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宮。
林琪池心翼翼地穿過一片積水的沼澤地,拿探照燈照向前方在濃霧中舞動的樹影。
高大的水楊樹遮蔽了天空,今夜圓月高懸,可這片樹林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伸手不見五指。
這兩周時間以來,她一直在秘密調查陳一鳴之前向他提到過的事件。她自然不相信那只是陳一鳴的一場噩夢,在五行宮這樣魚龍混雜的地方,發(fā)生任何離奇的事情她都不會感到意外。
烏鴉從她的頭頂飛過,發(fā)出嘎嘎的鳴叫。這些惱人的黑翅鳥從她踏入樹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跟蹤著她,并不時發(fā)出似警告似嘲諷的怪聲。
“好吧,你們是在提醒我,不該繼續(xù)向前了嗎”林琪池抬頭看著盤旋在頭頂的鴉群,咧嘴冷笑。
她從來都對自己的實力非常自信,并且不懼任何危險。這也是校長說她最像自己的原因。如果說年輕時候的葉平生是個令百家膽寒的流氓,那現在的林琪池就完美繼承了他的心性和膽識,也繼承了他的行事風格。
她沒有停止探查的步伐,右手執(zhí)著探照燈,耳朵豎起,隨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撥開一叢樹枝,前方傳來規(guī)律的、像是土撥鼠刨土的沙沙聲。林琪池在原地駐足,本能地預感到了什么,黛眉微蹙。
她拿探照燈照向聲音傳來的地方,首先看到的是一道穿白衣的男人的背影,盡管此刻那身白衣已經被或紅或黑的污物給涂抹得看不出來上面的圖案,但林琪池卻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五行宮天象院的院服
男人手上拿著一個鐵鏟,似乎正在挖土,探照燈的燈光剛好照亮他的腦袋,是顆油光水亮的中分頭。
男人被后方突然照來的燈光給吸引了注意力,于是高高揚起的手臂突然僵住,他猛地回頭,看向躲在后面樹叢里的林琪池。
林琪池也看著他,在看清此人長相的那一瞬間,瞳孔驟然緊縮
“田文伯”她發(fā)出驚呼。
“哎呀呀,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誰突然造訪此地呢。”田文伯瞇眼,向林琪池露出一張熟悉卻令人膽寒的笑臉,他放下了手上的鐵鏟,說:“怎么姐是失眠了嗎大半夜的不呆在自己的屋子里,跑來這種鬼地方是要做什么”
他邁步,緩緩向林琪池走來。
探照燈照亮了他身后剛挖出來的土坑,林琪池看清了,坑里堆疊的密密麻麻的,居然全部是五行院學生的尸體
這一刻,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琪池也生出一股頭皮發(fā)麻的感覺?!安灰^來”,她朝著田文伯大吼,左手立即燃起了一輪紅色的陰陽魚。
田文伯卻沒有理會她的警告,依然徐徐靠近,“姐,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當初我為什么會忽然離開侯爵府,又為什么會忽然出現在了五行宮呢”
林琪池向后退去,面色驚恐,她甚至提不起攻擊田文伯的勇氣。
“對于姐您來說,曾經的我,應該是一名知心大哥哥一般的特殊存在吧”田文伯說,又忽然搖頭:“不對,應該說,我曾經是姐你的初戀才對?!?br/>
林琪池瞪大了眼瞳,這一刻,無數的回憶鉆入腦海。
田文伯說得對,曾經的他對于林琪池來說,的確是十分“特別”的存在。
田文伯的姓名其實不叫“田文伯”,而是“田文”,而后面的“伯”字,其實代表著的是他的貴族身份大周的伯爵。
他所在的家族世代沿襲“邾伯”的爵位,而至他這一代時,家道已中落到跟平民階層無異。在林琪池八歲那年,田文的父親帶著當時十四歲的他來投靠平昌侯,被侯爵收為家客。于是那一年,侯爵府中多了一位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公子,林琪池也多了一位會陪著自己嬉鬧玩耍的大哥哥。
他會陪著自己斗蛐蛐,還會陪著自己看星星,甚至會陪著自己下河摸魚、一同捉弄府中那些她看不慣的下人那時候無論林琪池腦海里冒出多么離奇的主意,他都會幫自己去完成、去實現,像個魔術師一樣神奇。
后來林琪池長大一些了,田文伯就成了她的私人老師。他雖然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世上似乎就沒有田文伯不會的東西,無論林琪池想學什么想問什么,都總能從他那里獲得解答。
在林琪池的記憶之中,曾經的田文伯是那樣的美好,甚至近乎完美。他就像自己的“哆啦a夢”一樣,總是陪伴在自己的身邊,也總是能實現自己的奇思妙想。
“你難過受傷的時候,我永遠都在。”
這樣溫柔體貼的大男孩,又怎會不討人喜歡呢
可就在林琪池為他情竇初開的那一年,十四歲,田文伯忽然在沒有告知府中任何一名人、甚至包括他自己親生父親的情況之下,獨自離開了侯爵府。
他甚至沒有跟自己說一句正式的告別的話語。
時光荏苒,三年時光飛逝,而在這三年時間里,侯爵府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那對于林琪池來說,是人生中最痛苦、最煎熬的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里,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的“田文哥哥”,卻沒有哪怕一刻陪在自己身邊。
林琪池為他傷心了很久很久,而傷心完了之后,她決定討厭他、恨他。
十七歲那年,林琪池考入了五行宮。在這里她重新見到了田文伯,而彼時歲的他卻搖身一變,成為了天象院的一名老師。
他依然會露出自己熟悉的、溫柔的笑臉,他依然會稱呼自己為“姐”,他依然會做自己最喜歡吃的蓮子羹但林琪池卻再沒有向他表露過一次善意。
許多時光都回不去了,許多關系都回不去了,許多的人,自己也再也不認識了。
林琪池是個固執(zhí)到近乎偏執(zhí)的人,她決定恨一個人,就會堅決恨到底。對于她來說,包括人生在內的、世間任何事情,都絕無回頭路可走。
“想知道我在離開侯爵府的這三年時間里,都到底經歷了些什么嗎”田文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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