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結成霜的冰殼中離開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躺在了馬車里。
馬車平穩(wěn)的向圣盧卡村駛去。
莫羅失落極了,他真后悔沒有多喝點麥酒,讓他的頭腦降降溫,就這樣一股腦沖到人家的案板上,任人魚肉。
想來,他是對他的工藝自信過了頭。
也許常年的工坊生活,讓他戰(zhàn)斗力大大下降。
戰(zhàn)技可以忘,但有些東西,他沒有忘記。
他原本是一名戰(zhàn)斧斗士,在進階王宮戰(zhàn)斧斗士的選拔時,輸給了同組的成員。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輸?shù)暨x拔賽了,他記得自己好像不該輸才對。不過他忘不了那些人那輕蔑的笑容和丑惡的嘴臉――
“你長都長不大,還想進階?哈哈哈……”
那人的樣貌莫羅已經忘了,可這句譏諷的話,時??M繞在他的心間。
難道矮人一族有錯嗎?
他沒有見過自己的親人,從小便被平民給收養(yǎng)了。
可當自己漸漸長大時,他聽到父母竟然說他是不是生病了。
健壯的莫羅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傷心極了。他自卑,內向,不愿和任何人交流。
他吃的東西變得極少,他覺得自己不該比同齡的孩子要健壯。
因為同齡的孩子也罵他為怪物。
看見日漸消極的莫羅,他的人族父母更加堅信他病了。
他們焦急的為莫羅找來村里的醫(yī)生。那名醫(yī)生偶爾會到王城去采購醫(yī)療用品,見識要廣一些。可他并沒有醫(yī)治,他告訴莫羅父母說莫羅不是人族的。
莫羅的父母都是鐵匠,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把莫羅視為己出。他們從沒離開過所居住的小村落――一個距離法爾尼亞王城不遠的村落。
沒見過什么世面的二人,完全不能理解醫(yī)生的話。
他們費盡心思在莫羅身上。原本小工坊經營得還不錯,有時王城會來些商人的車隊,把他們的貨物采購走。
可漸漸的,小工坊就式微了。
莫羅經常聽到父母和商人的爭執(zhí),先是他父母的極力辯解,否認自己制造的鐵器有瑕疵。
再過了一段時間,父母便不再辯解了,他們說自己太累了。商人也開始很少再往來此地。
也不知從哪傳來的話,說莫羅的父母專門制造劣質品。
最終,莫羅的父母雙雙病倒了。
在莫羅十四歲那年,他親手把病逝的父母一同埋葬。
他清晰的記得,父親臨走前,對著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圖紙,伸出了自己顫抖著的手。
莫羅父親的手,骨瘦嶙峋,卻仿佛牽引著無窮的力量,那似乎是一種渴望。
他對莫羅說:“真想,看到它啊……”
而莫羅的母親走的很安詳,她似乎沒有什么向往,卻又十分不舍。
莫羅不知道母親不舍得什么,他忘不了母親看他那溫柔的眼神。
那一刻,他似乎覺得自己好像錯了,卻又不知道哪里錯了。
難道父母并沒有嫌棄自己?
他不明白。
父母是同一天離開了。莫羅埋葬了他們。
沒有村民來幫他。
因為大家覺得這個“長不大的怪物”害死了鐵匠一家。只有村頭醫(yī)館的醫(yī)生,到了墳前,放了一束花。
莫羅沒有抱怨什么。他離開了這個村落,并發(fā)誓永遠不會再回來。
他跟著馬車的足跡,一路來到了法爾尼亞王城。
在這里,他見到了各種樣貌的“人”――有那耳朵很長的,有那長著尾巴的,更重要的是……
他在這里,見到了自己的同類。
原來自己是矮人一族。莫羅這才明白。
矮人的同類接納了莫羅,他們教會莫羅如何戰(zhàn)斗,教會莫羅矮人的伙伴是可靠的戰(zhàn)羊。
可這一切短暫的美好,在進階選拔的時候,終止了。
最后莫羅離開了法爾尼亞王城,他知道這里也并不是自己的家。
他要去尋找自己的天地。
他要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家”。
憑借著自己的執(zhí)著,莫羅受盡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在炎熱的天氣,莫羅整天守候在熔爐里。他那健碩的古銅色肌肉上,經常會留下些燙傷的烙印。
他時常獨自一人前往深山開采。那烈日灼燒后,總是帶著曬傷的脫皮回來。
他不知道怎么打造出好的裝備,他只是不斷對自己說:這個要更鋒利一些,那個要更堅硬一些。
有一天,圣盧卡村工坊建成的時候,他才明白――他成功了。
他創(chuàng)造了克蕾亞島上最大的工坊。他沒有像別人那樣壓榨工匠,而是給予他們最好的薪水。
就這樣,圣盧卡村工坊慢慢出了名。
……
此時,莫羅從馬車上坐起身來。
從回憶中緩過神的他,看向了自己手邊的那柄短斧。
這就是父親悄悄設計的斧頭,它是那么的特別。
在王城里,只有王宮御用的工匠,才有親自設計圖紙的權力。
這并不是皇室規(guī)定的,而是人們達成的共識――只有有錢的人,才配擁有自由。
這不是一種強制,它更像一把枷鎖,牢牢的把靈魂鎖在那小小的軀殼之中。
每個人飯都吃不上了,不多接點活兒,誰沒事會去費盡心思創(chuàng)造一些看不清未來的東西?
此刻的莫羅,冷靜多了。
是不是成功后,自己逐漸迷失了?莫羅反問自己。
不過就在前一刻,他又找回了那種久違的感覺――那是一種頃刻間就在全身上下涌動的東西,似乎是一種力量,一種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力量。
那個勇者時雨,要他打造一頂新的王冠。
原本莫羅對此嗤之以鼻。
可當他聽到時雨說出“這是一個賭局”的時候,他來了興趣。
兩人約定,同時為鼠王打造一頂王冠,最后由鼠王自己選出獲勝者。
這如果是其他被馴服的甘普萊特,莫羅絕不會答應。
可是當他看到鼠王失去王冠后那憤怒的眼神,他想起了似乎聽到過一個傳聞――傳聞中,有一種甘普萊特以王冠為驕傲,萬中無一的異類。
加上對方答應會有很多人見證。他就同意了,畢竟在戰(zhàn)斗力上,自己不見得能從聯(lián)合起來的少女和鼠王身上討到什么好處。但是如果是工藝上,他就完全不擔心了。
與其說他放心對方,還不如說他是放心自己的手藝。
此時,莫羅那顆爭強好勝的心,跳得更快了。
時雨和他打賭,賭注是手上全部的工匠,包括自己。
如果哪一方輸了,就要奉上自己的一切,成為對方的奴仆。
莫羅并不怕輸。或者說,對于打造一事,他有絕對的信心。
他相信經自己那巧奪天工的技藝,一定會鍛造出一頂絕世無雙的華麗王冠。
一頂讓鼠王毫不猶豫選擇的王冠。
他堅信。
這是賭上矮人工匠尊嚴的挑戰(zhàn)!
……
夕陽余暉。
時雨慵懶地倚靠在一顆大樹旁坐下。
他的不遠處,翎正抱著鼠王坐在石橋那,看著小河流淌,任由自己的雙腿,垂吊在石橋邊上。
鼠王像丟了魂一般,一動不動地趴著,仿佛泄了氣的皮球。
它的頭上,已經沒了那頂被它視若珍寶的王冠。
時雨無奈地搖搖頭。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旁,那頂被攔腰斬開的王冠。自己都嫌棄,鼠王更加不會戴上了。
他看著那切口,暗自慶幸。
那足足有大半個巴掌長的切口,無論放在自己身上任何地方,八成得殘。
不過同時也不禁為那個矮人的鍛造工藝稱贊了一番。
“看來要提早去就職才行了?!睍r雨再次告誡自己。
如果游戲世界中,自己大魔導的能力還能被繼承,自己何至于此。
他心里盤算著,等這幾日把熔鑄大典舉辦好,就動身吧。
“而且,還得把王冠打造好。”
想著,他向天邊望去。
遠處天空的云,正被黃昏燒得火紅。
他仿佛看到了那頂嶄新的王冠。
那將會帶來一場變革。
必然。
這是一個玩家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