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靜,小庭空。一縷幽魂一縷風(fēng)。終是情深人不壽,千般怨恨,萬般情衷,飛雨落花中。
——題引
(一)
朔雪,深冬。
……
藍兒正在睡夢中,聽見家人在門外亂喊亂叫,“嘭”得一聲,房間的門被撞開了,娘親披頭散發(fā)沖進來,瘋了一樣將藍兒從床上拖起,用力地塞到床下……
日月無光,到處都是刀子捅進身體的聲音,“噗哧”“噗哧”,一夜之間,他們殺光了家里所有的人。
大火漫天,藍兒抱出一把古琴,驚恐萬狀的離開了。
(二)
藍兒逃到如玉堂的時候,指甲已經(jīng)長到開始彎曲,指甲縫里藏滿了污垢。頭發(fā)油膩膩拖在地上,冬天穿的破爛棉絮里的虱子四處竄動抬頭看夏天的太陽。
“行行好,給點吃的。”藍兒用指甲抓頭頂?shù)哪摨?,瞬間溢出膿血,滴滴答答順著耳朵淋下來。
門口穿粗布衣服的家丁狠狠地踹了藍兒一腳,罵罵咧咧,“滾一邊去,臭要飯的!”
藍兒從地上緩緩地爬起來,伸出手,“行行好?!?br/>
那家丁氣急了,捋起袖子,從里面找出一個掃把驅(qū)趕著,“去,一邊去!”
夏天的晌午,十分燥熱。如玉堂前那棵粗壯的百年老榕樹汩汩地吸著太陽,知了在樹上嘩嘩直響,聒噪得讓人耳鳴。溫如玉剛看了一上午的病,在床上休憩,聽到吵鬧聲,漫步走了出來,見是個行乞的立在門口,和普通乞丐不同的是,背著一把古琴。
“平安,去拿點散碎銀兩來。”溫如玉轉(zhuǎn)身對那個家丁說——年輕的聲音,飽滿而潮濕。
“哼!”平安極鄙視的看了藍兒一眼,急忙進去了。
溫如玉望著藍兒,溫潤如玉,清涼眼眸?!澳憬惺裁疵?“
“蒼藍?!彼{兒抬頭,怯怯的看著這個男子,雪白衣袂,風(fēng)度翩翩。窘迫地囈語到,“行行好,我餓。”
溫如玉微微一怔,透過凌亂的頭發(fā),看見一雙淡紫色的瞳孔。
“公子——”平安極不情愿地把錢往藍兒面前一扔,“啪——”一下。
溫如玉面帶怒色,斥道:“撿起來,去給藍兒姑娘收拾一間屋子?!闭f著,伸出一雙素潔的手,牽起藍兒。手背上蜿蜒的藍色靜脈如同山巒起伏。
漫說目成心便許,經(jīng)年往事何堪傷。
在那個懨懨的夏日,陽光有微醉的神色,它們瞇著眼在如玉堂金色的牌匾上匍匐,空氣里醞釀著濃郁如蜜的恬美。
那天,天上仿佛下了好多的棉花,下了好多好多,下了好久好久,頃刻之間,藍兒目眩神迷,只記得那一雙手和那樣雪白的衣袂。
“吱——”,落入軟綿綿的夢里。
(三)
她跟著平安走進后院,明晃晃的太陽,很好聞的氣息。她的耳朵很燙,嗡嗡直響。一只蒼蠅悠閑得飛過來,停在上面,愜意地吮吸著粘稠的膿汁。
平安伸著脖子走在前面回過頭斜睨了藍兒一眼,喉嚨里咕噥一聲鼓著嘴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暗自想,收了又有什么用,還不是一樣最后扔出去!
“你別動,等著?!逼桨猜v騰的走進廚房。
四周安靜,藍兒的眼睛不停地迸出火星,哧哧地快要冒煙。嘴唇裂開,嗓子里甜甜的,身體搖搖晃晃,周圍的房子開始旋轉(zhuǎn),一切都是刺目的白。
倒地一瞬間,天好像黑了。
平安看著躺在地上的藍兒,很厭惡地踢了她一腳,“別在這裝死,起來。”
藍兒咬著牙,撿起地上的饅頭,慢慢站起來,用力咬著。噎到眼睛鼓出來,“水……”
平安不耐煩道,“柴房里有,自己去!”
柴房陰涼,幾縷陽光緩緩射進來,灰塵在空氣中靜靜地流轉(zhuǎn)。
地上有個盆,撲過去,喝得肚子滾圓。
平安道,“那是給你洗澡的水,你喝那么多?!?br/>
藍兒點點頭,抬起蒼白的臉,對他笑了笑“多謝。”
平安從鼻子里輕蔑地“哼”了一聲,“謝個屁啊,以后有你受的!”
“嘭!——”門重重地關(guān)上了,卻帶進來一陣涼風(fēng),藍兒靠在柴垛上睡著了。睡覺可以做夢,到另一個世界。
……
“吱呀——”,邵淑賢推開門,手里拿著衣服,淡青色窄袖短衣,合歡八幅襦裙以及褻衣。平安跟在后面,拿著木梳銅鏡。
“起來?。〕粢埖?!”平安在后面喊。
藍兒醒來,迷迷糊糊的看著眼前的邵淑賢——嘴唇干癟、目光呆板,呆板得讓人肅然起敬。
不過一旦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肅然起敬,那就沒意思了。所以,即使她帶來不菲的嫁妝,依舊沒有孩子,不受寵愛,每日提心吊膽,如履薄冰。
邵淑賢也微瞇著眼打量著藍兒,扭過頭,沒有什么表情,對平安道,“打水去。”
平安答應(yīng)了一聲,在門口輕哼了一下。
不一會,拿來一個木桶,一趟一趟的放水進去,熱水霧氣騰騰,透過霧氣,可以看見藍兒顫抖的身體。
藍兒閉上眼睛——裂開的傷口蕩起淡淡的紅波。
絲絲煙縷無孔不入,溢滿整個空間。
平安依稀聽見淅淅瀝瀝的水聲。雪白的酮體。
背很嫩,腰很細,鎖骨很突出……
洗了很久,很久,霧氣繚繞,一層層地蒸上來——渾身輕飄飄的,恍恍惚惚間藍兒仿佛回到了以前,一家人在一起時的歡樂時光。以前的事,她已忘了大半了,依稀只記得住幾個片段。
然而,記不記得住都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四)
藍兒爬出木桶,穿衣服,一件一件。
自己梳頭,墨色如瀑。盤起來,用蝴蝶簪一束,襯得尖俏俏的一張小臉如荷花花瓣般鮮嫩清麗。
衣服合身,全身散發(fā)著香氣。
……
溫如玉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藍兒,他不說話只是在注視藍兒的每一個表情。
藍兒看著溫如玉憂傷深邃的眼神,心一震。
“你會彈曲?”他開口了,話語很輕。
“會?!彼{兒低頭應(yīng)道,那樣一個字,多多少少帶有一絲竊喜,因為忍不住什么而夾雜特有的喜悅。
藍兒婉婉落座,沐浴過后的她散發(fā)出一種天生的高貴,清清冷冷。
纖細白皙的玉指輕輕撫摸著琴身,這是一把上好的古琴,檀木質(zhì)地,琴身韻致古樸,琴弦緊若游絲。
很好,一切都那么熟悉。
伴著古琴,婉轉(zhuǎn)又有些哀怨的歌聲緩緩流出:
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
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風(fēng)雨瀟瀟,雞鳴膠膠。
即見君子,云胡不瘳?
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藍兒的嗓子仿佛水洗過的玉器一樣滑潤,泠泠然,恰如夏夜湖面上的清風(fēng)。
月光灑進來,照在藍兒攝魂奪魄的瞳孔上,空氣里醉醺醺的。
“如果你愿意,就留下來幫個忙,想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彼凶屑毤毜目戳怂谎?,將一個墨綠色琉璃壺擱在桌上,“擦你那毒瘡,不久可以痊愈,上面還是可以長出頭發(fā)來的?!?br/>
“平安,帶她去西屋?!彼T外喊一聲。平安撇著嘴一臉不屑的走進來,“走,快點!”“臭要飯的!”平安邊說邊氣轟轟地小聲嘟囔一句。
藍兒拿著藥,抬眼看他。
“去吧?!彼{兒笑笑,眉眼柔和——連綿不絕的芳草。
……
“臭要飯的,快出來!”第二天一早,平安就“砰砰砰”“砰砰砰”使勁地砸門,藍兒打開門,
“你可以留下了,一月二兩銀子?!逼桨舱驹陂T外,一臉鄙夷,悶聲悶氣道。
藍兒也不多問,還是道謝。
(五)
藍兒喜歡如玉堂。
里面全鋪著青石板,沉實厚重,讓人生出一種安定的感覺。很踏實。
一走進去,各種藥草干澀的香氣在寬大的店堂里冰著,長久安寧。她尤其喜歡那一排排的烏木小抽屜,嵌著一色平的云頭式白銅栓,拿藥時,叮呤一下,和女孩子笑起來一樣淘氣。
不知道為什么,讓她想起家,如果有,也一定這樣頑皮。
看他每次高高下下一只只找著認(rèn)著,像住在一個奇妙的房子里,覺得幸福。
午后他醒來,她會為他泡一壺白菊花茶。
淡淡的青草味,滾水澆下去,看著一朵朵小白花在水底漸漸胖起來,緩緩飛升到碗面。
哪怕,天天泡茶,也好。
無論平安怎樣刁難,藍兒總是淡淡一笑,“這些日子多謝你的幫忙?!?br/>
住了些時日,月底拿完工錢,藍兒上街買了一雙布鞋送給平安。
平安是個孤兒,從小跟著溫家老爺,現(xiàn)在才跟著溫如玉,從來沒有人這么主動關(guān)心過他,藍兒知道他這樣趾高氣昂的對她,無非是一種自我安慰。因為除了她,誰都可以把他當(dāng)成一條呼來喚去的狗。
看著鞋子,平安高昂著臉不屑道,“不用你討好我!”
藍兒堅持把鞋子塞到他手里,“如果不合腳,那拿給我,我去換?!?br/>
平安接過鞋子,跑到屋子,哭得一塌糊涂。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平安破例為藍兒夾菜,動作生硬,表情卻坦白自然。
邵淑賢平日里不吭不響,偶爾看見她,也只是擠著眼哼哼唧唧的不知道說什么,也不知道她想什么。
最近,更是奇怪。
只知道,有一晚上,藍兒見到她癡癡傻傻的趴在窗戶上兩眼放光盯著她看,目光令人不寒而栗。藍兒點燈,走出去,叫了她一聲,她卻急急忙忙的跑了,跑著跑著,又齜著牙陰陰的笑道,“狐貍·精,要遭報應(yīng),要遭報應(yīng),不孝女,不孝女,狐貍精……”
藍兒怔在原地,大口的喘氣。
過了一會,院子里安靜下來,什么也沒有,只有穿堂而過的簌簌的冷風(fēng)。剛才的一切猶如幻覺。藍兒熄滅了手中的燈。轉(zhuǎn)過身,
“不孝女——”一張血糊糊被刮花的臉蹭到她眼前,笑嘻嘻的說,面目猙獰。
……
(六)
從那以后,她就病了,臉色更加蒼白,也好,可以一個人睡。
她是不怕鬼的,人比鬼更可怕。她只是愧疚,覺得是因為她。
他比以前更加殷勤的來看她,面色如玉,神情溫和,看不出一絲破綻。
她也如常,每天為他泡一壺白菊花茶。
她不是不知道,她在等,等他,她要狠狠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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