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啊，事到如今，你也莫再用這套裝瘋賣傻的法子了，出來吧?！比~芃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理了理衣袍，冷眼瞥向縮在角落里的葉青青。

    葉青青臉上閃現(xiàn)著驚慌的神色，手緊緊地拽著柴火，手指被戳破，可是她好像渾然不知疼的樣子，眼珠子遲緩地移動，牙齒打著顫，頭一下一下地?fù)u著。

    “不，不是，你是假的，假的，我不信你……”

    葉芃嘴角輕輕一勾，涼薄絕情，帶著一股冷冽的狠意：“子矜死的時候你在哪里，你為什么不救她？”

    “子矜？”葉青青有些迷迷糊糊的，反應(yīng)了好一會，滿臉無措，眼眶突然就紅了，一眨眼淚就掉下來了，“子矜……我想去救她的，我明明已經(jīng)很努力地趕過去了，我已經(jīng)拼了命去追，可是……可是還是來不及，子矜……”

    葉青青哭得鼻涕縱流，幾乎哽咽：“她是我最好的姐妹，可她卻死得那么慘，我趕到的時候她身上連一塊好的皮膚都沒有，我想為她斂了尸首，可是衛(wèi)冉不給，我連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二十幾年來我連想拜祭她一次都做不到，她心里一定在怪我，怨我，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

    葉芃冷笑：“你問為什么，呵，那就問問你為什么要假傳我的命令，偷盜帥印，引夏沂他們出兵金陵，你可知當(dāng)年落鳳坡死了多少人？死的那些人都是與你朝夕相處數(shù)年的兄弟，夏沂對你有性命之恩，司徒更是對你一片癡心，縱然你無心于他，卻也不該害他的性命?！?br/>
    “司徒？”葉青青原本反應(yīng)有些遲鈍的腦子里卻很快地浮現(xiàn)那個風(fēng)光霽月的男子，司徒無為是關(guān)寧軍前鋒，長得十分俊秀，不像武夫，倒像是個文人，每每回京，京城的姑娘總是偷偷出來看他，向他暗送秋波，擲果盈車，可那個名門千金他一個也沒瞧上眼，反而看上了丫頭出身的葉青青。

    他會因為她一句戲言便采了滿山遍野的花來送給她，會為了見她一面，總是假裝不經(jīng)意從她住的宮殿里走過，其實議事的御書房離她住的地方相隔甚遠(yuǎn)，哪需要路過，后來被夏沂他們知道了心思，每每拿這事來調(diào)侃他，他也只是淡笑著，不說話，算是默認(rèn)了。

    明明有那么好的男人喜歡著她，可她偏偏要去愛一個不該愛的人，最終害死了那么多人，也將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fù)之地。

    “我對不起他，對不起所有人……”葉青青從柴堆后面爬出來，爬到葉芃的腳下，拉住她的裙角，眼睛里透著奇異的光，忽明忽暗，“小姐，你真的是小姐？”

    葉芃漠然地看著她。

    是了，這神態(tài)跟葉蓁是一模一樣的，世間上有容貌相似之人，卻沒有連神態(tài)都一模一樣的人，她跟在葉蓁身邊近三十年了，她竟為什么會認(rèn)不出來？

    葉青青抱住葉芃的大腿，淚如雨下：“對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錯……”

    “你這聲對不起不該對我說，該對枉死的弟兄們，該對子矜說……”

    葉芃大手一揮，她與葉青青瞬間來到一個山頭里，那安靜蕭瑟，觸目所及皆是參天大樹，風(fēng)一吹動便有樹葉掉落的聲音，嘩嘩作響，平添了幾絲陰森之感，旁邊有一條河，夜色之下，波光粼粼，映入了滿天星河，風(fēng)吹來陣陣花香，一座孤墳赫然聳立在其中。

    孤墳看得出來是舊墳了，小小一座，沒有很華麗的裝飾，簡簡單單的，樸素至極，一塊木碑上寫著：葉氏子矜之墓，立碑人：衛(wèi)陵。

    以前是不敢風(fēng)光大葬，現(xiàn)在終于可以光明正大來拜祭了，但卻不擾了她的清靜安寧，只是簡單打掃了一番，讓它干干凈凈的，子矜最喜歡清凈了。

    葉青青一遍一遍地磕著頭，磕到頭破了，流血了，還在磕，流了一臉的血，在這樣的夜里特別滲人，可她依然一下一下地磕著，嘴里念著：“子矜，對不起，副帥對不起，無為對不起，云至對不起，軍師對不起……”

    葉芃站在她后頭，看著她如贖罪般地自虐，心里沒有絲毫的動容。

    葉芃抬眼看著木碑，她的子矜就躺在里面，安安靜靜地躺著，再也不會笑，不會哭，不會可憐兮兮地說害怕，子矜的膽子其實比老鼠還小，可這樣膽子小的人卻為了替她報仇連命都不要了，為什么死的人偏偏要是子矜？

    她一直不敢來看子矜，沒有為她洗雪沉冤之前，她有什么臉面來見子矜？這是她第一次來，此次宋國，未必能回得來，她定是要見見子矜再走的，蘇潯和姬無雙雖未死，但也奪了他們大半的江山，他們的獨子蘇玹也命在旦夕，子矜在天之靈也算稍得安息。

    “說說，為什么要背叛我？姬無雙許了你什么好處？”

    葉青青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血順著她的脖頸流了進(jìn)去，額頭處又是烏青，又是血紅，混雜在一起，確實幾分鬼厲的模樣。

    “是云霆，云霆與我說，要我偷了你帥印，再偽裝成情況緊急的模樣到夏沂他們面前，告訴他們，北狄繞過西北，突襲金陵，宋頡勾結(jié)叛變，你和陛下被困皇宮，夏沂他們對我的說法深信不疑，當(dāng)即揮師來京，軍師雖有懷疑，但架不住副帥的堅持，連發(fā)數(shù)道奏折前來金陵，但皆被云霆和姬無雙聯(lián)手?jǐn)r了下來，一個在外朝，一個在內(nèi)廷，所發(fā)奏報根本到不了陛下跟前，副帥便對皇宮被圍之事深信不疑，連夜發(fā)兵?！比~青青深深地低下了頭，滿滿的痛苦與懊悔。

    “云霆承諾娶你？”葉芃的聲音冰冷如骨。

    葉青青點了點頭。

    葉芃卻是笑了起來，“葉青青，你可是好本事，為了嫁一個男人，你不惜賠上那么多的性命，你就這么賤，巴著別人娶你，要那么多人的性命成你的美好姻緣，可是嫁了云霆，你當(dāng)真就幸福了？你看看你如今的樣子?！?br/>
    “我后悔了，我知道我錯了，我當(dāng)時就后悔了，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結(jié)果會這樣的慘重，我，”葉青青哭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她咬破了唇，讓自己清醒，“我以為陛下，蘇潯與小姐夫妻情深，他那么愛你了，怎么舍得殺你，頂多就是奪你兵權(quán)，你依然可以當(dāng)你高高在上的皇后，夏沂他們那么有本事，又與陛下多年情誼，陛下不會狠下殺手的，他們最多就是傷了些元氣，一定不會傷及性命，再有小姐你從旁斡旋，就可以大事化小事……”

    葉青青哭得打嗝：“我沒有料到，我沒料到，宋頡居然會反叛，和姬無雙云霆他們一起聯(lián)手害關(guān)寧軍，我更沒有想到，陛下當(dāng)真居然，居然會殺了你……一切，一切就不受控制了?！?br/>
    葉芃閉了閉眼睛，聲音沉痛：“你在我身邊多年，難道不知造反是多大的罪名，一切又怎能如你所料，葉青青，你并不蠢，你明知道姬無雙與云霆在設(shè)計我和關(guān)寧軍，他們又怎么可能息事寧人，怎么可能就是如此簡單地就為奪兵權(quán)而已，關(guān)寧軍由我一手建立，早已不是一枚帥印能驅(qū)使他們的，只要我一日不死，他們聽從的就只會是我，可若我死了，他們必定是會為我報仇的，我和關(guān)寧軍早就是不可分割的同體了，所以他們必須一同滅了我和關(guān)寧軍，葉青青，我教養(yǎng)你多年，你不會不懂，你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br/>
    葉青青悲愴痛哭，抱著子矜的木碑：“小姐，我真的沒想要你們死，葉家對我養(yǎng)育之恩，如果不是你和老爺，我早就把被賣入青樓妓院里，夏沂與我也有同袍之誼，子矜更是如同我的親妹妹一般，我怎么會想要你們死？”

    “我此生最后悔的兩件事，一件是娶給蘇潯為妻，一件則是為什么要救了你?！比~芃以為自己不會再為他們流淚，在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何嘗不是把葉青青當(dāng)作親妹妹般看待。

    “小姐……”葉青青吸了吸鼻子，“那天我聽說陛下將你軟禁，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我真的后悔了，我想去陛下，可是云霆不許，他也將我軟禁起來……”

    “不可能，云霆只不過是個書生，他怎么可能困得住你？”

    葉青青搖了搖頭：“不是的，我們都被他騙了，云霆他是有武功的，而且武功奇高，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哈哈……”葉青青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小姐，你知道嗎，我和他有過一個孩子，那孩子已經(jīng)長到十一歲了，特別乖巧懂事，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可是，可是當(dāng)姬無雙那賤女人的兒子和我孩兒遇險時，他居然，居然去救了蘇玹，這也便罷了，他那么高的武功，明明同時救下兩個人，可是當(dāng)時蘇潯領(lǐng)著人已經(jīng)趕來了，他為了了隱藏武功，竟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孩子被獅子吃了……”

    葉芃神色略顯震驚，虎毒不食子，云霆簡直比老虎還可怕，那樣一個謙謙君子般的人物，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她當(dāng)年半點沒有懷疑云霆，一個人能做到如此，連自己孩子被吃，都能忍著不出手，除非他真是滅絕人性，要不然就是他有更大的圖謀。

    葉青青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葉芃，“小姐，云霆狼子野心，他絕不是一個普通書生，他當(dāng)初裝成落魄書生，刻意接近我們一定是有所圖的，只怪我當(dāng)年眼瞎，愛上了他，如今有此下場是我的報應(yīng)，小姐，今日我所言句句屬實，云霆看似對姬無雙一往情深，其實未必有他做起來的這般真情，他背后有一個大組織，他以為我瘋傻，便沒對我下手，我?guī)状慰吹剿粋€行蹤詭異的女子交談，那女子頗有些年歲，身有異香?！?br/>
    異香？葉芃似有所感，葉青青鼻子比常人靈敏，人體上的味道再淡她都能聞得出來，她所說的這個條件倒是附合江湖上的牽機(jī)樓，牽機(jī)樓在二十幾年前崛起，時間上確也是附合。

    “小姐，臨死前還能見到你，是上天對我的恩賜，幸得蒼天有眼，叫小姐你死而復(fù)生，我的罪孽還可以少一些，如今我可不可以再求小姐一件事，求小姐慈悲，賞我一個速死。”葉青青深深地拜了下去。

    那日金陵宮變，她其實有機(jī)會離開的，她本就有一身武藝，雖多年不曾動武，尋常人卻也傷不了她，也沒有人會去注意她這個老婆子，可她卻不樂意走，她有感覺，在這個兵荒馬亂的皇宮中，她會遇到她想見的人。

    她像個游魂一樣在皇宮飄蕩著，無數(shù)人將她撞得東倒西歪，皇宮權(quán)貴都跑了，那些被遺棄下來的誥命夫人們四處逃命，很多都被亂軍殺死了，她也想著一死干凈，可偏偏沒人殺她。

    本以為早該走的云霆出現(xiàn)在了她的面前，要將她一定帶走，她不肯走，云霆便告訴她，葉蓁回來，領(lǐng)兵的人正是葉蓁，他知道葉青青最怕葉蓁，更不敢去面對葉蓁，他以為這樣就能嚇得葉青青跟他一塊走，誰知葉青青聽了這話，更加不愿走了。

    云霆打算用武力將她帶走，葉青青卻大喊著云霆的名字，告訴敵軍云霆在此，云霆，一國權(quán)臣，也是辰帝點了名要抓的人，立時一群人圍了上來，云霆還是不肯放棄，想要把葉青青一同帶走，葉青青卻狠狠地咬了他的手。

    當(dāng)葉青青抬起頭來，向他齜牙裂嘴時，他看到葉青青的牙齒是黑色的，她在牙齒里面藏了毒，毒會很快很快進(jìn)入到他的血液里，這毒本是她特地為自己準(zhǔn)備的，一直沒下手，冥冥之中，她似乎在等待著什么，不敢去死，卻最終將這毒給她曾經(jīng)為之付出一切的丈夫。

    云霆終于放棄，深深看了她一眼，對她抬起的一掌又放下了，那一眼也不知是愛是恨，最終放下了她，突圍而去。

    而葉青青被捕，送到了如今的平王府的柴房，在這里她終于見到了她想見，卻又害怕見到的人，到如今，她再無所求，只求速死，再到九泉之下，向眾人謝罪。

    “你想向他們賠罪，我卻怕你臟了他們輪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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