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府里出孝,桌上就漸漸開始上一些葷腥菜肴了,雖然還是素色為主,但到底也算是過了這個坎,只有顧峻不成,他幾乎不能聞一點肉味,強逼他吃上幾口,就必要吐,十六歲的少年跟同齡人比起來,幾乎要矮上一個頭。
原本顧嶼是不記得這件事的,可三弟皺眉嘔吐的一幕不知為何同日后瘦削陰郁的青年客死他鄉(xiāng)時不甘的眼神重合起來,讓他的心陡然揪了一下。
三弟在家中排行最小,也最受寵愛,即便他和父親嘴上不說,卻有一種默契,連若弱也是疼他的,后來鎮(zhèn)國公府被查抄,父親聞訊氣急攻心暴病而亡,若弱臨產(chǎn)遭人暗害一尸兩命,三弟好不容易調(diào)養(yǎng)好了身子,又再也不肯沾染葷腥,勉強撐著辦了兩年差事,就在府衙中一病猝死。
顧嶼想著,面上的冷意更深了,顧峻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發(fā)慌,鎮(zhèn)國公的聲音里帶著淡淡的悲切,道:“確實該如此,何況若弱剛來,總不能讓她也跟著府里茹素,讓后廚從今日起,還按原先的規(guī)矩來吧。”
顧峻頓時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陳若弱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拉了一下顧嶼的袖子,仿佛在問怎么回事,顧嶼朝她笑了笑,給她夾了一只碧玉團子。
豆沙餡的碧玉團子入口帶著一股綿軟的荷花清香,內(nèi)餡是紅豆那種沙沙的微甜,大約是蘇式的點心,做得極為精巧,陳若弱吃了顧嶼夾給她的一個,自己又夾了一個,喝去半碗淋了辣油的粥配小菜,還饒了一只蕎麥小餅,才算是吃了個八分飽。
鎮(zhèn)國公原先怕她拘束,顧峻又出了一回洋相,吐得天昏地暗,雖然地上很快就被收拾干凈,可到底心理作用,連他也不大有胃口了,見陳若弱吃得香甜,他心里高興,也忍不住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凈凈。
顧峻吐過之后就顯得蔫答答的了,愣是一口沒吃,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他家大哥,期望他能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不至于對他這個唯一的弟弟太過殘忍。
但顯然他大哥是沒有良心這種東西的,根據(jù)他目測,一頓飯工夫,他大哥就看了那個丑丑的陳家丫頭不下十次,好像看著她,連食欲都會變好似的,以往飯量不算大的大哥,硬生生喝了兩碗粥。
顧峻氣了半飽,一見鎮(zhèn)國公放下了筷子,立刻就像出了籠的野狗,人都半個身子跨出門檻了,才大聲說道:“爹,大哥,我出去了!”
鎮(zhèn)國公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對陳若弱道:“不要看你這個小叔比你還大一歲,卻是個小孩兒性子,他往后要是有什么無理取鬧的地方,長嫂如母,該教訓就教訓,不必慣著他?!?br/>
陳若弱先前聽了半句,還以為鎮(zhèn)國公想叫她讓著這位三公子,沒想到他下半句話鋒一轉,竟然是向著她說話的了,忐忑的心情被安撫下來,陳若弱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分外乖巧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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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早膳,顧嶼帶著陳若弱在鎮(zhèn)國公府各處走了走,然后把府里的管事一應叫來,讓他們認人,多半的下仆偷偷摸摸抬起頭看向這個府里的新夫人,然后底下就起了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陳若弱看了顧嶼一眼,見他臉上并沒有什么慍怒尷尬之色,便也放下了心,先見了府里的大管家顧全,又讓幾個管事上前來領了賞,看過府里內(nèi)院伺候的丫鬟婆子,她又翻了翻名冊,有些不解地說道:“好似少了些人手……”
顧嶼看了一眼顧全,顧全連忙上前,喜慶的圓臉上滿是笑容,他一貫會察言觀色,即便瞧見了陳若弱的臉,也當沒瞧見一眼,恭恭敬敬地說道:“夫人初來,不知道府里的規(guī)矩,內(nèi)院里伺候的是家生子,外頭后廚或是小廝馬夫一類,不好帶他們過來,污了夫人的眼?!?br/>
陳家自陳父那一輩就除了爵,別說仆役,就是當年賜下的府邸都曾一度被收回,陳青臨常年在西北,住的地方從尋常的泥瓦房到高門大戶,伺候的人從兩三個小丫頭到府里上下百十來號人,換個身份就可以去做街頭巷尾勵志話本的寒門主角,半點勛貴底蘊沒有。
仆役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是奴籍,至少要過三代,才能算作家生子,顧全呈上來的家生子名冊,竟就有三本之多,陳若弱看得咋舌,頭一回有了一種攀了高枝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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