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再遇博格
“想家！”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得了家。
華工們不知道什么叫做惆悵，可是，他們的心情卻是實實在在的。家，一個似乎已經(jīng)非常遙遠(yuǎn)的詞語，雖然時常聽到，卻從沒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挑動他們的心弦。
因為，他們現(xiàn)在只是一群流浪者。本來，他們在丹佛還算是有個家的，卻被那些白人無情的摧毀，又被他們自己給燒掉了，現(xiàn)在，他們無家可歸。
“希望能早點兒到那個加拿大，買上點兒地兒，那樣，咱們就能再建一個家?！焙钅线@樣給大家打氣。
“沒錯。到時候，那就是咱們自己的家，呆在那里，咱們再也不用再看別人臉色過日子?！卞X世德也吼道。
“好日子等著咱們呢！”
“但愿吧……”
“北面可是冷。”
“內(nèi)華達(dá)山你都呆過，還怕那點兒冷？”
“往北得是種小麥吧，我以前只種過水稻……”
這樣那樣的想法在華工之中流淌，但大體上大家還是比較樂觀，可郭金章卻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然后悄悄地靠到了李阿生身邊，
“生哥，你是個有見識的，你說……咱們能順利離開這里嗎？”
李阿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來，一邊因為被郭金章擠到了一邊而面有慍色的趙大昌也是面色一變，嘴唇動了動，終究也沒有說出什么話來。
能順利離開嗎？
他們可是剛剛燒了一座城市，而且那還是一座州府！
是州府啊。
康登鎮(zhèn)位于丹佛市西南大約三到四百英里左右的，鎮(zhèn)子不大，只有大約兩百人口，這要是在中國也頂多只能算是山村級別，而且還是小山村，并且是跟外界少有交流的那種。但是，在此時的美國，總?cè)丝诓贿^才三千多萬，科羅拉多又是人口相對稀少的一個州，所以，兩百人的小鎮(zhèn)其實已經(jīng)不算小了，在某些程度上，這個小鎮(zhèn)甚至還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補(bǔ)給站，許多從西南方向去丹佛的人都要路過這里，補(bǔ)充一下各項輜重。
這些人包括最經(jīng)常路過的郵差、三五成群的牛仔、通緝犯，以及匪幫?？梢哉f，這里是一個龍蛇混雜的地方，混雜到即使通緝犯明目張膽的站在通緝令下端詳自己的畫象也不會有人理會……因為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如果連這個也要關(guān)心，鎮(zhèn)上的人根本就忙不過來，也會過得比較緊張，所以大家寧可選擇一種比較放松的生活方式。
不過，最近幾天，鎮(zhèn)上卻沒有再像平常那樣保持著平靜和寬松的狀態(tài)，鎮(zhèn)上唯一的一間酒吧里偶爾傳出來的慘叫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毛骨悚然，那叫聲實在是太慘了！
“啊……”
“我已經(jīng)快沒有耐心了，小子……告訴我，錢在哪兒？”
酒吧里面坐滿了人，每一個人的眼神兒都在瞄著同一個人。那是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留著紅棕色頭發(fā)的白人男子。這名白人男子此時的情況并不好。渾身上下滿是血污，臉上清晰地印著一條條的鞭痕，胳膊上纏著繃帶，卻被死死地捆在椅子上……但即便如此，聽到問話，這名白人依舊只是慢慢搖頭，用嘶啞的聲音慢慢答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什么……什么錢，我不知道?！?br/>
“不知道？” 問話的是一個高大的白人，滿臉大胡子，很久沒有打理過的樣子，臟兮兮的，再加上一身的酒氣，只要一靠近了就忍不住讓人作嘔?？蛇@人顯然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形象，他一手提著酒瓶，一手突然抓向了那名白人男子的頭發(fā)，狠狠地向上揪著，“亨特，我以前很喜歡你，可是，因為這個詞，我現(xiàn)在越來越討厭你了，你明白嗎，朋友？”
“我、我真的沒……沒什么錢，你弄錯了?！北唤壸〉娜私凶龊嗵?，從大胡子的話里就能聽得出來，不過這個留著一頭紅棕色長發(fā)的老兄顯然比較硬氣，雖然已經(jīng)渾身是傷，卻依舊搖頭不止。
“你以為我是跟你一樣的傻瓜嗎？”大胡子抓住亨特頭發(fā)的手又猛得一緊，“沒有拿到錢，那你為什么要逃跑？沒有拿到錢，見到我之后，你為什么像是見到了貓的老鼠一樣？你很害怕見到我嗎？”
“我、我……咳、咳，水，給我水！”亨特干咳了兩聲，聲音越顯干澀。
“想喝水？”大胡子冷笑一聲，手又更緊了一些，“嘖嘖嘖，想喝水可以，不過我這兒只有酒，你想要點兒嗎？要不要來點兒烈性的？”
“水，水……”
“去你的水，我要錢！”
“啪！”
大胡子突然抄起手里的酒瓶砸到了亨特的腦門兒上，頓時，鮮血直流。
“老大，你這樣會打死他的。”圍座在一邊的某些人看到亨特被大胡子這一下子砸得暈了過去，忍不住勸說道。
“那你讓我怎么辦？”大胡子突然轉(zhuǎn)過了頭兇狠地瞪過去了一眼，“兩天，我們已經(jīng)抓住這個家伙兩天了，什么酷刑都使過了，可他就是不開口……你讓我怎么辦？”
“或許，他真的沒什么錢！”有人小聲說道。
“閉上你的臭嘴?！贝蠛映鹋赃呑郎狭司票驮伊诉^去，“他要是沒有拿到錢，為什么不回去，反而還要越跑越遠(yuǎn)？你這個蠢貨難道就不能動動腦子嗎？”
“可這家伙一直都不說，我們總不能真的打死他，那樣的話我們只會一無所得?！迸赃呌钟腥苏f道。
“我會讓他說的，”大胡子轉(zhuǎn)過臉來又看了那個亨特幾眼，深吸了一口氣，“你們?nèi)フ乙恍┦雏}過來！”
“老大，他恐怕經(jīng)不住更多的折磨了?！庇腥瞬粷M地說道。
“經(jīng)不住就去死，”大胡子陰沉著臉，“不過你們放心，我會讓他在臨死之前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來的?！?br/>
“要不要順便再叫一下醫(yī)生？”臨近桌子上，一名稍顯年輕的白人又看了一眼亨特，出聲問道。
“隨你的便……”大胡子沒好氣兒地?fù)]了揮手，順手抄起身邊桌上的酒瓶，嘴對嘴的灌了起來。剛剛那個想去叫醫(yī)生的白人看著他這個樣子，正想勸說兩句，卻聽到酒吧的彈簧門“啪啪”地想了兩聲。
“請問，這兒有沒有烈性酒？”
進(jìn)來了兩個身材相對矮小些的牛仔，寬沿帽、皮襖、圍巾、帶馬釘?shù)难プ?，牛仔的?biāo)準(zhǔn)配備幾乎一樣不缺，當(dāng)然，還有手槍。
“沒有了！”
吧臺后面的老板顯然沒什么好心情。自從大胡子這些人來了之后，他的店就一直都只有支出沒有收入，酒？這些家伙足有二十多人，每人每天就算只是一瓶也夠他受的，何況這些家伙還不只喝一瓶?？墒?，就算這樣他也沒有辦法。對方人數(shù)太多，他就算有槍也惹不起，同樣也不敢惹。
“那就算了。”
兩個牛仔的寬沿帽一直遮著大部分的臉，旁邊也看不清他們的面目，聽到酒吧老板的回話，兩人也沒有多說，轉(zhuǎn)身就要出去。
可是，就在兩人剛剛轉(zhuǎn)身的時候，酒吧門外突然又沖進(jìn)來一個人，正好跟兩人撞到了一起，而這樣的后果就是兩人的帽子被撞掉了一個，露出了其中一個牛仔的樣貌。
“走！”
兩人沒敢多留，趕緊就沖出了酒吧，而就在之后的一剎那，酒吧里的人也反應(yīng)了過來。
“是他，是他……”要去叫醫(yī)生的那名白人猛然跳了起來，“是那個家伙，那個炸掉了我們警察局的家伙……”
按照郭金章一開始時給華工們制定的計劃，就是拿著錢偷偷撤離丹佛，然后一路向南，在美國南部坐船北上，從海上前往加拿大，然后再在那里去購買土地，重新安定下來。本來，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是非常高的。加拿大不比美國，那里人口稀少，地價便宜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別說是郭金章?lián)寔砹藘r值三十萬美元的股票，就是只有幾萬美元，恐怕也足以買下大量的土地……而以華工們的遭遇來說，他們也肯定會選擇一些人跡較少的地區(qū)安家，而這樣一來，地價只會更加的便宜，幾十萬畝都是少的，郭金章甚至還設(shè)想過直接給每人買上個萬兒八千畝的。
這絕不是什么神話。要知道，那可是加拿大，即便是到了二十一世紀(jì)，整個國家的人口也不過才三千萬勉強(qiáng)出頭，而這個國家卻又擁有著世界第二大的國土面積，平均起來，每平方公里的人口才不過三個左右，加之這些人又大多居住在一些城市里面，那么，一心想要去偏遠(yuǎn)地區(qū)務(wù)農(nóng)的華工們能夠擁有多么巨大的選擇權(quán)？萬畝……小菜菜啦。別說三十萬美元，到時候能花掉十萬美元恐怕都屬于浪費。
而且他們還不用擔(dān)心在加拿大定居會惹來同樣的排斥。因為現(xiàn)在的加拿大人少地多的程度比諸于后世更加嚴(yán)重，四百多人到偏遠(yuǎn)地區(qū)定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在當(dāng)?shù)爻蔀槎鄶?shù)人口，而只要他們大家能團(tuán)結(jié)一心，人口稀少的白人又能怎么樣？又敢怎么樣？那可是偏遠(yuǎn)地帶哦……
可惜，這一切的美好都因為梁祖應(yīng)一時管不住自己而成為了泡影。
幾十名華工的死亡讓大家暴發(fā)了一次，結(jié)果，丹佛市損失慘重，人員也是死傷不少，這種情況下，大家除非能夠逃出美國，而且還要逃到跟美國沒什么太多交情的國家，否則，難保不會被那些白人重新追上來。畢竟，丹佛是科羅拉多州的首府！不管是出于面子，還是出于其他各種方面考量，美國政府都沒有理由放過他們。
郭金章是最為深知情況嚴(yán)重性的?？上В膿?dān)心卻不能給其他人說。限于報復(fù)后的快感，還有對國家力量認(rèn)知的缺乏，華工們還正處于一種相對的興奮之中，雖然都知道美國人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卻又都覺得只要跑得快，跑出了科羅拉多，就不會再有什么大事兒。他不想給大家在這個時候潑什么冷水，因為即便是潑了冷水，他也不敢保證會有人能夠理解，說不定還會惹人討厭。
可是，這么一直下去總不是辦法。郭金章想來想去，終于還是決定露一露底：顯顯本事，讓華工們信服自己，然后再逐步透露大家可能要面臨的局面。
可怎么顯呢？擺擺在丹佛跟白人干仗的事跡？這確實是挺顯能力的，畢竟他在絕對弱勢的情況下把大家?guī)С鰜砹?，還讓白人吃了大虧，可是別忘了，大家也是被他給拖下水的，還因此死了幾十個兄弟……所以，這么干是不行的?？沙酥猓€有什么可以顯擺的？只有知識！
他要讓所有人都佩服他的學(xué)識，進(jìn)而，利用這個時代的中國人一向都比較信服知識份子的心理，心可能的帶領(lǐng)大家走上正確的路。
計劃進(jìn)行的還算順利。
他沒想到趙大昌居然還會念詩……那首說麻雀的打油詩剛開始還嚇了他一小跳，出于小心，他試探了一下趙大昌，結(jié)果又引出了那首“偉大”的《沁園春？雪》，讓他找到了開頭的機(jī)會。
接下來幾天，借口跟某位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世界上的舉人同船共渡過太平洋，他已經(jīng)漸漸的接近了華工心目中“軍師”的位子。他沒想過去當(dāng)首領(lǐng)。不說侯南還在，錢世德也還活蹦亂跳，褚四、劉通福，甚至梁祖應(yīng)都比他有人望，李阿生和趙大昌更不可能同意。事實上，到現(xiàn)在為止，真正能確認(rèn)為會支持他的也只有簡旺一個人罷了，可即便是簡旺也只是因為哥們兒義氣，真要挑明的選頭兒，這小子恐怕也撐不住錢世德一個眼神兒……這就是資歷！
所以，他只能當(dāng)軍師，傳說中的“白紙扇”！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他的這種自知之明反倒使得自己跟其他人的關(guān)系好了許多，尤其是李阿生這個侯南之后掌舵人最有力的侯選者，看他也順眼了不少，連趙大昌平時也很少再說什么歪話了。
就像這一次，路過康登小鎮(zhèn)，一群人打算補(bǔ)充些輜重，李阿生就主動提出跟他一起。
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只不過是打算買幾瓶烈酒以備不時之需，卻會遇到熟人……那個大胡子，正是當(dāng)初把他抓進(jìn)監(jiān)獄的丹佛警長博格，而那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家伙他更是熟悉，那一頭的紅發(fā)，就是當(dāng)初被他強(qiáng)塞了一萬美元股票之后逃路的市長保鏢，好像是叫做什么亨特的。
“不要跑，你們跑不掉的……”
維爾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郭金章的帽子被撞掉的一剎那，他就察覺了不對……在美國，實在是太少見到黃種人穿得跟牛仔一樣了，而那張臉更是這些天來他一直朝思暮想的對象。十幾萬美元的鐵路公司股票啊，即便是平時黃種人的相貌在他們這些白人的眼中都是一樣的，這些錢也能讓他再重新仔細(xì)地分析，連毛孔內(nèi)外都審視一遍。
雖然他們抓到了亨特，可他從來不認(rèn)為亨特能有多少錢。真正的大頭兒，應(yīng)該就是在那個黃種人的手里。可是，根據(jù)亨特提供的線索，那個家伙根本就沒有離開丹佛多遠(yuǎn)，而夏洛特當(dāng)初給博格的期限卻只有三天……三天，早過了，博格當(dāng)初的目標(biāo)也是抓到那個郭金章之后就拿錢跑路，根本就沒想過回丹佛，那么，以夏洛特市長一向以來的習(xí)慣，肯定不可能放過他們。所以，他們不敢往回走，只能不停的逼問亨特，讓這個家伙把手里的那筆錢給吐出來。他們當(dāng)過警察，也偶爾客串過幾回匪徒，對亨特這個被抓走又獲得自由的家伙卻不愿返回丹佛的行為有著本能的疑問：沒有相當(dāng)?shù)暮锰帲瑸槭裁床换厝?？而且還一逃就逃到了康登鎮(zhèn)這么遠(yuǎn)，那么，這家伙是不是也跟他們打的一樣的主意呢？
“追、快追！”
博格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速度會有這么快?？墒悄鞘墙鹫?？郭啊！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念念不忘的名字，而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十幾萬美元的鐵路公司股票……
“真的晦氣?！?br/>
一出酒吧的門口，郭金章和李阿生就開始拔腿飛奔，惹得鎮(zhèn)上的一些居民都忍不住看過來幾眼。不過那些人也僅僅只是看了幾眼而己，在鎮(zhèn)上這些居民的眼里，這兩個可憐的小牛仔肯定是不小心招惹了酒吧里的那群人才要逃跑的，這太正常了。自從那幫家伙來到康登鎮(zhèn)后，立即就成為了鎮(zhèn)上最大的一股勢力，威懾力十足，就連臨近著名的惡霸“快槍”杰克來過一趟之后也再不敢來了，何況是這么兩個連面兒也沒見過的小牛仔？
“跟他們拼了?！?br/>
李阿生當(dāng)然不知道博格一群人在康登鎮(zhèn)的赫赫威風(fēng)，更不知道什么叫做“快槍”杰克的惡霸，剛一從酒吧里出來就聽到后面的追逐的聲音，忍不住就想掏槍。
“別亂來?！惫鹫录泵ψプ×怂氖郑八麄儾桓议_槍。”
“那怎么辦？”李阿生叫道。
“跑，跑回營地。”郭金章大聲道。
“你瘋啦？”李阿生差點就兒就停下了步子，“他們可是警察！”
“屁的警察！連市長都收拾了，還怕他們什么？”郭金章又使勁兒加快了一點兒速度，還趁空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警察正拼命地朝自己追來，領(lǐng)頭的正是博格，跟他之間也不過才相差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反正都是仇人，正好一起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