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冷風肅然涌入,猛地一下子,險些吹翻營帳四處掛的燈盞。人影搖搖曳曳地斜映在被血色染紅的帷帳上。
穆崇玉的目光毫不示弱地對上了薛成化,眼里的憎惡、怒火比之尤甚。
一個是毒氣四溢的蟒蛇,一個則是銳利無匹的劍刃,在這幾近膠著的空氣里赤.裸.裸地交鋒。時間恍若靜止,又恍若電光火石。
良久,薛成化冷笑一聲,刀刻般的僵硬面容才有了些許變化,他唇邊的譏諷幾成一種深刻的惡毒:“爾等鼠輩,如喪家之犬般,哪來的膽量,竟敢擅闖我薛成化大營?!?br/>
“給我殺?!彼E然扭過頭去,聲音陰冷地吐出這三個字。
喊殺聲齊鳴,帳內的寂靜消失殆盡。
穆崇玉一行不曾放下絲毫警惕。
穆崇玉的目光甚至更如鷹隼一般,未曾有片刻從薛成化的身上挪移開去。
別的人,可視作受薛之蠱惑聽其命令的“旁人”,唯薛成化一人,決不可放過!
他的手臂已酸麻得恍若木頭,虎口處已磨出鮮血來,順著劍柄流向他的指尖??蛇@痛楚并不能動搖他分毫。他手中的利刃反倒揮舞得更加決絕。
近了,又近了。穆崇玉數不清有多少士兵倒在自己的劍下,他只知道,薛成化離他的劍尖只有一尺之遙了!
正當此時,一道驚呼猝然從穆崇玉背后響起,仿佛晨鐘猛然地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陛下小心!”
感官在這一瞬清明到極致,穆崇玉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抹疾馳而來的劍光。他猛地轉過身,抬手擋掉了偷襲而來的劍刃。下一刻,卻又俯身向前,拔劍一揮,正正劃向往后撤的薛成化的頸間。
混戰(zhàn)成一團的營帳立刻安靜下來。
穆崇玉環(huán)視一周,整個營帳已經慘不忍睹,倒下士兵的尸.體堆疊成土丘一般擠在地上,而他的士兵們也已是傷痕累累,有的已經凄慘地一睡不起,有的仍在苦苦支撐。
“我今日只要薛成化一人,希望各位能夠順勢施宜,勿做抵擋?!?br/>
他語氣雖作勸導,手中的利刃卻半點不仁慈地又向薛成化的脖頸移了一寸,已依稀可看到血絲從劍痕中滲出。
薛成化的士兵忙停下了手中動作。有的猶猶疑疑地放下了刀劍,然后便聽“嘩啦”一陣響聲,刀劍盡收。
穆崇玉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旋身一轉,將薛成化徹底制服在劍下,然后一手拖著他,一邊動作利落地撤退。
施旭會意,手暗暗一揮,命下屬士兵們一同且戰(zhàn)且退。過程中,施旭不忘將薛成化的兩名副將一同擄了去。
這一次夜襲,才算安全脫了身。
回到城中時已是天色將明。沈青看到一身是血的穆崇玉,嚇得魂飛魄散,目光微轉,再看到一旁被五花大綁的薛成化,又增了兩重驚喜。
他忙迎上前去,想看看穆崇玉傷在哪里,穆崇玉卻一徑搖頭沉默,半晌只說了一句:“將薛成化關押起來,嚴加看管,過后我親自審問?!?br/>
再問施旭,卻見他同是一臉沉重,只是那沉重中又夾雜了幾重恍惚是敬服,又恍惚是擔憂的神色:“此次生擒薛成化,全在陛下。”
良久,又悠悠來了句:“從前我只知陛下英明儒雅,仁德寬厚,卻從未見過今日之陛下,竟是如此的驍勇無畏。我輩見了,也不禁畏從心來?!?br/>
說著,又兀自搖了搖頭,尾隨著穆崇玉去了。
沈青聽在耳里,心下突然如明鏡一般澄澈起來。他面上凝重,忙派人于城中請幾位名醫(yī),送至穆崇玉的住所,將穆崇玉從頭至尾反復查了幾遍。
穆崇玉手臂、前胸、后背,乃至握劍的虎口,竟有大大小小的傷口十余處,有一道劍痕,從左肩一直貫到前胸,怵目驚心。
難以想象中了這樣的傷,到底是如何擒住薛成化,沖殺出敵軍大營的。
現在的穆崇玉,比之當年在南燕皇宮里的穆崇玉,竟像是以堅銅重鑄了一般,隱忍,冷酷,而漠然。
不僅對仇敵冷酷,對自己更是尤甚。
對傷口處理之后,穆崇玉僅僅歇息了一個下午便起身行動。
他要去“看看”薛成化。
如火的夕陽斜照下來,把大牢外面的青石板路照得妖冶而凄迷。穆崇玉一步步走進去,腦海里的記憶也如走馬燈一般,虛浮而深刻地飄過。
他仿佛看到幾年前,自己的將領們是如何痛苦而絕望地踏入了北渝的天牢。
薛成化的牢房在最深處的盡頭,為了防止有人劫獄,那里派了重兵把守。
此時的薛成化被鎖鏈制住了雙手,他垂頭坐在草甸上,頭發(fā)遮擋住了雙眸。
聽到動靜,他猛然抬起了頭,就像是一條被驚醒的長蛇,目眥盡裂地盯著穆崇玉。
穆崇玉在這樣的目光下身形坦然地走了進來,他挺直著背脊坐在獄卒搬來的椅子上,神情毫不躲避。
薛成化盯著他的眼神宛如淬了毒汁,仿佛是要把這兵敗被擒的恥辱全都發(fā)泄出來。
然而片刻之后,他突然笑出了聲,眼睛里的狠毒也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玩味表情。
“穆崇玉,哦不,陛下,”薛成化挑眉笑道,他把“陛下”兩個字念得尤為古怪:“我知道你定然恨我對你們南燕百姓草菅人命,我就是要你恨我?!?br/>
“可是,你最該恨的,不只是我,而應該是薛景泓!是薛景泓那個獨夫害了你,使你國破家亡,使你成了喪家犬!此時你最該做的,不是在我這里浪費時間,而是立刻發(fā)兵北上,去殺了薛景泓,殺了他!”
薛成化激動地揮舞著雙拳,眸中的挑釁意味一覽無余,縛住他的鐵鏈發(fā)出咣啷的聲響。
在他的預想中,穆崇玉理應被激怒,被羞辱,從而失態(tài)發(fā)狂,對薛景泓的仇恨愈燃愈烈。
可是,穆崇玉太平靜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折。詭異的平靜。
薛成化察覺到這一點,這樣的平靜竟使他有一點不安,他不得不平穩(wěn)了呼吸,重新警惕而謹慎地打量著穆崇玉。
薛成化驀然發(fā)現,穆崇玉竟是與兩年前的模樣迥乎不同了。
沉穩(wěn)、淡然,眼睛里像是沉淀了秋霜與冬雪,波瀾不驚。他竟渾然不是印象里那般驚惶脆弱,不知所措的模樣了。
薛成化莫名地有些慌張,他正欲開口再次激怒穆崇玉,卻突然聽到對面的人張口說了一句:
“可是殘殺南燕百姓,□□南燕婦孺的人,是你,而不是薛景泓?!?br/>
“兩年之前,欺上瞞下,趁江東大旱之時暴斂橫賦的,也有你的授意吧?!蹦鲁缬耖]了閉眼,悠悠地問道。
可雖是問句,他心里其實已經可以確定了。早在薛景泓調查清楚當年事情的始末,修書給他之時。
倒燕派領頭人物戶部尚書李之藻,并宰相楊廷筠蒙蔽圣聽,打著賑濟災民的旗號實際上卻在江東胡作非為,與北渝富商沆瀣一氣,坐地起價,又兼之橫征暴斂,使得**更甚天災,終至江東餓殍千里。
這便是事情的真相。
但是還遠遠不止于此。倒燕派真正的幕后之人,不是李之藻,更不是楊廷筠,而是眼前的這位——薛成化。
“倒燕”的目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殺伐欲念,而是包裹著一個陰險骯臟的政.治.陰.謀。
薛景泓已經把他的調查、推測全部告訴穆崇玉了。穆崇玉之所以還要這么問,無非是為了心中遲遲不肯散去的最后一絲遲疑。
連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遲疑。
是的,到了今日的地步,他竟然懦弱地不想去承認,自己堅守了許久的恨意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穆崇玉的目光有些許的出神,可還未等他回過神來,便聽到了薛成化滿不在乎的輕佻聲音:“是又如何?”
腦中的弦應聲而斷,穆崇玉感到胸腔中的怒火一下子升騰起來。
他竭力握住了衣襟下的雙拳,片刻之后,才又勉力鎮(zhèn)定。
“是你當初指使人助我見到了北上乞討的江東流民,助我逃出了北渝帝都,放了我三百下屬?”
他話音落下,牢房里頓時安靜了下來。薛成化似乎沒料到穆崇玉竟連此等密事都查了出來,他深深地皺著眉頭,沉默不語地看著穆崇玉。
“是?!毖Τ苫煨齑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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