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合上文卷,笑瞇瞇地對秋明道:“既然有秦夫人的證詞,則誠可保無虞矣。不過這次土木寺風(fēng)波,那位秦夫人想要把自己完全摘出去,只怕也沒有這么容易吧?”
秋明馬上道:“其實她也不過就是為和尚提供住所而已,此乃向佛之心,人皆有之,卻也怪不得她。后來的事只不過是那些和尚為非作歹欺瞞世人而已,她一個久居深閨的婦人,如何得知外邊的情形?”
荀攸嘴邊現(xiàn)出一絲詭笑:“我在城中多日,對這位秦夫人的風(fēng)評可是早已知曉,你莫不是得了她什么好處,才要這般為她說話?”
秋明連忙賭咒發(fā)誓,說自己本與秦家有舊,怎忍心看死去的秦太守家人蒙受不白之冤?自己家有如花美眷,實在沒有理由在外拈花惹草,況且世人都知道我秋明行得正坐得直,行事光明磊落,從來不欺暗室,總之呢,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秋小賢。
荀攸似笑非笑地望著秋明道:“你姑且說,我姑且信,這樣的事我們就不談了。不過土木寺這些淫僧以送子為名穢亂全城,若是民眾得知消息鬧將起來,只怕難以彈壓下去?!?br/>
秋明道:“那就不等他們知道,先快刀斬亂麻,直接宣布這些和尚都是妖僧,在眾人沒明白過來之前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大概可以把影響降到最低吧。今后就算有人懷疑,也早已死無對證,翻不起什么大的波浪?!?br/>
荀攸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回身道:“此計甚妙,不過他們畢竟是出家人,官府有些不好下手。不如你以伽藍(lán)神將的名義宣布他們悖佛逆法,提請官府處理,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接手了。”
靠,又想著利用我呢。秋明馬上搖頭:“這個嘛,你也知道,我怎么說也是佛門的護法神將,這樣陷他們于法,我良心不安呢?!?br/>
荀攸笑道:“此番從寺中查獲金銀極多,不知一千斤金子能不能安撫一下你的良心呢?”
秋明做出夸張的表情道:“不行啊,我的良心很大,很難滿足的?!彼R上又正色道:“我也不要什么金銀,只求荀侍郎為我解惑即可。我前日讀左傳,其中有一句:鄭伯克段于鄢,不知該做何解釋?”
荀攸哈哈大笑:“原來是這個事,如果單看這一句,確實有些不好理解,不過谷梁氏曾有注曰:段失子弟之道也,賤段而甚鄭伯也。何甚乎鄭伯?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于殺也。你懂了么?”
秋明啊地張大了口,茫然地望著荀攸搖頭,荀攸看著他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你雖然詩文無雙,平日在經(jīng)傳上邊也要多下些工夫,否則豈不是要丟了蔡家父女的人?這段話的意思是,共叔段已經(jīng)喪失了一個公子和弟弟所應(yīng)有的道德,可是春秋里對鄭伯的鄙視更甚于他。何解?因為鄭伯處心積慮地想要陷弟弟于死地,同樣沒有做為國君和兄長的道德?!?br/>
秋明還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你別繞來繞去了,直接告訴我接下來該怎么做就好了?!?br/>
荀攸撇了撇嘴,似乎對秋明這樣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不過他如今算是有求于秋明,只得耐心解釋道:“雖然共叔段謀反之實確鑿無誤,但是史家還是偏于指責(zé)鄭伯。如今從合肥侯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就是另一個共叔段,此事朝野皆知,但是史官可不管這些,他們只認(rèn)死理?!?br/>
荀攸頓了頓又道:“在我看來,天子不是不想對付合肥侯,但是只要他反跡未彰惡行未露,天子為免史官胡言亂語,定然不會搶先動手,不過再這么拖下去,只怕合肥侯會尾大不掉,今后更難制他了。”
秋明點了點頭:“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不過合肥侯自從上次從洛陽回去,就一直躲在合肥城里沒有出門,要想逼他露出反跡,只怕不怎么容易吧?”
荀攸滿帶深意地望了秋明一眼:“你果然一直在瞄著合肥侯,對他的行程都了如指掌。不過你只知他沒有出過城,可知他在城里做了什么嗎?”
秋明再次搖頭,荀攸笑道:“其實我也不甚清楚,不過聽說合肥侯在他府內(nèi)建了一座摘星樓?!闭f到這里,荀攸停頓了一下,看見秋明沒有顯出絲毫驚奇的神色,才微笑著繼續(xù)道:“雖然合肥侯自己沒有出城,可是他手下周旌許攸卻是多方聯(lián)絡(luò)豪杰籠絡(luò)官員,并且所有人都簽名畫押登記名冊,如今這名冊就放在摘星樓里。”
秋明眼中閃過一道厲芒,口中卻緩緩吟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合肥侯居于危樓之上,難道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么?”
荀攸在官場久了,知道凡事留一步退路,有些東西不能點得太透,萬一合肥侯真的得勢了呢?他見秋明似乎已經(jīng)參透其中關(guān)竅,馬上轉(zhuǎn)換話題道:“張咨馬上就要來宛城了,據(jù)我所知,他似乎對你有些不滿,要尋你的錯處,你可要小心了。”
秋明撇了撇嘴,什么叫做對我有所不滿?這個張咨自己以前根本就沒接觸過,能有什么不滿?還不是因為受了孫堅之命要來對付我。
秋明想了想問道:“這位張?zhí)啬憧墒煜??他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嗎?”
荀攸板著臉道:“我在京為官,怎么可能對外郡的屬吏一個個都熟悉?”秋明一愣,聽說在明清兩朝京官結(jié)交外臣是要被猜忌的,難道大漢朝也就有這么回事了?他還在轉(zhuǎn)著眼珠,荀攸又道:“不過這個張咨恰好是我叔祖慈明的學(xué)生,我曾在叔祖座前見過他幾面。此人外方內(nèi)圓,趨利避害,我們曾經(jīng)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琉璃珠子。”
琉璃珠子?秋明幾乎笑了出來,這比喻可真夠形象的,可以想象此人是如何的圓滑。既然有了這樣的印象,秋明已經(jīng)有了應(yīng)付張咨的把握,當(dāng)即按照荀攸的要求寫了一份告結(jié)書,把土木寺的所有罪責(zé)全部推到慧深老和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