!?br/>
墨源一驚,連忙放下紙筆,慌不迭從書房走向客廳,連聲說道:“快請,快請?!?br/>
昨日傍晚自己雖然去過方府,因是與舅舅方昌義敘話,所以并未見到表妹丹霏。
說話間,方丹霏已經(jīng)帶著丫鬟進了客廳,墨源急忙迎上前去,笑吟吟地伸手想拉表妹的手,卻突然望到了對方身后的貼身丫鬟,愣了一愣,伸出去的手又生生縮了回來。
“表哥,你咋瘦成這樣了?”丹霏陡然見到墨源黑黝黝的臉龐,巧笑嫣然的臉上笑容盡退,顯是大吃了一驚。
記憶中,去秦州之前,墨源還是個面龐白凈而有些微胖的書生,兩個月不見,竟然曬得又黑又瘦。丹霏乍見之下,自然是無比驚訝。
墨源憨厚地一笑,讓表妹坐下,又讓李安奉上茶水,這才緩緩說道:“表妹不知道西北的日頭有多毒,我這是只去了兩個月,如果是兩年,只怕你已認不出我來了?!?br/>
丹霏點了點頭,幾句玩笑話一說,大家都少了些尷尬,氣氛漸漸輕松起來。墨源使了個眼色,李安心領(lǐng)神會,對丫鬟說道:“我們府中的瑜兒、瑾兒你應(yīng)該都認識吧?我?guī)氵^去,與她們在一塊兒敘敘話?!?br/>
丫鬟有些懵然,用探詢的眼神望著丹霏。丹霏淺笑,道:“去吧去吧,有事我會找人去喊你?!?br/>
如此一說,丫鬟倒也蹦蹦跳跳高興地去了。本來嘛,能夠離開主子放松一下,這種機會平素難得。
見李安帶著丫鬟走遠,墨源這才快步靠近身來,攥住丹霏的手,在她的臉上左顧右盼,審視了半晌,這才喜滋滋地說:“幾個月不見,養(yǎng)胖了不少,水色也不錯……”
丹霏被他弄得臉頰緋紅,不無嗔怪地說道:“就你貧嘴,養(yǎng)胖了是不是變丑了呀?”
“不會,在我眼里,表妹永遠是最美的?!蹦匆煌樯畹厝崧曊f道。
丹霏掙脫了她的手,正色說:“大白天的,別說這許多肉麻的話,我找你是有要緊事?!?br/>
“哦?”墨源一愣,臉色也變得鄭重起來,“什么要緊事,弄得這樣嚴肅?”
方丹霏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用凌厲的眼神直直地忘著他。那肅然的神態(tài),不怒自威,倒像是做父母的面對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
墨源頓時心氣去了半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聽爹爹說,你沒有答應(yīng)太后完婚的事情?”丹霏終于開口了,神色凜然,令人生畏。
“是。”墨源怯生生答道。
“為什么?”方丹霏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墨源望過去不禁心中生寒。
“她不答應(yīng)我娶你和紅玉。”墨源喃喃說道,他這種時候可不敢提到子衿子佩,還有巧兒的事情。
方丹霏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臉上滿是失望的表情,說話的聲音雖不再嚴厲,卻透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愁怨:“表哥你怎么能這樣?你記得嗎,你是如何答應(yīng)我的?”
未幾,又說:“難倒你是真要逼死表妹才甘心嗎?”
墨源望著表妹,心里一陣茫然。表妹的話他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晦澀,逼她去死,這是什么意思?
丹霏說:“當初我就說過,任何時候你都不需要考慮我,你倒好,為了我得罪太后、圣上,真是不值得?!?br/>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也許我死了,你就可以安心了,不必一天到晚總想著娶我,誤了自己的大事。”
墨源嚇了一跳,忽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把攥住丹霏,說道:“你這是說的什么胡話?你死了,我怎么活?你千萬別尋短見?!?br/>
他的音調(diào)越來越高,聲音卻顯得無比悲涼,“我答應(yīng)你,什么都答應(yīng)你,按你說的去做……可你千萬不能做傻事?!?br/>
丹霏一把甩開他的手,神情決絕地也站起身來:“如果今后,我再聽說你為我的事情忤逆頂撞圣上、太后或者太師等人的話,你就準備為自己的表妹收尸吧?!?br/>
說完,她大步朝門外走去,墨源攔也攔不住,跟在丹霏身后不住地叫喊,她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直接出了門,進了院子。墨源有所顧忌,這才無可奈何地收了聲,放棄了挽留她的努力。
丹霏應(yīng)該是生氣了,真生氣了,墨源懊惱地想。否則她也不至于這樣怒氣沖沖,丫鬟還沒來,她竟然一個人獨自坐著小轎回府了。
表妹走后,墨源垂頭喪氣,獨自在書房,怔怔地望著屋頂,細細回味丹霏所說的每一句話。是啊,不要說自己的婚姻,未來的前途,就算自己的一條命,也是始終攥在圣上和太后手里的。自己在完婚這件事情上的確是過于固執(zhí)。這是太后沒有追究,否則的話,自己的命運可想而知。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自己希望通過逃避躲過完婚,的確是不明智,是得不償失。不但不可能躲得過,還會引起太后和圣上的不滿。而且,玲瓏等五個賜婚的女子,他們都有著非同尋常的勢力和背景,一旦得知自己因為其他的女人不愿完婚,定然會感到受盡羞辱,這其中的變數(shù),誰能說得清楚?
想到這里,墨源的脊背上陡然冒出了許多冷汗。一樁好事因為自己的稚嫩,差一點就弄砸了。
但是現(xiàn)在還能補救嗎?自己已經(jīng)自愿趕赴江南,克日就要啟程,時間緊迫,怎么也不能先完婚再動身啊。
他輕嘆了一聲。人生就是這樣,很多事,你懵在鼓里很難醒過來,但當你醒了,很多事又無法挽回了,只能徒嘆奈何、抱憾終身。
李安已經(jīng)是第三次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了。看主人悶悶不樂、唉聲嘆氣的樣子,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什么事?”墨源注意到李安躡手躡腳的舉止,頗感奇怪。禁不住低低地問了一聲。
“主子,太師府的三小姐帶信來,請你抽時間過去一趟……”李安見墨源動問,趕緊趁機稟報。
“哦?”墨源有些詫異,玲瓏昨日不是才過府的嗎?又有什么事?
難道太師的病出現(xiàn)反復(fù),有**煩了?
想到這里,墨源慌得心急火燎,他急急起身,一邊穿衣戴帽,一邊吩咐李安道:“快,快備轎。”
…………
太師府的客廳里,墨源焦急地朝門口望著,還時不時地問站在門口的蔡府管家:“三小姐呢?怎么還沒見到人影?”
管家心道,這個未來姑爺也真是個急性子啊。心里暗自好笑,卻強裝面無表情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趙大人稍安,已經(jīng)派人去催了?!?br/>
過了一會兒,玲瓏終于來了,墨源見她兩眼無光,面色陰沉,不免心里咯噔一下。
“蔡伯怎么樣了?是不是……”
墨源臉上的緊張神情一覽無余。
“爹爹沒事,等下你自己去看看他吧。”玲瓏打斷了墨源的話,“我找你來,是為你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墨源一時有些怔愣。
“是。”玲瓏在墨源的對面輕輕坐下,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但一舉一動依然保持著大家閨秀的風(fēng)范,姿態(tài)優(yōu)雅,動作得體大方。
“我將采薇、歐陽倩、王璐,還有葉媚都找到家中來了,商議過你的事情。”玲瓏輕聲細語地說道。她此時已經(jīng)平靜下來,言語平淡,仿佛在說一件于己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事情。
墨源卻是唬得站了起來:“什么?你說你把他們,都找到府中來了?”
“是?!绷岘圏c點頭,墨源的追問讓他有些羞澀,白皙的面龐終于露出一絲紅暈。未出閣的女兒家辦這種事,也確實太難為她了。
墨源頓時腦海里一片空白,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除了尷尬難堪,還有深深的自責(zé),無地自容。
“她們不愿意……不愿意你再迎娶其他的女子?!?br/>
蔡玲瓏說完這話,表現(xiàn)出很深的失望,似乎為自己沒有將事情辦妥而感到愧疚。
“理由很簡單。她們都是太后和圣上賜婚的妻子。如果你要娶其他的女子進門,只能做妾?!?br/>
墨源聞言,頓時心涼半截,雖然玲瓏所說是不難預(yù)料的,但真正得知了最后的結(jié)果,心中未免還是有著說不清楚的失落。
“我能理解?!彼貒肃榈?,“不能怪他們,是我自己不知趣?!?br/>
看到墨源絕望的樣子,玲瓏心中一酸,無限悲涼。站起身來,走到墨源身邊,她將雙手輕柔地搭上了這個男人的肩頭,感覺這樣能夠給對方一些安慰。
雖然與其他女人分享自己心愛的男人是件殘酷到極點的事情,但她實在不忍墨源忍受情感的折磨,不忍他為此悲痛欲絕。他的痛楚,似乎自己能夠感受得到。
“別傷心,墨源。”她像是對墨源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她們都是些不能脫俗的女人,你要理解她們?!?br/>
墨源艱難地點了點頭。
“無論她們怎么想,”玲瓏的聲音柔到了極致,“你知道我的,我不反對你的任何做法。”
這輕輕的一句話,讓沉浸在痛苦中的墨源感到全身一震,他抬起頭來,看到玲瓏誠懇而堅定的目光,心里突然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感動。
墨源突地起身,用盡全身的氣力將這個善解人意的柔弱女子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他強忍著,告誡自己一定要堅強,一定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兩滴熱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在墨源懷中的玲瓏感到一陣窒息。她的身子也暖起來,滾燙起來,一種幸福感將她緊緊包圍。她分明察覺到有淚水落在她的粉頸,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盡情地享受著對方給她的溫暖。
真想就這樣,依偎在這個男人的懷中,一輩子,再也不離開,再也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