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生命最終的歸宿有兩種，一是圣靈回歸九重天，二是被魔物吞噬。

    無論哪種，莉莉絲都不能接受。

    “你不能這樣對我，艾爾?！彼p輕呢喃著，顫抖的手撫摸著加百列越來越冰冷的臉?！澳悴荒苓@樣對待我?！?br/>
    莉莉絲無法感受到加百列的冰涼，但卻能感覺到自己慢慢變冷的心。

    事情不該變成這個樣子。

    她反復(fù)的想。

    究竟是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莉莉絲的思維終于開始慢慢清晰了起來。

    天使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所以，才會說最后一次。他要自己親手終結(jié)他的生命，卻完全不考慮她的感受。

    “你太殘忍了，艾爾……”

    莉莉絲全身僵硬，幾乎要因為這個事實而崩潰，她感覺到自己心中有一個地方在不斷坍塌。

    “你對我太殘忍了……”她因戀慕上那遙不可及的天使而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她不懼怕任何的險阻與災(zāi)難，甚至可以與父神和天國為敵。

    她躊躇滿志，就算遭受了苦難也毫不動搖。只要加百列，只要那位天使對她露出一個微笑，只要他能夠?qū)λ斐鍪郑灰€能呼喚她的名字，她就從沒有想過要放棄。

    “你怎么能這樣對我？”

    那對她從來溫柔的天使長卻在她路途剛剛開始的現(xiàn)在，就想奪走她的目標(biāo)。

    “明明只是天使，為什么卻比自私的人類還要殘忍？”她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因為，人自私與殘忍的極致是天使永遠(yuǎn)無法學(xué)會的。

    對不起，莉莉絲。

    天使的心頭仍舊有割舍不下的念想。

    他無畏于生命的終結(jié)，那死亡的光芒并不讓他感到恐懼，他愿接受最徹底的回歸。

    但到此刻他有許許多多的不舍與擔(dān)憂。他將再也無法見到莉莉絲，將再也無法保護(hù)她，他傷害了她，或許在她心底會對他生起怨恨，他只愿父神保佑莉莉絲，能夠忘記自己，能夠幸福安樂，能夠去過她所向往的生活。

    對不起。

    他希望自己能夠在最后的時刻親口說出這句話。

    “我不會讓你如愿的，加百列?！崩蚶蚪z的聲音顯得那么冰冷刻板。

    那是加百列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語氣。他的圣靈已經(jīng)開始脫離肉體，黑暗中的場景變得清晰，他像是旁觀者一般看到莉莉絲撕開了自己的上衣，干瘦的身體被裸·露出來。

    “你永遠(yuǎn)也休想擺脫我。”

    加百列的心中涌出了強烈的不安，他想要呼喚莉莉絲的名字，想要讓她不要做傻事。但他什么有人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莉莉絲伏下身，露出尖牙，親吻他的胸膛。

    “加百列，我以上帝的名義命令你，絕不可死于我之前。”上帝隱晦的名字被魔女之吻烙印在了天使的心口，暗紅色的咒文一閃而逝，隱入了他的皮膚中，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契約。

    那道契約如一條鎖鏈囚住了天使的心臟與靈魂，生命之力的流逝終于停止。加百列能感覺到溫暖的光輝正在漸漸消失，靈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拽回了身體，隨之而來的是可怕的痛楚。

    他震了一下，緩緩的睜開了眼，不可思議的望向那雙越發(fā)艷紅的瞳眸。

    “莉莉……絲？”

    他不但震驚于莉莉絲所施展的連他也無法理解的魔法，更是震懾于她冰冷的、如同野獸一般危險的豎瞳。

    “加百列，我要懲罰你?！崩蚶蚪z的聲音低沉緩慢，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加百列看不清她的模樣，但毫無疑問，她一定在飲血后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單單從她身上的流瀉出的力量就可以感覺到。

    “不……”他依舊虛弱，沒有絲毫抵抗的能力。

    莉莉絲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指尖劃過的地方又燙又疼。

    加百列發(fā)絲散落，衣衫凌亂，他面上帶著幾分驚懼與不安，美麗的臉龐看起來柔軟又楚楚可憐。他因失去了血色而白得幾乎要如水晶般透明的身體，孱弱得讓莉莉絲忍不住想要狠狠的欺負(fù)他。

    莉莉絲這時候的視力好得驚人，在黑暗中也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做什么……莉莉絲?！彼纳眢w因莉莉絲手指所帶來的痛楚而瑟瑟發(fā)抖，卻沒有力量抗拒她。

    莉莉絲舔了舔唇，與她過往或而天真爛漫，或而嬌嗲甜膩的聲音不同，夜之魔女的聲線又低又邪惡，“做……你曾經(jīng)教過我的事情?！?br/>
    模糊的意識讓加百列一時沒有理解到那句話的意思，但緊接著，莉莉絲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頜上。

    他突然就開始慌張了起來。

    “不，莉莉絲……”

    “這是你要離開我的懲罰，你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她的吻慢慢向下而去。

    加百列搖著頭，像是出離了水面的魚在做最后的掙扎，“可是……天使，是沒有欲·望的。你這樣……沒有意義……”

    莉莉絲頓了一頓，然后歪著頭像是很天真的問他，“那你為什么要驚慌呢？”

    加百列累極了，可是疼痛讓他無法入眠。莉莉絲的問題讓他無從回答，只能無力的叫她名字，“莉莉絲……”

    莉莉絲用手撫開他面上散亂的發(fā)絲，聲音溫柔，話語卻強硬，“加百列，你竟然想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我，我都那樣求你了。你這個虛偽的天使，難道就不為這樣的行為感到羞恥嗎？”

    加百列痛苦的呻·吟。

    他早已羞愧得無地自容。

    “對不起，莉莉絲?！?br/>
    “我想聽的并不是這個，”莉莉絲的指尖點著他的心口輕輕道，“或許你說得沒錯，天使的身體是沒有欲望的?！?br/>
    “可，你的心呢？”

    可，你的心呢？

    加百列無法回答她。

    他不肯承認(rèn)卻也無法說謊。

    “你聽，”莉莉絲伏身在他胸口，側(cè)過頭將耳貼在他心口的位置，指尖仍舊在他的皮膚上劃拉，“你心的聲音?！?br/>
    加百列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的跳動。

    “那是因為你弄疼我了莉莉絲。”他閉上眼，無力的道。

    莉莉絲笑著問他。“可誰說疼痛不是欲·望呢？”

    加百列終于不再開口。

    莉莉絲不僅是在身體上發(fā)生了改變。這樣的她讓加百列覺得陌生，而她的質(zhì)問也讓他無法面對。她用他也沒有預(yù)料到的方法強硬的留下了他的性命，他們此刻的力量對調(diào)，她說她要懲罰他。

    他悲哀的閉上了雙眼。

    莉莉絲啊，你終于還是離我遠(yuǎn)去。

    加百列的喉間因莉莉絲手指所施予的痛楚而發(fā)出低低的呻·吟，那纖細(xì)的指尖像刀尖劃過他的臉，劃過他的胸口，劃過他的腿。他疼得想要蜷縮起來，腦袋昏沉，神思迷亂。

    “莉莉絲……好疼……”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會這么忍不住疼痛，但那疼痛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那不是單純的疼痛，不是如短刀切入血肉的疼，也不像翅骨被折斷的痛。莉莉絲的手指像是一把夾了羽毛的匕首，劃開皮膚的同時輕輕撩動他的神經(jīng)。

    叫他無法忍耐。

    加百列身體緊繃，仰著頭痛苦的喘息，淚水失控的從他眼角流下，“……莉莉絲……放過我……”

    他幾乎是在啜泣。

    任誰也不會相信這位無助哭泣的天使是那位御前的大天使，月球天的總督加百列，而這個時候連加百列也無法相信這是自己?；蛟S是因為虛弱，或許是因為臨死的體驗，或許，是因為莉莉絲的變化。他從未體會過的強烈感情剝奪了他的理智。

    莉莉絲低頭啄吻他的嘴唇。

    “莉莉絲，莉莉絲，莉莉絲……”

    他好像再也不會除了她名字以外的話語，一遍遍的呼喚著她，聲音如溫順的小貓。

    “好疼……”

    好疼啊，莉莉絲。

    他不自覺的挺起身體。

    那火熱的疼痛太真實了，讓加百列甚至產(chǎn)生了在此之前的自己一直活在虛幻里的錯覺。

    “莉莉絲……”他的身體因本能而痙攣起來。

    這一刻，加百列覺得自己體會到了從過去到未來的全部感官感受，也好像要釋放出這一生的全部情緒。

    “很疼是么？”莉莉絲溫?zé)岬耐孪е睗竦南銡?，“那你的身體為什么要追逐痛苦呢？”

    加百列像是從血水里打撈出來，渾身濕透，那些水漬早分不清是淚水，汗水，還是血水。

    “我覺得，讓你更疼一些，你或許才能明白我剛才的感受?！?br/>
    薩麥爾比平時晚了大半日回來，他覺得這么久的時間，無論是什么樣的儀式都應(yīng)該可以結(jié)束了。

    他輕輕推了推門，感覺被什么阻擋住了，但總算是開了一條縫隙。

    “艾爾？”

    門晃動了幾下才傳出加百列虛弱的聲音。

    “嗯，你進(jìn)來吧薩麥爾?！?br/>
    薩麥爾推門而入，昏暗的光線射入房間，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門邊的天使。

    加百列原本水藍(lán)色的長發(fā)已經(jīng)完全褪盡了顏色，銀白得透明，因為衣服破碎而露出的身體白得發(fā)灰，上面都是干涸了的血跡與傷口。他的神情有些微的迷茫，視線朦朧。

    而莉莉絲正伏在他的腿上沉睡。

    “艾爾！”薩麥爾震撼于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加百列比他所預(yù)想的狀態(tài)差了千萬倍，他這時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竟然缺失了一對羽翼。

    加百列抬頭看向他，瞳孔的顏色淡得幾乎與眼白融為了一體。

    “莉莉絲已經(jīng)沒事了?！?br/>
    他輕輕的微笑，笑容脆弱又虛幻。

    薩麥爾因那笑容恍惚了一下，竟產(chǎn)生了一種加百列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的錯覺。他被心中陡然冒出的想法嚇得渾身冰涼，連忙蹲下·身去檢查他的狀況。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被降階了！”他并不擅長治愈的魔法，手忙腳亂的幫他處理傷口，不計浪費的為他輸入天使之力?！澳愫蜕系垡粯樱銈兌际腔斓?！”

    “我沒事……”加百列搖搖頭，他的左手在莉莉絲的長發(fā)上輕撫，“比剛才已經(jīng)好多了。莉莉絲體內(nèi)的力量正在轉(zhuǎn)變，她現(xiàn)在需要休息，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xù)一段時間，請你好好照顧她?！?br/>
    “現(xiàn)在不是在說莉莉絲的問題！”薩麥爾掩藏不住怒氣，握緊他的手腕，嚴(yán)肅的道：“我問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如果你是這樣的狀況我怎么還可能讓你幫助莉莉絲。難道你認(rèn)為我會為了她而去陷害兄弟的性命嗎！”

    “正因為你不會，薩麥爾，可那樣莉莉絲怎么辦？”加百列溫和的解釋著，“不僅你想救她，我……比你更希望她好好的?！?br/>
    “可惡！”薩麥爾因自己無法反駁而懊惱，“可惡，你這個混蛋！”

    “而且，我現(xiàn)在不也沒事么？”

    這樣哪里是沒事的樣子？

    從來都是這樣。最初同父神一起創(chuàng)·世的七位天使每一位都有著自己鮮明強烈的性格，他們相互扶持幫助，當(dāng)然也會有分歧爭吵。但只有加百列，他絕不會與你發(fā)生爭執(zhí)，他總是會用輕柔的語調(diào)，平和的態(tài)度將道理告訴你，讓你無法反對。

    你幾乎無法從他身上感覺到強烈的情緒。毫無疑問，水大天使純潔正直，恪謹(jǐn)忠貞，溫和有禮?？稍谒_麥爾的記憶中，他從不曾大笑，也不曾痛哭。即便讓他看到自己驚世的杰作——人類，他也只是微笑著祝賀他。

    這讓他覺得進(jìn)入不了加百列的內(nèi)心，讓他升起無法言喻的挫敗感，而且他相信，有這種感覺的并不只有他。

    “加百列，你真自私?！彼_麥爾想了很久才緩緩的說道，“是的，你真自私?！?br/>
    “莉莉絲也這么說?！奔影倭胁⒉簧鷼?，“你能把她抱走嗎？她需要更好的地方休息。”

    薩麥爾看了一下他們的姿勢也確實覺得不妥，“不只是她，你也需要好好休息。”

    他能感覺到莉莉絲身體的情況，這沉睡只是因為她在消化過于強大的力量，他相信，當(dāng)莉莉絲醒來之后，再也沒有誰能夠輕視她。

    “是的薩麥爾，”水天使低著頭，細(xì)細(xì)的看著伏在自己腿上的人，“我需要馬上回天界?！?br/>
    薩麥爾嘆了口氣，“讓我送你吧。我先抱莉莉絲進(jìn)去?！?br/>
    加百列抿了抿唇，聲音低低的，“好的薩麥爾……請讓我和莉莉絲道個別。”

    他說著已經(jīng)低下了頭。

    莉莉絲的樣子已經(jīng)好了許多，她身上的紅斑在漸漸褪去，可長發(fā)卻從亞麻色徹底變成了紅色，靠近前額的發(fā)間，兩支黑色的短角明顯增長了不少。她安靜的沉睡，似乎什么苦難都沒有遭受過，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無憂無慮。

    她的好轉(zhuǎn)或許是現(xiàn)在薩麥爾唯一的安慰了。

    薩麥爾從不懷疑艾爾的溫柔，但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他卻也是第一次看到。長發(fā)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水天使的表情，但他知道，對方的眸子現(xiàn)在一定溫柔得能夠滴出水來。

    加百列的目光那么專注又不舍，他溫柔的親吻了莉莉絲的長發(fā)，無力的雙手戀戀不舍的撫摸著她的臉頰，他在她耳邊低聲的說，“永別了，莉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