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h臺,素有賢名。理事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而今,自理戰(zhàn)后之狼藉,是其才德之所長,雖凄切而絲毫不亂,井井有條。
小妹入杏林未久,卻已明懸壺之德,今,傷者眾,所學(xué)致用正當(dāng)其時。自愿里外奔走,不辭辛勞;而大山,所遇妖精勇悍,拼斗中,損了元氣,雖調(diào)息已定,此刻怏怏椅座墻根,不愿起身!
莫言冷眼旁觀,腦中一片空明,有太多的疑問,諸如,自身姓什名誰?若屬何人?何處是吾家?何以舉手投足間,頗似通神?!
適才遇眾俠士,欲屈意折交,卻受莫名呵斥!
深吸一口氣,院中粘稠的血腥刺得莫言蹙了蹙眉,一聲長嘆,提著不屬于自己的紫金竹,一臉落寞的走出這忙碌的染血院落。
戰(zhàn)事緊張而慘烈,元寶不曾招呼好友,而今得閑,卻見好友興致低落,以其昔日能言善辯之性,今又沉默寡言,頗詫異。以為經(jīng)戰(zhàn)事慘厲而傷者哀嚎,心下惻然,是故不愿言語。
元寶亦沉默轉(zhuǎn)出蕭墻,見莫言空座門前臺階上,手中摩挲那染血的金竹棍,眼神卻怔怔望著淡淡的星空,一臉茫然!
元寶靜靜走到他身旁,緩緩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莫言淡淡瞥了一眼身旁,毫無表情,依舊望著繁亂的星河,沉默,仿佛永恒!
這一瞬,飽含著落寞的眼,一瞥,深深感染了不知愁的元寶。不自覺的拿起葫蘆,狠狠的灌了一口酒,其中辛辣,逼出眼淚,而鼻頭更酸!
將酒葫蘆磕了磕莫言肩膀,示意他同飲。
莫言微微一愕,毫不客氣的接過葫蘆,一口接一口的喝著,仍舊不說話!
元寶見好友傷心,張口欲勸,卻實在大恨自己笨嘴拙舌!舔了舔舌頭,沉痛的呵了一口氣:
“莫言!”元寶心下為他難受,“節(jié)哀……”
“節(jié)什么哀!你大爺偏稀罕說,你是哪個?也來管爺爺說話!?”莫言激動的站起來,一甩手,將酒葫蘆摔回元寶懷中,好似煩躁逾了堤,肆意宣泄起來。
“好,好,好!只要你莫大爺高興,隨意,呵啊隨意??!”見噩中好友莫名發(fā)飆,元寶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照顧他的情緒!
莫言自小進(jìn)學(xué),熟讀圣賢,溫文而有禮。時下失了記憶,而多年素養(yǎng)浩然,已成氣候。稍經(jīng)宣泄,煩悶少解,而神智復(fù)明。反省,卻發(fā)現(xiàn)此人話中頗有值得推敲,莫大爺,之前所斥“莫言”,該是另有其意。
“莫大爺?兄臺知我?”莫言禮了一禮,拱手致歉:“適才小生孟浪,還請兄臺勿怪!”
這一刻,輪到元寶莫名其妙了。
見狀,莫言趕緊解釋,“此前,小生為妖孽所驚醒,卻渾了腦袋,而半生過往皆一無所知,若兄臺相知,還請為小生解惑!”
元寶聞言,便知此禍因野回道士的忘情藥方,藥性卻在,只是當(dāng)時惘然。思及自己無知,雖以好心,卻連累好友失憶,不禁赧然!
當(dāng)下苦笑:
“莫言……”
“兄臺為何再三以‘莫言’二字相斥,難道期間有什齷蹉?”莫言得了寶貝,其性略受影響,迅而過疾!
“呃……”元寶愕然復(fù)笑道:“你家翁為你取名曰‘言’,而貴族高姓為‘莫’,卻非我等定要斥責(zé),呵呵!”想到這家伙名字確實古怪,少年同學(xué)取笑,歡樂時光荏苒,回味著實溫馨。
執(zhí)手相扶道:“來坐,坐,你我少年同窗,可謂自幼相熟,且寬坐,聽我慢慢道來……什么人?”
尚未坐定,元寶突然大喝,只因府庫側(cè)旁狹巷,有人影探頭探腦,不似好人!
黃四郎窺破官兵之埋伏,領(lǐng)部眾本北門,而比由府庫門前過。早知府庫無人,也不敢稍作停留。
元寶一喝之下,群妖身形已暴,顧不得藏形,硬闖城門。
只見黑壓壓一片,鼓噪而進(jìn),元寶莫言皆失色,倚門嚴(yán)陣以待。
小妖烏合,豈能嚴(yán)明紀(jì)律,見元寶莫言形單影只,便合身鼓噪,欲以亂刀之勢,將二人砍作肉泥。
賊眾來勢洶洶,逃之不及,而困獸猶斗,元寶咬牙祭起法寶,噴出火舌,左右橫掃。其勢:
赤焰如迫而飛濺,左右狂舞如波連片,熊熊之意豈有半點仁慈,怒火滔滔只見人間煉獄!
賊勢如潮而進(jìn),不能稍駐腳步,奮勇當(dāng)先者身染赤炎,滿地滾到哀嚎,由此亂陣,賊勢且遏。然施法之人道行不高,數(shù)息間,火舌已盡。
亂賊欲再鼓噪,卻有四郎帶著嚴(yán)明精銳絲毫不停腳步,此時已近城門。余賊首鼠兩端,逡巡未決之際,府庫內(nèi)院奔出許多捕快,發(fā)動逆襲,其哀兵必勝之勢,亂賊如力拉枯朽,頃刻潰散。
捕快趁勢掩殺,而北城門留守小隊官兵拼死阻擊,四郎首尾難顧,似生路已絕。
不得已,大鉆風(fēng)闖入民宅,拆其棟梁用作兵器,率數(shù)十精銳,抵住追兵。只見血染征袍的大鉆風(fēng),抱住海碗粗的柱子,到處囫圇橫好,所臨必雞飛狗跳,一時兇焰不下之前。
正得意間,掃蕩的木柱子被反磕回來,如中鐵石。定睛,卻是大山,背負(fù)石寶碑,傲然挺立,手持一只笆斗大的鏨銀錘,如此眼神,該是自己遺下兵器。
凝神,見那神碑寶光一閃而沒,頗有怯戰(zhàn),卻見大山對著自己昂首,冷哼挑釁。
欺人太甚!
一時間,無明業(yè)火三千丈,不破神石勢不回。哇哇怒吼,手中梁柱直上直下,大開大闔。反觀大山心靜如水,其步伐稍加挪移,或避或架,而驚人梁柱招招空走,未建寸功。
狂風(fēng)掃葉之勢,連攻四十余合。其功為果,其力已竭。大鉆風(fēng)拄著梁柱,粗氣如牛喘,瞇著眼緊盯著石碑,心中慌亂不可勝言!
留守城門的軍官,見賊勢大,卻如甕中之鱉,便縮如城角巷,依著鹿角,以弓弩拒守,但求無過。巷狹,戰(zhàn)場短兵相接者共十?dāng)?shù)人,賊眾無法一擁而上,只能在后邊吶喊助威。
四郎急攻而難下,心知不能在此拖沓,否則,大隊官兵至此,本公子之下皆為所擄。
一橫心,從腰間蹀躞帶摸出一只精致竹筒,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聽得“孩兒們退開,看本公子以神雷破之!”
轟隆??!果然神雷至矣!巨響在煊赫閃光之后,振聾發(fā)聵??耧L(fēng)遽然而襲,飛砂走石,及至數(shù)百步之戰(zhàn)陣,沉穩(wěn)如大山,依舊被掀翻在地。待塵埃落定,再看城門洞開,兩扇鐵釘大門已然被毀,不知所蹤,而鹿角,兵丁,皆化作齏粉,血肉拋灑漫地。
縣衙捕快差役,翻身呆坐,皆若木雞。四郎狠狠一笑,面目猙獰,喝道:“走,孩兒們,凱旋!”施施然起身,大步搖擺著出城,眾小妖齊聲呼喝,拜服大王威武!簇?fù)硭睦沙龀牵?br/>
群妖如沐春風(fēng),輕飄飄出城,其意好似以后縱橫寧海無忌矣!
心下確實得意:本少爺妙計已然得籌,以強(qiáng)兵之勢,猛攻府庫所存之稅錢,官府自然不容有失,主守此處,而少爺有自知,不曾想以烏合襲破重兵駐守之府庫,計出聲東擊西,其真意在劫掠民間錢糧以資日用!時劫掠所得已運出城外,本大少也該功成身退了!
四郎搖著折扇,才出城,卻見一彪兵馬陳于門外,嚴(yán)陣以待,為首大將正是此間縣尉李秉。
原來李秉自幼熟讀兵書,能算籌行程,見時至而群妖身影未現(xiàn),知計策敗露,立馬帶人欲追,卻思及城中街道阡陌,不若繞城迅捷,于是率眾繞至西城,未見賊蹤,繼而遇賊與北門。
縣尉李秉有勇力,膽識過人,見神雷撕裂自己部屬二十余人,死狀慘烈,更是決眥怒目。立馬橫刀高聲厲喝:“賊首黃四休走,敢不棄械受伏,頃刻化作齏粉!”
四郎暗道:“苦也!阿母所賜神雷只有一枚,今日所倚者盡,卻是該當(dāng)如何?”面上不能輸陣,只高聲笑道:“齏粉?一如爾等所見?”一收折扇,遙指城門中那四濺于壁的血肉。
聽得李秉火冒三丈,“已是冢中枯骨,也敢徒逞口舌!兒郎們都有,格殺勿論!”刀指群妖虛劈,麾下兒郎紛紛奮勇。
縣尉李秉位于陣形中后壓陣,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jié),分作若干魚鱗狀的小方陣,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依鼓列魚鱗陣而穩(wěn)步向前。
四郎把心一橫,回首大叫:“事到如今,狹路相逢勇者勝!且看官兵人少,孩兒們各自努力!”手一招,當(dāng)即與官兵短兵相接。
歷經(jīng)拼殺,賊尚余數(shù)百之眾,賊勢如潮,而府兵巋然如山。少時,賊勢已泄,已有棄甲曳兵化作原型逃如城外林中。
縣尉知兵,知其時是也,則以鼓傳令,改魚鱗陣為雁行,反圍之勢逐步將四郎主力迫如城中,而先前奉命援助縣令的一彪軍,追剿失了賊蹤,此刻業(yè)已聚于北門,斷四郎后路。
生路已絕,機(jī)關(guān)算盡,四郎雄圖,最終還是要化作一夢黃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