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朵隨口應(yīng)著：“好啊, 買什么書，工具書？”
梁辰想了想：“算是?！?br/>
然后, 他報了書名。
唐朵正要從貨架上拿東西，聽到這話，手停在半空，神情微妙的轉(zhuǎn)過頭。
“你再說一次？”
梁辰淡淡重復(fù)：“《女人這東西》、《人類性幻想》和《如何讓你愛的人愛上你》?！?br/>
唐朵直勾勾地看著他, 幾乎出了神，直到手都舉累了這才放下來, 又花了幾秒鐘時間在心里組織語言, 才問：“我能問你為什么么？”
梁辰拿起她沒有從貨架上拿下來的商品, 看了看后面的說明。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你一個大男人要買這種書？
這是唐朵心里的疑問。
但她轉(zhuǎn)念又一想，嗯, 梁先生可不是一般男人，他甚至不是一般人類，決不能用性別來規(guī)定他的言行。
唐朵換了個問法：“咱們剛才才聊過你的審美變了, 你這么快就要買這幾本書，是打算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
梁辰將商品放進購物車, 抬起眼皮, 眼神漆黑。
“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br/>
唐朵眨了眨眼，不知何故, 被他那種眼神看的心里漏跳一拍。
這男人, 也不知道有沒有自己長得太帥的自覺, 只要他專注地看著一個人, 就像是放電，偏偏又一本正經(jīng)，面無表情，又讓人覺得其實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幸而唐朵不是個省油的燈，更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忍不住就多看了他兩眼，尤其是那薄薄的唇，肌理流暢的頸部線條，性感的喉結(jié)。
眼睛得到了視覺享受，心情也會放飛。
唐朵笑問：“任何時候?qū)θ魏稳硕紒淼眉?。所以你已?jīng)有了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的對象了？”
梁辰?jīng)]說話，定定的看著唐朵。
好一會兒，兩個人幾乎成了石膏像，賣場里播放了一段廣播。
梁辰這才錯開目光，皺著眉頭，低聲道：“我還不確定。”
唐朵：“你連自己喜不喜歡人家都不知道？”
梁辰：“所以才需要看書找答案?！?br/>
唐朵真的想翻白眼，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看書確定感情的，也不怕被誤導(dǎo)么？
她嘆了口氣：“好，書待會兒就去買，但是無論里面怎么教你的，都不要全信，這方面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問你？”
唐朵低頭去翻購物車：“嗯，如果你確定喜歡人家了，不怕羞的話，也可以跟我聊聊我那姑娘的性格啊背景啊，興許我還能給你提供點意見。當然，如果你不想說，喜歡獨享，那就當我沒說過?！?br/>
梁辰?jīng)]說話。
唐朵等了一會兒，覺得奇怪，便抬起頭，卻猝不及防的撞上那雙眸子。
他正在看她。
唐朵：“怎么了？”
梁辰低聲道：“如果你愿意提供意見，自然再好不過?！?br/>
反倒是唐朵詫異了：“我還以為你是個很注重隱私的人?！?br/>
他說：“這件事，跟你說，不算隱私?！?br/>
唐朵點頭，推著車往前走：“也是，反正搭檔久了，我早晚都會知道。梁姐就常說，要和搭檔確定百分百的信任關(guān)系，把對方當成自己，這樣如果遇到了緊急情況，彼此才能靠默契幫助對方?！?br/>
梁辰?jīng)]應(yīng)，跟著唐朵往前走。
他將步子放的很慢，兩手揣在兜里，聽唐朵說話，偶爾會“嗯”一聲。
直到兜里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正是梁同的信息。
第一條是這樣說的：“美國那邊的朋友通知我，說喬老爺子的兒子來中國了，前兩天就到了，有沒有騷擾你？”
梁辰回：“暫時沒有。我會注意。”
第二條，卻和第一條完全不相干。
“你的擇偶條件我已經(jīng)給大哥大嫂發(fā)過去了，他們說需要找人研究一下，還問我，這么詳細的標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我說不確定，但也許有點眉目。他們挺高興的，說暫時先不催你，過陣子希望你把姑娘帶回去看看?！?br/>
梁辰定定看著這條，半晌沒回。
直到已經(jīng)走開幾步遠的唐朵發(fā)現(xiàn)身后沒人，又折了回來。
唐朵：“怎么了？”
梁辰收起手機，抬起眼皮：“梁同說，喬先生的兒子回國了?！?br/>
先前得到的資料上講的很明白，喬先生的兒子，連自己的親生母親去世的時候，人還在宿醉中，醒來得知消息，問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能分到多少財產(chǎn)。
據(jù)說，喬先生的兒子還欠了一屁股賭債。
也正是因為如此，喬先生的大女兒在得知父親時日無多之后，才會找上梁同的替身工作室，請她務(wù)必找一個各方面都很優(yōu)秀的男人，來假扮他父親的小兒子，送他最后一段路。
自然，梁同最先也考慮到會不會被看出端倪，就算人家父子分隔十幾年，好歹也有照片為證，腦子里也有記憶。
直到喬先生的大女兒告訴梁同，她父親眼睛快瞎了，看東西都是模糊的，至于記憶，也只記得小兒子十來歲時的樣子，成人后根本連電話都沒打回來一個，何況去了美國這么久，生活習(xí)性和性格早就大變，哪怕兩人迎面擦肩而過，也未必認得出來。
也幸好梁辰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回國，否則梁同一時半刻還真找不到一個在美國生活過十年，又足以信任的將案子交托出去的人。
只是想不到，這個時候，真兒子居然回來了？
唐朵聽到梁辰的話，先是“哦”了一聲，然后說：“我知道啊?！?br/>
梁辰一頓：“你知道？”
唐朵點頭：“我今天出門的時候遇到他了，喏，我買的這些老年人用品，用的就是他給的錢，就當是幫他孝敬他爸了?！?br/>
“他給你錢？”梁辰有點詫異。
唐朵：“是啊，給了五千人民幣。”
……
就這樣，唐朵輾轉(zhuǎn)講起今天出門“試車”之前的事。
那時候，她剛吃完早餐，在空屋里閑的慌，便想出去找點事做，沒想到一開門，就見到一個穿的花里胡哨的男人在門口徘徊。
那男人邊溜達邊講電話，說的是一口流利的美語，像是abc，手腕和脖子上還戴了好多金屬首飾，滴零當啷的。
男人見到唐朵出來，就立刻把電話掛斷了，一雙眼睛賊兮兮的盯著她打量。
唐朵沒理會，鎖上門轉(zhuǎn)身下樓。
沒想到那男人竟然跟了上來，一路跟下樓。
直走到單元門口，唐朵往門邊讓開一步，站住了，她倒要看看這男人要干嘛。
男人很快走出門口，左右看看，賊眉鼠眼的。
再一轉(zhuǎn)頭，見唐朵立在大鐵門后，正冷眉冷眼的瞅著他。
唐朵揚了揚眉，先聲奪人：“找我？”
男人是典型的外國人說中文的那種腔調(diào)：“美女，我想跟你打聽一下……”
唐朵將他打斷：“打聽什么要一路跟著我，你可在我家門口蹲半天了，想蹲局子？”
男人沒聽懂什么是“局子”，磕磕巴巴的解釋，還夾雜著英文。
唐朵懶得聽他廢話，撂下一句“再讓我看見你，我就報警”，就往前走。
男人卻跟上去，一路廢話。
唐朵正琢磨著要不要給他點教訓(xùn)，這時就聽到他說了一句什么“喬老頭”，她當即一愣，站住了。
唐朵又仔仔細細的把男人審視了一遍。
美式口音的abc，身上的衣服穿的都是美國潮牌，顯然不是大陸人，洋氣很重，像是剛回國，還說要找喬老爺子。
除了喬老爺子那個自小就跟母親去了美國，從此再沒回來過的小兒子，她還真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唐朵平靜的看了男人一秒，忽然笑了：“先生，怎么稱呼？”
男人見唐朵突然和顏悅色起來，就立刻順桿爬。
他說他叫daniel，原本要找姓喬的老頭，但是那老頭根本不聽他說話，讓他吃了兩次閉門羹，而且看樣子老頭眼神也不好，看人都沒有焦距。
聽著這個daniel的話，唐朵卻在想，他連自己親生母親去世都不關(guān)心，只關(guān)心自己能分到多少錢的男人，為什么會突然回來認親？
那一屁股債還清了么，還是利滾利，抽筋又扒皮？
說穿了，都是因為錢。
唐朵心里有了計較，便似笑非笑的下套：“哦，喬家的事，我知道的最清楚。”
她隨口說了幾件和喬家來往的事，比如蓓蓓，比如喬老爺子，隨便幾句描述，就讓這個叫daniel的男人眼前一亮。
然后，唐朵把他帶到一條街外的小咖啡館。
daniel沒等咖啡上桌，就開始催問詳情。
唐朵笑了笑，說：“中國有句話，天上沒有白掉餡餅的事，你要知道喬家的事，得有這個……”
她邊說邊舉起手，搓搓手指頭。
daniel臉色一變，明顯對此很敏感：“你要多少錢？”
唐朵慢悠悠道：“那要看你是誰，想知道什么，一分錢一分貨，明碼實價?！?br/>
daniel支吾老半天：“我是喬老頭的……兒子，我的中文名字，叫喬遠……”
那樣子別提多心虛。
唐朵故作詫異：“?。磕闶菃踢h？不對啊，我見過喬遠啊，他前不久才從美國回來，挺好的一個人?！?br/>
daniel氣哼哼的：“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唐朵：“哦，如何證明？”
daniel立刻警惕的看著唐朵，猶豫了一下，從身上拿出一張照片，已經(jīng)泛黃，有點模糊，卻依然可以辨認出上面的一家三口，其中那個男人就是喬老爺子年輕時的樣子。
照片左邊是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顯然是喬老爺子的前妻，中間那個男孩就是daniel，眉目間和母親有幾分相似。
daniel不肯將照片遞給唐朵，攥在手里指給她看。
唐朵只掃了一眼，就笑了：“你的意思是，現(xiàn)在的那個是冒牌貨？可是我怎么知道你這張照片是不是真的，上面的男孩是不是你？依我看，這男孩也有點像我認識的那個喬遠?！?br/>
daniel：“我真的是真的！”
唐朵卻不表態(tài)，只是瞅著他，看他干著急。
daniel很快就是百爪撓心，啰啰嗦嗦說了一堆，要證明自己的身份，卻越說越亂。
最后沒辦法了，daniel只好說：“要不這樣，你能不能幫我告訴他一聲，我才是他的兒子，我是回來認他當爸爸的？”
唐朵倏地笑了，比劃著兩根手指頭：“兩個問題，你能回答，我就幫你?！?br/>
daniel：“好，你問！”
“第一，你自己怎么不去解釋？叫他一聲‘爸爸’，跟他說說小時候的事，再帶他去做dna，這不是多難的事。”
daniel這才說起原因，其實回國前幾天他就給喬家打過電話，但是電話一直沒有人接，他沒辦法，就找已經(jīng)回國的朋友來轉(zhuǎn)達，只是沒說兩句就被關(guān)在門外。
他只好自己來，結(jié)果剛叫了一句“爸爸”，喬老爺子就送了他三個字：“騙子，滾！”
唐朵煞有其事的“哦”了一聲：“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找我？我并不認識你啊?！?br/>
daniel說，他也是沒辦法了，看唐朵和喬家是鄰居又好像很熟的樣子，感覺她說上一句，比他說一百句都管用。
唐朵笑笑，心里明鏡似的，對付這種人決不能上趕著，她越表現(xiàn)的愛答不理，對方越著急。
“對，我是和喬家很熟，不僅能幫你傳話，還能趁那個喬遠不在的時候，和喬老爺子說說你的事，甚至可以帶你去見他，只要你們倆說的事情都能對得上號，他就會懷疑那個喬遠的真假，興許還真會和你去做個dna鑒定。到時候是驢是馬都拉出來溜溜，自然可辨真假?！?br/>
唐朵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又甩了一句：“但問題是，我為什么要幫你？這件事和我又沒關(guān)系?！?br/>
daniel哪還憋得住：“你要錢對吧，你要多少？太多我可……”
唐朵作勢就要起身。
daniel連忙喊：“等等，你先說個數(shù)！”
唐朵又坐下了：“五萬人民幣，不二價。”
daniel：“這么貴？你就是傳個話！”
“哦，就是傳個話？你給我傳一個看看？”
daniel又不說話了。
唐朵看了看手機：“給你半分鐘，不答應(yīng)拉倒?！?br/>
daniel：“便宜點行不行？”
唐朵依然在看手機，恍若未聞。
daniel急了：“那，我先給訂金行不行，我現(xiàn)在沒那么多錢！”
唐朵眼皮子都不抬：“訂金五千?！?br/>
daniel又不吭聲了。
時間到了，唐朵起身就走。
daniel立刻扔下五十塊咖啡錢，追了出去：“好好好，五千就五千！那你得給寫個字據(jù)，還要告訴我哪天能辦成，可不能騙我！”
唐朵瞅著他，笑了：“先打款吧。”
半個小時后，唐朵隨手給daniel寫了個條子，拿著存進五千塊的銀|行|卡走出銀行，心里對這個真兒子只有兩個字平價——傻、逼。
……
唐朵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瞅著正在沉思的梁辰一眼，說：“我看他挺著急的，給我打款的時候，還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好像在討債，急記得他一頭汗，否則也不會病急亂投醫(yī)，相信我的話?！?br/>
梁辰點了下頭：“他之前的賭債，聽說已經(jīng)用他母親留下的遺產(chǎn)填上了。”
唐朵冷哼：“黃賭毒哪是那么容易戒掉的，攤上了，就是一輩子的事?！?br/>
兩人邊說邊去結(jié)賬，幾分鐘后又推著一大車戰(zhàn)利品走到圖書區(qū)。
梁辰正在用手機給梁同發(fā)信息，讓她調(diào)查喬遠的最新情況，還將唐朵和他接觸的事一并告知。
等信息發(fā)出，再一抬眼，卻不見唐朵，只有一個購物車留在原地。
梁辰將購物車推進圖書區(qū)，轉(zhuǎn)眼就見到一個纖細的背影，伸長了手臂，墊高了腳尖兒，正在夠架子最上面一層的書。
梁辰走過去，抬手將書夠下來，放在唐朵手里。
兩人的指尖碰到一起。
唐朵一怔，放下腳后跟，搖晃了一步，背脊撞到他的胸膛。
她下意識回身，抬眼就撞上他的目光。
唐朵這才發(fā)現(xiàn)，他高的不像話。
她問：“你多高？”
他低頭看她：“一米八三。”
他問：“你一六三？”
唐朵：“你怎么知道？”
“目測。”
“……”
唐朵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手上還有本書，遞給他，說：“喏，你要的《人類性幻想》?！?br/>
梁辰接過，放進購物車。
唐朵好奇的跟上去：“里面講的是什么？性幻想？”
“嗯?！?br/>
“回頭也借我看看。”
他停了兩秒，才說：“其實我以前翻過兩眼，當時不以為意，就沒繼續(xù)看?！?br/>
唐朵：“為什么不以為意，你看到了什么？”
“只有第一章。”
“第一章什么？”
他又停頓了兩秒：“為什么我們要關(guān)燈做、愛。”
唐朵：“……”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款臺。
書攤老板剛好聽到后面兩句，眼神古怪的瞅了兩人一眼。
“三十九塊八?！?br/>
一陣沉默，誰也沒說話。
梁辰拿出信用卡結(jié)賬。
書攤老板：“請輸入密碼?！?br/>
他垂下眸子，在pos機上按了幾下。
與此同時，唐朵也歪在一邊，漫不經(jīng)心道：“哦，回頭記得告訴我為什么?！?br/>
梁辰：“……”
書攤老板：“先生，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br/>
梁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