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進朝霞殿,只見宮女們端著裝著清水的盆和各色錦繡衣裳分列從殿口進去。
云蘿坐于梳妝臺前,神色木然。錦心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為她梳著烏黑秀發(fā)。一個發(fā)絲打結,錦心也是像是走神兒,一不小心扯了云蘿一下。云蘿吃痛地皺了眉,卻沒有出聲。
錦心回過神來,忙放了梳子細細去解那結。
侍立在旁的容茜容萱見她扯著了娘娘卻沒有磕頭請罪,不由交換了個眼神。自從錦心進了朝霞殿當天便與娘娘同吃同住,今早娘娘也喚了她來梳頭,把她們這些品級更高的宮女生生比了下去。
一旁的容芳忍不住道:“錦心姑娘,要不讓我來吧。這望仙髻難梳,一會兒怕繞著姑娘的手呢?!?br/>
云蘿喃喃道:“望仙髻?”
錦心想了想,把梳子遞給了容芳,容芳接過,熟練地梳起那黑絲來,不一會兒便盤成一個高聳端然的發(fā)髻?!澳锬?,今日是您以皇后身份第一次接受新人朝拜,梳望仙髻最合適不過的。一會兒奴婢再為您帶上牡丹金步搖,必定鳳儀萬千?!?br/>
說著從容萱端著的首飾盒里拿出那支步搖,烈紅牡丹栩栩如生。
新人,入宮。云蘿想起昨日早晨站在朝霞殿頂,看宮車碌碌駛進了未央宮門的情形。一個個纖美而絢爛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進了各宮各院。在她的角度看來,猶如螞蟻隱沒到了洞口之下。
而皇上已經(jīng)三天沒來看過自己一眼了。只差人傳話來說叫自己預備著三天后接受新人拜見。
“鳳儀萬千,只怕在她們眼中,不過是個跳梁小丑罷了?!痹铺}輕輕地按上容芳為自己插上的牡丹金步搖。
容芳慎重而緩和地道:“娘娘,這是您第一次接受后宮拜見,恐怕。。。”
“皇上的意思是以后每日的請安行禮便是在攬月殿,恐怕也是我最后一次接受她們的拜見了,是嗎?”云蘿望著鏡中雙頰蒼白,眼下生黑,只有一點朱唇刺眼的面龐道。
“娘娘。。?!彪m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容芳聽了還是有些不忍。
“既然如此,我打扮成什么樣又有什么分別?”云蘿噌一下將金步搖抽出,發(fā)髻頃刻坍塌,烏黑黑地散落了一肩。
錦心看到兩滴淚從她疲憊而凄然的眼睛中溢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到丹紅的嘴唇旁。一張脂粉修飾完好的臉龐被淚痕生生滑出兩道口子。
容芳也停下了動作,容茜容萱也默默不語。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感受得到,云蘿就像她說的那樣,如同一個帶著面具的小丑。
“那還梳這勞什子玩意給她們看什么?索*怎樣便怎樣來算了,反正那些人怎樣也不會高看咱們一眼?!焙龅寐牭靡魂嚽宕鄥s帶著譏刺的聲音,正是錦心。“要我說,干脆平時怎樣現(xiàn)在便怎樣,再在前面拉個簾子,不管一個個什么嘴臉通通看不見,省得自己也煩心?!?br/>
云蘿此次出現(xiàn)不過是證明后宮還有個皇后罷了。就是后宮的禮儀教導和妃嬪之道也是昨日由單千蕙在攬月殿完成了。今日來與其是說拜見鳳駕,不如說是來探虛實。
這話雖然刺耳卻中理,容芳想了想道:“這樣也好。聽說此次入宮的新人中有刁鉆跋扈些的,不如在前面拉個簾子將她們與娘娘隔開,反倒叫她們可望不可即了?!?br/>
“姐姐,你覺得如何?”錦心向云蘿道?!罢f你身體抱恙不宜見人,呆一會兒便走了就是,她們有什么事要商議自己找地方說去?!?br/>
“娘娘,這也不失為一個樹立威儀的法子?!比莘嫉馈?br/>
云蘿抬頭看了看鏡中憔悴而古怪的面容,這樣一副臉孔,就算覆蓋得了表面的疲憊,也覆蓋不了心里的。還能怎樣呢?她只想快點結束這個早晨。
“罷了。就照你們說的去做吧。就讓她們看不清我,也記不住我。”
單千蕙長裙迤邐,緩緩邁進了朝霞殿的門檻。
方才一路走來,那萬丈絢爛朝霞只欲將人眼睛撐開,叫人恨不得雙翼加身飛入其中。
簡直是人間最壯麗高雄的景象。
礙于時辰,只站住了步伐定定地看了幾眼。
來日方長,朝霞殿一日不會倒塌,這朝霞就一日不會消散。變幻的只是能夠看朝霞的人。
“恭慧夫人到!”姚偉廣尖細的嗓子喊道。因單千蕙開口要人,他被從御前調到了攬月殿。一開始離了昭陽殿很是有幾分怨氣,不過單千蕙沒有一般主子暴烈的脾氣,出手又并不小氣,又漸漸看出她在后宮中是第一有威儀之人,便漸漸得安分了下來,現(xiàn)在愈加的為單千蕙鞍前馬后。
單千蕙越過橘彩繡鳳帳帷,兩排整齊分列而坐的眾嬌娥映入眼簾。
這時辰是自己計算好的,既不會早于眾姬到來,也不會晚于皇后出場。
“恭慧夫人吉祥!”
只聽衣衫接摩,環(huán)佩叮咚,眾姬紛紛起身請安。一時間姹紫嫣紅鵝黃柳綠均映入眼簾,煞是繽紛好看。
有個翠綠色的身影立在殿廳最深處靠近鳳坐的地方。右起第二個,是僅次于自己的地位。
單千蕙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宇文娉婷。她身體不似其他宮嬪躬得彎曲,只是微微半蹲了。她著一身綠衣,頭發(fā)只疏落挽了個環(huán)髻,用一朵白玉蘭別著,像是懶得花心思妝點。
盡管心里不愿,但還是得承認眾人之中她風姿居上。
遠遠看去,綠衣襯托得皮膚白凈透亮,面頰上一點嫣紅中帶著桃粉的小嘴,整個人如一支剛才江南水鄉(xiāng)里摘出的亭亭白蓮。
她住的也是風荷館。和楚娜怡一樣,放著正對著昭陽殿的梅蘭竹菊正四館不住,非要舍皇上的近,挑了自己喜歡的遠。
殊不知,這宮里的一分一寸,可以影響一尺一丈。而一尺一丈,可以影響千軍萬馬。
武將世家出來的,卻不懂步步為營。
宇文家養(yǎng)出的好女兒啊。單千蕙心里冷笑一聲。
目光往右一瞟,單千蕙在賈柔蕓的身前看見了楚娜怡。身著她最愛的梨花白和櫻花粉,此刻也是應聲恭立著,腿腳卻不停挪動著,不耐煩的樣子。
“起來坐吧。”單千蕙的聲音不大不小,殿里每個人都聽得到,卻又不會覺得刺耳。
抬眼一看,右起第一個位置空著,是自己的自不必說??勺笥覂闪羞€有兩個位置空著。心下一邊盤算清點著人數(shù),一邊緩緩行至右起第一個坐位坐下。
現(xiàn)下宮里的御嬪只有賈柔蕓一個,于是她坐在左起第一位。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時新的衣服,沒睡好的神色,臉孔微微泛黃。饒是她五官端正,一雙大眼睛溫和圓潤,整個人也泛著一股陳年舊菜的氣質。她不到三十歲年紀,卻與單千蕙在看上去上相去甚遠,仿佛差了十歲。早在王府時便有小丫鬟議論說,庶妃看起來比王爺還年長。
她左手邊坐著十二御女之首純昭媛楚娜怡,此刻正低頭玩弄著自己的手指甲。單千蕙注意到她的手指甲換了顏色,是粉嫩的櫻花色,應是兌釀了櫻花汁液染的。
想起分配新人所住宮殿時衛(wèi)晗特意交代了自己,把那性子安和的送予和櫻館。從十二人中選了出身最不濟的三人送了過去——沒有跋扈的資本,自然老實安和。
又將工部尚書年僅十四的嫡女撥了過去,以求面上平衡。那丫頭性子身子皆未長成,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此刻正好奇地地打量著眾人。
單千蕙懶得再往自己這排上看,出聲問道:“各館館主自己瞧瞧,那個沒帶全自己的人?”
一時間眾人無話,只聽見屏著的呼吸聲輕微交錯。
單千蕙笑道:“喲,莫不是才一晚上便這么要好,不來館主也舍不得報給本宮了嗎?”
楚娜怡笑道:“姐姐還沒看就斷得是采女沒有來,怎么就不能是館主呢?”
純昭媛楚娜怡在自己對面,明昭儀宇文娉婷在自己身旁,單千蕙一扭頭看向自己這一排,只見宇文娉婷館里的三個人過去后,赫然空著一個座位。
單千蕙心下明了。眉頭一皺,向那空座旁的女子道:“顧貴人,你們館主呢?”
那貴人顧芬芬是朔州司馬之女,她父親雖為地方要員,但此次入宮上京豪門淑媛云集,她無論身家長相還是舉手投足都并不出眾,因此自入宮來便緊繃著一刻不敢放松,總是一副怯然又慌張的樣子。此刻漲紅了臉,道:“回。。。回夫人的話,臣,臣妾不知?!?br/>
周圍眾姬仍是默不作聲。宇文娉婷冷哼一聲,道:“喲,我還以為你們關系有多要好呢?!?br/>
這話一出,一些姬妾浮出冷笑。華棠館的人都知道,自入宮起那館主英昭容便將這顧芬芬當丫鬟似的呼來喝去。此次入宮的眾新人皆是世家女子,唯獨英昭容王倬一人是大商賈之女,他父親王昆侖的參軍之位不過是捐的。此次她能入宮,都盛傳是給軍火庫一擲千金,用萬貫雪花銀敲開了這未央宮的宮門。
世家子弟向來瞧不上商賈人家,見王倬此舉更覺市儈惡俗,但那顧芬芬朝廷正四品朝臣之女,卻對王倬誠惶誠恐,唯唯諾諾,于是眾新人皆感她丟盡了世家女子的臉面。
單千蕙不理,道:“你們華棠館今兒個沒有向館主請安嗎?”
顧芬芬見無人幫自己,皆是冷笑,更加恐慌,囁囁道:“沒有,她,她讓我們先來。。?!?br/>
單千蕙見她已顫抖成一團,知道也再問不出什么來。道:“好了,本宮知道了。你回去告訴她一聲,若是不懂宮里怎么請安,可以到本宮宮里來學。若是這樣不敬皇后,可不是本宮能為她擔著的?!?br/>
顧芬芬連連稱是,心下更是愁煩,這話叫她如何轉給王倬?簡直比審問她更叫她難挨。她顫顫地往后坐了坐,卻不敢靠在椅背上。
忽地只聽帳帷外一女子鏗鏘有力的聲音由遠而近:“有勞夫人了,可就算臣妾愿學,夫人教得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