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滅門之災(zāi)

    中國有句古話：前人栽樹，后人乘涼。但有時候也可以說：前人砍樹，后人遭殃。趙盾砍掉了靈公這棵大樹，自己沒事，倒是這棵大樹倒下來的時候把子孫后代全砸死了……

    這就是中國的政治，它的罪惡效應(yīng)往往不是當(dāng)時能看到的，它的一切總是與家族牽扯在一起的。在中國，家庭就是一個小的政治單位。在長期的家族政治背景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是，當(dāng)災(zāi)難降臨的時候，一人倒霉，全家遭殃。所以，我們看到，只因“趙盾弒君”，趙家三百余口慘死刀下，除了一個孤兒……

    成公感念屠岸賈極力維護晉宗，仍命他官居原職。

    然而和靈公之時終究是天地之別，屠岸賈一改往日的囂張跋扈，六年來小心謹(jǐn)慎如履薄冰，在趙盾面前活得像一條狗。

    公元前601年秋，一代權(quán)臣趙盾咽下最后一口氣。聽到趙盾的死訊，屠岸賈長吁一口氣，六年來大氣都不敢出一個，今天總算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了，屠岸賈當(dāng)時好想擊缶而歌。

    屠岸賈仍是不敢大意，趙盾雖死，趙家的勢力依舊延伸在晉國的每一個角落。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何況趙家一向憎恨自己。

    事實上，趙盾死了，成公也感覺輕松了許多。當(dāng)然，他的表情很悲傷，甚至努力擠出了好幾滴眼淚。

    成公思前想后，應(yīng)該給趙盾什么謚號呢？

    古人一般用謚號來總結(jié)一個人的一生，像趙盾這樣的國家重臣，謚號當(dāng)然是一件大事。

    趙盾在晉國的威望相當(dāng)高，謚號自然首先要贊美他，但趙盾一生縱橫捭闔，權(quán)傾朝野，甚至發(fā)生過弒君這樣的大事，這點也不能不提。

    如何找到這樣一個字，著實委屈了成公。為此，成公在朝中召集大臣商議。但大臣提供的謚號全是溢美之詞，不合成公的心意。

    成公想起太史董狐，他倒是個有學(xué)問的人，便召董狐侍酒。

    成公知道董狐是個直爽之人，便開門見山地問道：“大夫以為趙相國是怎樣一個人？”

    董狐喝了一口酒，頓了片刻，說道：“治世之能臣，亂世之雄才。”

    成公點頭，此時成公也已年邁，神色間頗有疲憊之意，問道：“大夫以為應(yīng)該封趙相國怎樣一個謚號？”

    董狐捋著白須，想了想說：“今日大臣提供了許多謚號，主公為何不采納？”

    成公搖了搖頭，說道：“趙相國歷任三朝，外御強敵，內(nèi)修國政，真乃我晉國社稷重臣，但靈公被弒，寡人即位以后，大小政務(wù)莫能自主，趙相國實有功高震主之嫌?。　?br/>
    董狐說道：“如此說來，主公不如賜給他一個‘宣’字吧！”

    “此話怎講？”

    “宣乃廣闊浩大之意，用此字自然是首肯趙相國的功勞，是我晉國的三朝元老，社稷重臣。然而，宣也歷來指代帝王宮室，自是委婉指責(zé)趙相國生前專權(quán)獨斷，屢震君王威儀。用此字也好警示趙氏家族?！?br/>
    成公點頭道：“此字正合寡人之意，只是不知趙氏是否能看出此字的用意?！?br/>
    董狐又說道：“老臣已是古稀之人，閱人無數(shù)，此處關(guān)鍵不是趙氏能否看出其中的用意，倒是主公應(yīng)當(dāng)適時削弱趙氏的勢力，免得將來趙氏喧賓奪主，晉國宗廟易主?！?br/>
    聽到這里，成公的神色更疲憊了，淡淡地說：“趙家與晉室淵源深厚，趙相國也為晉國立下汗馬功勞，寡人怎可做出如此離心背德的事?！?br/>
    “那么，趙氏取代晉室只是時間的問題了，請主公為晉國宗廟著想，為后代子孫著想。為人君者絕不可以存婦人之仁，還望主公三思?！?br/>
    成公雙眼微閉，說道：“寡人絕不會向趙氏下辣手的，但大夫所言也不無道理，能否找一個折中之法、兩全之策？”

    董狐捋著稀疏的白須說道：“這……這倒為難老臣了，有了，主公何妨重用大司寇屠岸賈？”

    “但屠岸賈為人心術(shù)不正，晉國上下千夫所指?！?br/>
    “老臣自然知道，只是屠岸賈和趙氏有夙仇，此人也是一個有手段的人，必能克制趙氏的氣焰，到時慢慢打壓也不遲啊！”

    “大夫所言甚是有理，只是趙氏衰落，倘若屠岸賈變成下一個趙盾，只怕有過之無不及啊，趙相國尚有仁心仁德，屠岸賈卻是無所不為?！?br/>
    “主公擔(dān)憂的極是，但到時自有化解之法，屠岸賈罪惡滔天，主公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把他罷免或者殺掉，絕無后患之憂，但眼下晉室最大的禍患還是趙氏家族??！趙氏不單有大權(quán)，還深得民心啊，屠岸賈縱使掌權(quán)，卻無民心，終究不是大患。”

    成公聽著，已經(jīng)閉上了眼睛，好一陣沒反應(yīng)。董狐還以為他睡著了，便小聲地喊道：“主公，主公……”

    成公微微睜開眼睛，聲音無力地說道：“大夫的意思我都聽懂了，最近寡人老是感覺疲憊，對一切都心不在焉的樣子，估計也沒幾年好活了，這些血雨腥風(fēng)的事大夫真不該對寡人說?！?br/>
    董狐聲音蒼老地說：“主公仁慈，但為了給子孫掃掉攔路虎，主公一定要打起精神??！”

    成公擺手道：“寡人不行了，這些事情就交給子孫吧！”

    “但是……主公，可以為子孫后代多做一些事情，為何不去做呢？”

    “國家興亡，自有天命做主。如果子孫不能自救，就算我剪除趙氏，晉國社稷還是會旁落到他人手中。容寡人恬淡度過晚年吧！”

    董狐沉思了片刻，問道：“主公心中打算立哪位公子？”

    “大夫以為哪位公子有治國之才？”

    “公子獳不錯，明智又不失城府，胸有大志又舉止謙恭，是個能治國的儲君??！”

    成公微笑道：“大夫不愧為太史，知春秋更識人心，但大夫這次卻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啊！”

    董狐聽成公如此說，詫異道：“主公微言大義，請恕老臣昏聵，不知……”

    “太史的這番話應(yīng)該對公子獳說的，寡人已是朽木之身，只求度過一個清靜的晚年，這些年來著實心力交瘁，雖有相國大人打理內(nèi)外政務(wù)……”

    董狐聽后恍然大悟：“哈哈哈，老臣真是愚昧啊，主公心明如鏡，哈哈哈……”

    次日，成公令公子獳隨太史董狐讀史，修習(xí)治國之術(shù)。

    與此同時，成公有意接近屠岸賈，授予他實權(quán)。屠岸賈知道成公將不久于人世，此舉頗有托孤之意，心下很是欣喜，待成公一死定能重復(fù)靈公時的輝煌。到時，滅了趙氏一族絕無任何手軟的余地。

    越年，成公死，公子獳繼位，是為晉景公。景公是一個大有作為的君主，但后世對他評價不好。

    晉景公繼位以后，多方任用賢能，不僅重用好直言相諫的伯宗，也重用千夫所指的屠岸賈。

    屠岸賈得到重用令趙家的人感到恐慌，趙朔雖然繼承趙盾的爵位，但在朝中的威望卻遠遠趕不上父親。何況趙氏宗主目前是趙括，趙朔對此當(dāng)然也不滿。

    屠岸賈此時儼然以一個執(zhí)法嚴(yán)謹(jǐn)?shù)乃究茏跃?，處理各種案件都要巨細無遺，滴水不漏，為官也非常清廉，頗受景公夸贊。屠岸賈越是這樣，趙家就越覺得不對勁。無奈之下，翻起舊賬，準(zhǔn)備聯(lián)合其他家族一起聯(lián)名彈劾屠岸賈。然而，這樣一來，正中屠岸賈下懷，屠岸賈再怎么有罪，從律法上講也只是諂媚先君，用現(xiàn)在的話說，只是作風(fēng)有問題?？哨w家卻是擔(dān)著個弒君大罪，哪怕弒的是一個昏君，在古代也是滅門之罪啊！

    一天，陪景公飲酒的時候，屠岸賈突然跪下請罪：“主公，屠岸賈有罪??！”

    景公詫異地問：“卿和寡人喝酒好好的，怎么有罪了？”

    “微臣在靈公朝時，持身不嚴(yán)，陪靈公游獵戲耍，以致貽誤國事，有失做臣子的責(zé)任啊！近日，趙家聯(lián)名上書，告臣有罪，大罵臣是奸臣。臣也自知有罪，卻絕不承認(rèn)自己是奸臣，只不過為人臣者總想讓君王更開心、更快活一些，臣罪在不識大體，愚昧無知?。　?br/>
    “卿不必?fù)?dān)心，卿已知錯了，也已改錯了，這一切寡人都是看在眼里的?！?br/>
    “主公夸贊，微臣惶恐不已，唯有將功補過方能安心啊！”

    “卿作為國家大司寇，處理公案兢兢業(yè)業(yè)、賞罰得當(dāng)，這難道不是在報答寡人嗎？”

    屠岸賈支吾道：“臣實在感到慚愧，一般的案件是沒問題，臣的確對得起主公，但趙家弒君一案臣卻一直不敢動手啊，眼見靈公慘死，卻只能深夜苦嘆，無計可施啊……臣對不起晉朝先祖??！”

    景公端起酒樽放在嘴邊，沉思了一會說：“趙穿弒君一案，先君已有定論，說是只是趙穿一人所為，與趙盾無關(guān)，更與趙氏家族無關(guān)，這事……”

    屠岸賈急道：“想那趙盾在世之時，連先君也懼他三分啊，先君之言自是迫不得已而說。主公，豈不見董狐的史書上是如何記載的嗎？”

    “寡人當(dāng)然知道，只是當(dāng)時沒有降罪于趙家，現(xiàn)在是不是……”

    “弒君之罪，何其大也。主公，此罪不定，將來只怕逆臣賊子越來越多啊，做臣子的殺害了國君，他的子孫們還在朝中做著大官，這是何其荒謬的事啊！如果不懲治這些罪人，國君的威望何在呢？國君的尊嚴(yán)何在呢？臣弒君，顛倒倫常，罪惡滔天。微臣愿替主公拿下罪人，以正倫常，請主公準(zhǔn)奏！”

    “趙家乃忠良之后，于我晉國有巨大功勛，司寇這樣做不是讓寡人深陷泥潭嗎？”

    “主公若擔(dān)心英明受損，微臣愿擔(dān)萬世罵名，主公不妨表示對此事毫不知情，微臣會對外人說是我報仇心切?！?br/>
    景公沉默了半晌，才說道：“寡人一向相信大夫秉公執(zhí)法，相信這件事情大夫一定會公正處理，不會令寡人失望的?！?br/>
    屠岸賈側(cè)著眼睛觀察景公眼神，只見景公目視前方，眼里毫無表情，恰如肅殺的秋天。屠岸賈心領(lǐng)神會，知道該怎么做了。

    秋高氣爽，似乎乾坤朗朗。

    駙馬爺趙朔陪夫人莊姬在郊外散步，然而趙朔的表情卻有些悶悶不樂。

    “如此秋光如洗的好天氣，相公為何愁苦？”莊姬溫柔地問。

    趙朔堆起笑容，說道：“夫人何出此言，我這不是很快樂嗎？再說，夫人新近有喜，為夫怎會愁悶？”

    莊姬拉著趙朔的手，溫存道：“難道相公的心思，為妻的還能看不出來嗎？莫不是因為和三位叔父關(guān)系不睦吧？”

    趙朔嘆了口氣：“這事情的確有關(guān)聯(lián)，自從先父去世，趙家再沒有一個核心人物了，但為夫煩悶倒不全是因為這件事，只是……”

    “只是什么？”莊姬問道。

    “只是這些天，為夫老是做噩夢……”

    “相公做的是什么噩夢？”莊姬凝眉問道。

    趙朔眉頭擰緊，眼神里出現(xiàn)深深的憂慮，張著嘴巴，想要說出卻很難說出口。

    “相公……”

    “夫人……我夢到趙家上下到處都是血啊！”

    莊姬聽了，如遭雷轟，玉體前傾。趙朔忙扶住她，慰道：“夫人，只不過是夢而已，很多時候夢和生活是相反的??！”

    莊姬扶了扶頭，說道：“相公，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趙朔說道：“屠岸賈在朝中得勢，我恐他陰忌我們趙家，故而心里不踏實?！?br/>
    “相公擔(dān)心的有道理，只是屠岸賈不過一個司寇，就算他想為難我們，也有主公庇護啊，何況主公是我的親弟弟，怎會忍心加害于我趙家？”

    “夫人言之有理，是為夫過慮了。今夫人身懷六甲，我們應(yīng)該高興才對啊，今天不說這些了，我們賞秋吧！”

    趙朔和莊姬行至一棵槐樹下，莊姬忽然蹙眉。

    “夫人怎么了？”趙朔關(guān)切地問。

    “相公可曾聞到空氣中飄來一股腥味，為妻忽想嘔吐?！?br/>
    趙朔用鼻子嗅了嗅，怪道：“沒有啊，莫不是夫人有孕在身，所以格外敏感？要不我們先回家吧，夫人千萬不要著涼了！”

    夫婦二人快到趙府的時候，忽然天地間刮起一陣陰風(fēng)，剛才還秋高氣爽，現(xiàn)在已是滿空陰云。趙朔看了看天空中的云，先是震驚，爾后是恐慌，再后是戒備。

    “娘子，快看這云，有一種怪誕之感，張牙舞爪好似邪魔作亂，”趙朔指著陰云說，“難道天意要降災(zāi)于晉國？”

    “也許只是變天了呢！”莊姬撇嘴道。

    “娘子，我有種很不好的預(yù)感?！?br/>
    “什么預(yù)感？”

    趙朔沉默良久，才輕輕說道：“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莊姬忽有種暈眩的感覺，趙朔趕緊抱住她。

    “夫人，你這是怎么了？”

    “相公，我好難受，你扶我回去吧！”莊姬星眼迷離地說，想是身體極為不適。

    趙朔二話不說，背起夫人。

    莊姬伏在趙朔的身上，好受一些，聲音微弱地說：“莫非相公的夢要成真？”

    趙朔心里陡地下沉，語氣卻安慰道：“娘子何出此言？夢不過是人的擔(dān)憂而已，不會成真的，夫人不必憂慮。我會力諫主公罷免屠岸賈，主公也只是一時受蒙蔽而已，只要說服他相信屠岸賈是個大奸臣，相信主公一定會明察秋毫的?！?br/>
    “不是啊，天地間的腥味越來越重了……”莊姬說到這里，聲音無力。

    大風(fēng)卷百草，秋似乎驟然間變得肅殺，變得毫無人性。

    趙朔回到府里驚呆了，只見許多衛(wèi)士手持長戟團團包圍了駙馬府。

    趙朔當(dāng)真感覺天要塌下來了，若不是身上背著莊姬，他可能已經(jīng)倒地。

    還沒等趙朔反應(yīng)過來，一群衛(wèi)士就把他們夫妻二人拿下了，押往趙府中堂。

    院子里橫尸遍地，慘不忍睹。

    莊姬已昏死過去，趙朔喉嚨里越來越堵，眼眶血淚充盈。

    堂上，趙家上下全都被五花大綁捆在地上。屠岸賈高坐堂上，面無表情，眉宇間一股戾氣。四周衛(wèi)士皆持戟而立，兇悍異常，仿佛一個個陰間惡鬼。

    趙朔環(huán)視四周，最后眼光盯著屠岸賈，怒道：“屠岸老賊，你膽敢擅自帶兵殺進我趙府，你活得不耐煩了嗎？主公若是知道，還不將你株連三族！”

    屠岸賈臉上的橫肉動了動，嘴唇也動了動，但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堂下靜穆得如墳?zāi)?，只有地上的鮮血在流淌，就像一條條紅色的蚯蚓在爬。

    趙朔不知多少親屬已死，只知道仆人和家丁都已橫尸在前院后庭。趙朔還存著希望，以為屠岸賈不敢殺趙家直系親屬，最多也是淪為階下囚，到時主公明鑒，必能出獄，將來定然有機會手刃仇人、滅他全家。

    屠岸賈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仿佛發(fā)自荒野，聽起來怪異又恐怖，這笑聲根本不像人的笑聲，簡直像是厲鬼索命時的怪叫。聽到這笑聲，趙家上下皆起雞皮疙瘩，孩子們嚇得連哭聲都止住了。

    只見屠岸賈突然站起來，眼睛望著天，聲如洪鐘地說道：“趙盾啊趙盾，你這個老賊，弒君謀反，我屠岸賈不能親手宰了你。今天，我要把你的后代一個個斬盡殺絕，哈哈哈……”

    笑完之后，屠岸賈忽然垂下眼睛，兇狠地盯著趙家上下，惡道：“奸臣趙盾，弒殺先君，罪極惡大，人神共怒，今我屠岸賈替天行道，將趙家滿門抄斬，匡正倫常，以警后世亂臣賊子。屠岸賈指天發(fā)誓，此事與主公無干，主公心懷仁慈，屠岸賈卻嫉惡如仇，如今身為大司寇，豈能坐視邪人得勢，正氣蒙蔽？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屠岸賈只好自作自張，待殺了你們趙氏全家，再向主公負(fù)荊請罪。來人，先從大的殺起！”

    “是！”左右刀斧手吼道。

    趙朔老母顫聲道：“好你個屠岸賈，先夫生前待你不薄，你作惡多端，屢次要加害先夫，先夫不計前嫌勸說成公饒你不死，今日你卻恩將仇報，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屠岸賈大袖一甩，沉聲道：“先將這個老不死的婦人殺了！”

    刀光閃過，老夫人人頭落地，趙府上下哭天搶地。屠岸賈不但沒有憐憫之心，反而狂笑不止，聲震屋梁。整個趙府除了哭聲，就是屠岸賈喪盡天良的獰笑聲。這獰笑聲甚至連屠岸賈手下的將軍韓厥也覺得心寒。

    莊姬見此情景，已瘋了一半，悲泣道：“秋風(fēng)吼，秋雨驟，秋夜片片丟，秋啊秋，多事秋，秋蟲陣陣揪……”

    人頭一個個地落地，鮮血流滿了廳堂。

    哭喊聲、獰笑聲、莊姬的悲歌聲，回蕩在趙府的上空中。屠岸賈手下的衛(wèi)士全都雙手顫抖，仿佛拿不穩(wěn)手中的兵器，外面狂風(fēng)怒吼，是悲咽也是在憤怒。

    趙朔“啊”的一聲，一股濃血從喉嚨里噴出，眼神如血地看著屠岸賈。

    “人間滄桑道不得，只說天涼好個秋，好個秋啊好個秋，好個秋……”唱到這里，莊姬眼里神采散盡，暈倒在地上。

    眼看著全家老小一個個被殺頭，趙朔捶地喊道：“慘！慘！慘！慘絕人寰……”

    屠岸賈忽然奸笑道：“趙駙馬啊趙駙馬，你我兩家的冤仇終于一日之間灰飛煙滅，老夫真是快不可言啊，不知駙馬有何感想，哈哈哈……”

    趙朔氣血逆涌，一口噴到屠岸賈的臉上，吼道：“呸，奸賊，我趙家三代忠良，輔佐晉主興國安民，你卻妖言惑君，禍國殃民，魚肉百姓，我爹勸你改邪歸正，如今你卻誣他圖謀造反，殘忍殺害我趙家老幼三百余口，你才是真正踐踏公理、違逆?zhèn)惓５氖異褐税。橘\，你必遭天譴，我趙朔跟你拼了……”

    “好，我就親手殺了你，看看屠岸某是不是遭天譴！”說完，屠岸賈抽出佩劍，準(zhǔn)備向趙朔刺去。

    “使不得??！”顧侯突然伸手阻攔道。

    “有何使不得？”屠岸賈問道。

    “趙朔身為晉國駙馬，與其他人等有所不同，萬一主公怪罪，大人恐有刑獄之災(zāi)，何妨先留下他的命，待探明主公的意思再行決斷不遲??！”

    “嗯，顧侯所言不無道理，來人吶，把趙朔關(guān)押起來，聽候發(fā)落?！?br/>
    左右應(yīng)聲道：“是！”

    這時，莊姬已緩緩醒來，只見廳堂之內(nèi)，家人尸骨成堆，險些又要昏死，待看到趙朔還活著，便爬到他的身邊。

    趙朔低聲對莊姬說：“今天，我們趙家滿門被戮，只剩下你腹中的骨血，你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讓他活下來，將來為我們趙家報這血海深仇?！?br/>
    “夫君……”

    “你若為我生下男兒，就喚他趙氏孤兒吧！若是女孩，我趙朔自認(rèn)倒霉！公主啊，你要多保重，朔來生再做你的夫君！”說完，趙朔從腰間抽出短刀，刺入腹中，氣絕身亡。

    莊姬泣不成聲，悲傷過度，暈倒在夫君身上。

    屠岸賈看著趙朔自殺，對顧侯說：“你看到了，是他自己要死，我也沒辦法的?！闭f完便號令手下：“將莊姬押到駙馬府，待產(chǎn)下逆子，我要親手?jǐn)夭莩??！?br/>
    顧侯忽然對屠岸賈耳語道：“大人，聽說嬰兒落地夭亡會有血光之災(zāi)，怎可因此玷污了你的宏圖大業(yè)！”

    古人迷信。屠岸賈瞪眼問道：“依你之見呢？”

    顧侯小聲道：“不如等到滿月之后再斬不遲?！?br/>
    屠岸賈甩袖道：“好，衛(wèi)士聽令，將駙馬府團團圍住，嚴(yán)加看守，誰要是讓孤兒逃出去了，滿門抄斬。韓厥將軍，此事就由你負(fù)責(zé)，出了狀況，拿你是問！”

    韓厥抱拳道：“是，大人！”

    “老夫先行回府，你們要嚴(yán)加把守，不得有誤！”

    眾將士齊聲道：“是！”

    三天后，趙氏孤兒出世，駙馬府里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莊姬抱著兒子痛哭道：“可憐一個剛出世的孩子怎么知道家門遭此大劫，如今怎生把這可憐的孩子送出去??！我苦命的兒??！……”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駙馬府被包圍得儼如鐵桶，別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就是連蒼蠅也飛不出去?。∏f姬心急如焚，想這趙家的血海深仇是報不了，可憐這無辜的嬰兒也將被屠戮。不是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嗎？怎么不來救救我苦命的孩兒？

    這些天來，她最盼望的就是自己的弟弟、當(dāng)今的國君前來搭救自己母子。她一直以為屠岸賈是背著國君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的，可是半個月過去了，卻絲毫沒有聽到景公的消息，難道景公對此毫不知情嗎？還是，景公已經(jīng)被屠岸賈軟禁了？

    說實話，莊姬寧愿相信弟弟是被屠岸賈軟禁了，只是在這駙馬府中，音訊不通。莊姬心里亂如麻，她甚至懷疑屠岸賈已經(jīng)謀反作亂，殺了弟弟。那這樣一來，趙氏孤兒和自己真的性命難保。

    每天每夜，莊姬抱著趙氏孤兒痛哭傾訴，眼看滿月即將到來。莊姬連死的心都有，只是懷中的嬌兒讓她不忍舍棄。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孤兒落進屠岸賈的血手中？

    屠岸賈回府以后，也求見了景公幾次。

    “主公，如今逆臣趙家已被滿門抄斬，只剩下公主和孤兒，主公看……”

    景公瞇著眼睛，沉默了一會，才說：“孤兒嘛，公主嘛，能留著就留著……畢竟公主是我的姊姊，孤兒死了，姊姊應(yīng)該也不會獨活的，哎……趙盾啊趙盾，都是你留下的禍胎??！”

    “微臣知道主公一向仁義為懷，但這件事情卻容不得仁義啊，公主倒是可以留下，但這趙氏孤兒……”

    “一個孤兒還能怎樣？”景公盯著屠岸賈問。

    屠岸賈低頭道：“主公覺得趙衰如何？”

    “趙衰對先祖文公忠心耿耿，流亡十九年，隨文公立下汗馬功勞，功勞之大能力之強當(dāng)時罕有匹敵?！?br/>
    屠岸賈又問道：“主公覺得趙衰之子趙盾如何？”

    “趙盾輔佐三公，執(zhí)政為國，其功勞比之父親趙衰猶有過之。若無趙盾，只怕晉國在與諸侯的爭斗中會日趨衰弱，確實是個能臣啊，只可惜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寡人想來，不禁感傷，深為這位老臣惋惜??！”

    “趙盾之子趙朔如何？”

    “趙朔雖然趕不上他父親趙盾，也是一表人才，出類拔萃?！?br/>
    “是啊，主公既然知道趙家個個非等閑之輩，那么留下這個孤兒豈不是遺禍自己嗎？主公切不可忘了當(dāng)年趙盾一手遮天的情景啊，連君王的生死都操縱在他的手中，此事不可以不防?。　?br/>
    “如今只剩下這樣一個遺孤，寡人再殺了他是不是太狠了點？”

    “主公仁愛世所罕見，有道是無毒不丈夫，為人君者擔(dān)負(fù)國家社稷重任，更不可心慈手軟啊！”

    “容寡人考慮考慮吧！”

    “主公，趙氏全家被滅，若孤兒僥幸逃生，豈有不復(fù)仇之理？臣雖然告知萬民，滅趙氏全系臣一人所為，但坊間未必盡信?。∮械朗侨诵碾y測，人言可畏。臣恐孤兒將來依附他國，會禍及主公啊！想當(dāng)年，文公不正是憑借秦穆公的幫助才打敗公子小白，成為晉國國君嗎？主公，臣還是懇請您以大局為重！”

    景公咂舌，做出思考的樣子，悠悠說道：“如此說來，就算寡人想救孤兒只怕也不能了。不過寡人實在不忍啊！唉，司寇也真是，這些事情是不應(yīng)該對寡人說的，你讓寡人心里好生為難。司寇先退吧！寡人再考慮幾天。”

    莊姬這些天昏昏沉沉，心中充滿絕望。明天就是孤兒滿月之日，她心里反而鎮(zhèn)定下來，忽然想起，當(dāng)年有個草澤醫(yī)生名叫程嬰的，和趙家頗有淵源。何不托故身體有病，讓程嬰過來，也好讓他求見國君，闡明委屈，或能為孤兒找到一條生路。

    憑著公主身份，莊姬提出這個要求，韓厥沒有拒絕。

    其時，程嬰家中也新添了一個嬰兒，剛剛滿月。

    程嬰到來時，莊姬模樣呆癡地抱著孤兒唱歌：“秋夜雨，一點一滴皆是愁；更那堪，風(fēng)聲鶴唳在心頭，困苦中產(chǎn)趙家后，來不及歡喜先煩憂。一月來，食難下咽夜難寐，為嬌兒，終日凄惶倚危樓。兒啊兒，你身無雙翼何處投！兇險之地焉能留，今夜未飲滿月酒，娘要狠心把你舍……嬌兒哭，一聲更比一聲緊，莫非襁褓中也知性命憂。娘心苦啊，一陣陣心揪疼難忍……”

    程嬰聽莊姬聲調(diào)慘絕，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矗立良久，才說道：“公主，程嬰來了，公主……”

    “程先生……”

    “公主，”程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又抹了抹眼中的淚，哀聲道：“公主，趙家遭此大難，程嬰無能，還請公主恕罪！”

    “程先生不必多禮！”

    “程嬰剛才進來時看駙馬府重兵把守，心中好生戰(zhàn)栗，公主啊……屠岸賈殺你全家，難道連你也不放過！公主，程嬰無能，只能為你治病……”

    莊姬凄聲道：“程嬰，你不必自責(zé)，趙家頃刻間遭此大禍，誰也救不了，除了當(dāng)今國君?！闭f到這里，莊姬神色凄惶地嘀咕：“當(dāng)今國君乃是我的弟弟，不知他為何還不曾前來救我們母子，難道……難道連國君也被屠岸賈這個奸人……”

    程嬰拜道：“公主，國君好好的，不曾有什么意外，只是，只是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趙家遭難一樣……”

    莊姬聽到此話，身軀顫抖，扶著桌子問：“趙家滅門，這么大的事情，他……他他怎么會不知道呢？會不會，會不會弟弟他已經(jīng)被屠岸賈這個老賊軟禁了？”

    “公主不必多想，前天國君還和楚王晤面了，他……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莊姬眼里突然閃光，激動地說：“弟弟他一定是忙于國事，才被屠岸賈這個老賊趁隙蒙過，程先生，我拜托你一件事！”

    “公主請說！”

    “程先生，你快速速去告訴國君，讓他把屠岸賈拿下，救我們可憐的母子！”

    程嬰聽到此話，熱淚盈眶，扭頭說道：“公主，你是真的糊涂還是……”

    “程先生，你說什么？”

    “公主，國家重臣滿門被戮這樣的大事，國君怎么會不知道呢？”

    “不會的，不會的，如果他知道，會任由奸賊殺害我們?nèi)覇?？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騙我，程先生，你騙我！”

    程嬰突然跪下，哭道：“公主，你醒醒吧，聽說國君準(zhǔn)備升屠岸賈為相國了，他……他怎么會不知道呢？真正要滅你們趙家的恐怕就是你的弟弟啊……屠岸賈不過是他的一把屠刀而已啊……啊……我……我當(dāng)然也只是猜測而已……”

    莊姬倒在地上，喊道：“天哪，天哪，天理何在？趙家三代忠良，一心為國，怎么落得如此下場？”

    程嬰扶起公主，悲道：“公主，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了。程嬰此來是為公主治病，請公主讓程嬰號脈吧！”

    莊姬突然緊緊地抓著程嬰的手，眼神急切無助地看著程嬰，說：“程先生，如今只有你能救我這苦命的孩兒了，程先生，請你救救這孩子吧！”

    程嬰聽公主這么一說，嚇得渾身顫抖，忙說道：“公主，程嬰來這里是為你看病的，公主的苦程嬰感同身受，但程嬰真的救不了他，請公主不要再說了?！?br/>
    程嬰在心里叮囑自己：千萬不要引火燒身啊，一旦犯傻，全家跟著遭殃。

    莊姬跪下來，哭道：“程先生，我給你跪下來了，只求你能救孤兒一命?！?br/>
    程嬰扭頭不敢看公主的臉色，只說道：“公主召程嬰來，想必是產(chǎn)后欠安玉體虛弱，程嬰為公主開幾服藥可保公主貴體無恙?！?br/>
    莊姬哭道：“程先生，明天就是孤兒的滿月之日，屠岸賈將要殺他于襁褓，孤兒若死，我豈會獨活！我雖貴為一國公主，此時此刻卻連自己的孩兒都保不住。程先生，你是唯一能救孤兒的人啊……”

    程嬰跪下，哭道：“公主，請恕程嬰無能，我若救孤兒，全家性命恐怕難?！埞鞑灰獮殡y程嬰了！你們王公貴族的冤仇，我這個小民草醫(yī)豈敢插足，公主玉體若無貴恙，草民先告辭了?！?br/>
    莊姬喊道：“程先生，趙家親戚悉數(shù)被殺，如今我托孤無人，看來孤兒命中該絕！只是程先生平日里，救人無數(shù)，怎可眼看著襁褓嬰兒被惡人殺害??！”

    聽到這里，程嬰心下好生猶豫，說道：“公主，不是程嬰不想救你們母子，只是我程嬰乃一介草民，身無三頭六臂，如何能搭救?。俊?br/>
    莊姬想道：“只要你將嬰兒帶出駙馬府，便可將他交給他祖父生前至交公孫大人，撫養(yǎng)之事與你無關(guān)?！?br/>
    程嬰惶恐地擺手道：“公主，萬萬不可啊，你看外面，刀劍林立，守衛(wèi)森嚴(yán)，只怕程嬰還沒有走出府門，便會被亂刀砍死，嬰兒也無法活命??！再說，程嬰家中尚有妻小，我怎可置他們于不顧呢？”

    聽到這里，莊姬神色凄然，聲音冰涼地說：“是啊，我怎么沒想到程先生也有妻兒老小啊，算了，你走吧！”

    程嬰行禮后，正待要走，突然孤兒發(fā)出一陣陣啼哭。

    莊姬抱著兒子痛哭道：“兒啊，看來你是在劫難逃，天不留你??！”

    程嬰聽到這里，熱淚又流出，步子也挪不開了。想這孤兒如此可憐，嗷嗷待哺，哀哭連連，明日卻要葬送在一幫屠夫手中，天哪，蒼天怎么這么殘忍?。?br/>
    莊姬摟著兒子哀哭：“你父親臨終前，囑咐我，要我救你，為趙家報仇雪恨，可娘雖為公主，卻連自己性命也難保，這血海深仇如何報得了，兒啊，娘跟你一同赴黃泉，也好照顧你。蒼天若有眼，定讓老賊不得好死?！?br/>
    程嬰心似刀割：“這孩子還沒出生全家就被殺，看他長得那么可愛，那么討人喜歡，卻要無端受那屠刀之苦。我如何能忍心見死不救??？可是我若救他，只怕救命不成，反搭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哎，算了，算了，莫淌這深水……”

    這水不僅深，而且燙，程嬰一個弱小草民，如何敢淌這險惡之水？但程嬰天生是個仁慈善良的郎中，平時就算看到生病的小貓小狗也會伸手救助，何況是這慘遭滅門之禍的無辜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