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地吞噬了最后一絲陽光，羅成拉著她的手腕,看著她無聲的淚水再次用了用力。
她兩腳就像是生了根一動不動,依舊站在原地。
他垂了眼眸從懷里拿出一方絹帕給她擦臉：“這是怎么了？”
小廝提了燈籠出來,天還未太黑,顏想哽咽著抽出自己的手,接過帕子看著他：“我是不是傻？”
羅成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溫柔地看著她：“進(jìn)去再說罷！”
她搖頭,徑自說道：“少君很好,他很好，可是我卻推遠(yuǎn)了他，我真傻是吧？”
他定定地看著她,夜風(fēng)習(xí)習(xí)，白日的燥熱都盡數(shù)吹散了去。
那小廝也在旁勸著：“顏小姐先進(jìn)去吧，公子做了好幾道都是你最愛吃的菜呢！”
羅成站在她的身旁，伸手想要動，猶豫再三，到底還是放了下去。
他接過小廝手中的燈籠，伸手叫他先走。
顏想將帕子還給他，在他又過來拉她的時候后退了兩步。
昏暗的燭光下，男人臉色微變。
她低聲道：“羅成，對不起。”
他怔住了：“為什么？我以為你白天答應(yīng)我了的”
她吸了口氣，仰起臉看著灰色的天空：“沈少君待我情真意切一心一意，我不要他，多少人知道了會笑我傻。今日我進(jìn)了你羅家的大門，那再無退路。你待我的心，天地可鑒，我現(xiàn)在若是不進(jìn)去，多少人又會笑我真傻，可是……”
顏想吸了吸鼻子，想起沈少君決然的背影來，一雙淚花又滾落下來：“可是我真的很難過很難過，我想現(xiàn)在他一定比我還難過，我一想起來就心疼，心疼得不得了。對不起，真對不起，可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要你而不要他，對不起……”
她對著他深深地鞠了個躬，大步跑了開去。
只剩羅成提燈相待，他一直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jìn)顏家的大門，這才轉(zhuǎn)身走進(jìn)院里。
那小廝其實并未走遠(yuǎn)，聽著動靜連忙小跑過了來。
“公子，菜都涼了，現(xiàn)在用嗎？”
“不了，”他將燈籠遞還給他：“你收了罷，我也不想吃?！?br/>
“別?。 蹦切P急道：“不吃飯怎么行，身體要緊啊！”
“去罷！”
羅成轉(zhuǎn)向書房，這人提著燈籠快走兩步又?jǐn)r住了在前面：“公子別怪我多嘴，像公子這般模樣好，性子又好的人，配顏小姐真是妥妥的。雖然咱家是人丁少了些只有您一個，但是……”
“常林！”
男人沉了臉色，嚇得他不敢再說下去。
這小廝是他在京中置辦的，一見他動了怒，頓時訕訕地讓開了道路，羅成淡然地瞥著他，拂袖而去。
顏想走進(jìn)大門的時候，就已經(jīng)控制好了情緒，迎頭趕上大姐顏若帶著孩子走了過來。她低頭逗弄，盡量像往常那樣和顏悅色的，對這娘倆笑笑：“天才黑怎么就走了？怎不叫顏正送你？”
顏若扯了兒子叫他快走，理也不理她。
顏想聽著這兩個人的腳步聲，心里猜著她的來意。
后面顏正走了過來，她側(cè)身避開，他卻站了面前。
“是不是要去送大姐啊？”她鼻音還濃：“快去吧?！?br/>
“顏想，”他提高了燈籠，微微皺眉：“你哭了？”
“沒事，”她連忙轉(zhuǎn)移話題：“大姐怎么了？給我甩臉子呢！”
“你一車車的黃金招搖過市，自然有人窺探?！?br/>
“窺探？”顏想仔細(xì)想了想這兩個字，對他揮手告別。
顏正果然提著燈籠遠(yuǎn)去了，她背著手，慢慢走近，只聽見前堂里面還在熱議這件事。
大爹爹的聲音最大：“也怪不得若兒生氣，家里金銀堆成山了，偏還叫她出去吃苦。”
二爹爹附和著：“就是，一奶同胞的姐妹，等顏想回來好好說說她，家里不差若兒那一口飯呢！”
親爹還念著佛號：“阿彌陀佛?！?br/>
她站在門口，聽著里面你一言我一語的，大體說的都是一件事，顏想逐漸就將一切穿了起來。定是今日流言瘋傳，顏若回家來打探虛實，那一車車的金銀讓她心生不平，恐怕就由此生了氣呢。
“這說也得老三說，”大爹爹矛頭指向了親爹：“畢竟是你身上的肉，怎么說她都不生氣。”
“嗯，”二爹爹表示贊同：“要說顏想這孩子啊，到底是有能耐，也得順著些?！?br/>
親爹并未說話，顏想使勁咳了兩聲，負(fù)手邁進(jìn)。
堂內(nèi)頓時安靜了下來，她淡淡瞥著幾個爹爹，微微揚著臉。
都能看見她微紅的眼，一下全都愣住了。
顏想挑眉：“今日我心里難受，誰也別氣我。那些銀子我自有用處，誰也別想打它們的主意，至于大姐，你們覺得她們夫妻成天甩臉子給我看對的話，就搬去她那叫她養(yǎng)著你們！”
大爹爹比較關(guān)心她的臉色：“閨女你怎么了？
三個爹爹都看著她，她在他們面前走了一圈，無故發(fā)泄些惱氣：“都不許鬧我，叫我省點心罷！”
說完，一擰身從里面走了出來。
天空當(dāng)中月亮爬上了枝頭，顏想一肚子情緒，在后院轉(zhuǎn)悠。
想回屋里休息，可一想到一個人，遲遲不愿過去。
正是游逛，一段悠揚的笛聲傳了過來，笛聲宛轉(zhuǎn)悠揚，她側(cè)耳細(xì)聽，能聽出這曲子當(dāng)中的平靜。
不由自主地，就走了過去。
笛聲是從羅家傳過來的，兩家本就是一墻之隔，她緩緩走近，發(fā)覺笛聲很近，很近。
顏想站在墻邊，耳中有草地里蟋蟀的聲音，遠(yuǎn)處的馬鳴聲，還有近在咫尺的動人笛聲。
這曲子抑揚頓挫，先是平靜，后又如行云流水，許多情緒都參雜了去。
就像她的心事。
正聽得出神，笛聲戛然而止。
她聽見羅成在墻的那邊問道：“你還好嗎？”
顏想這才想起自己腰間的銀鈴，她過來時候想必他聽見了響動，背過身去靠在墻上，她坦然道：“不大好?！?br/>
羅成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半晌之后她聽見他問她：“顏想你還在嗎？”
她伸手撥弄了一下銀鈴，讓他聽見聲響：“在?！?br/>
男人提高了些聲音，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明月當(dāng)空，此景此人，不如對詩吧？”
她懨懨地：“謝謝你，可我哪有心情……”
話未說完，那邊第一句已經(jīng)出來了：“柴米油鹽醬醋茶?！?br/>
這游戲平日他堅持不懈地教她，顏想下意識回道：“琴棋書畫詩酒花?！?br/>
他一本正經(jīng)又道：“身無彩鳳雙飛翼?！?br/>
顏想只道這呆子以此安慰她陪伴她，也樂得配合：“心有靈犀一點通?！?br/>
他頓了頓說道：“一鄉(xiāng)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jīng)六義竟敢教七□子十分大膽?！?br/>
這個她背得熟，隨口就來：“十室九貧湊得八兩七錢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羅成又道：“君子有成人之美?！?br/>
她想了片刻，勉強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br/>
話音剛落，只聽那邊笑道：“錯！”
顏想背靠墻上，看著月亮，覺得頗有些好笑：“哪里錯了？”
他正色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人才奪人所愛?！?br/>
她頓時無語……
這個人呀……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yīng)來，那邊又道：“窮則獨善其身?！?br/>
顏想以為他借此鼓勵她，頓時接道：“達(dá)則兼濟天下。”
誰想到他又喝道：“你又錯了！”
她不由爭道：“這次絕對沒有錯，窮則獨善其身，達(dá)則兼濟天下，至理名言。”
羅成卻笑道：“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夫君成群?！?br/>
……
又無語了。
他緊接著說道：“墻里墻外，呆頭呆腦，傻里傻氣，可笑可笑?！?br/>
顏想嘆息一聲，不由得幽幽說道：“羅成你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那邊半晌沒有動靜，片刻之后聽見他悶悶說道：“我覺得很好笑?！?br/>
她能想象這偏偏狀元郎的模樣，定然是半惱半真的，頓時勾起唇角：“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br/>
明月當(dāng)空，此情此景，墻里墻外，一個呆，一個傻，的確可笑。
顏想睡了一覺再起來，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消散了去，可惜事情是一件接著一件的來，剛起來沒多久，宮里就傳來了太后的口諭，說要見她。
那來傳旨的正是沈少卿的貼身侍衛(wèi)，他仔細(xì)說了事情的始末，原來顏家馬車上面的那些金銀，眼紅的人還大有人在。蘇少遙一計不成，又到太后面前煽動了幾句，說顏家家底如何如何豐厚，他本就夸張，說得有如親眼所見。
國庫才有金銀多少，太后要建行宮，本來是沈家的事情，此時又扯了她出來。
蘇少遙順便提了下商會的事情，這老太太頓時下了這渾水，幸好沈家少卿早一步得了消息，親自到了太后面前解釋了顏家黃金的由來。
原本對于訂婚對于那場交易那兩萬黃金也是一語帶過，可太后也不是傻的，三言兩語就說得他無話可說，偏要叫顏想過去對質(zhì)，就要過問一下顏沈兩家的婚事。
這侍衛(wèi)說得仔細(xì)，顏想?yún)s是心驚。
沈少卿一口承擔(dān)下來，豈不是更引得太后猜疑，兩萬黃金，沈少君給了她他自己的身家，在別人眼底，卻是輕輕松松，好像沈家有著黃金寶庫一樣。
還能讓他沈家繼續(xù)做大？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更多的是擔(dān)心。
永樂大殿上，太后捻著佛珠，高高在上，顏想不敢依仗平日寵溺，規(guī)規(guī)矩矩地在下面跪好。
她問安，余光當(dāng)中瞥見沈少卿身側(cè)的手動了動。
他知道她看得見，搖著指尖示意她不要起來。
她垂眸以待，果然不消片刻，男人淡然走了過來，他一撩袍角雙膝跪下，與她并肩。
顏想聽見他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婚姻之事錯在沈家，與她無關(guān)，還請?zhí)竺鞑臁！?br/>
作者有話要說：這算驚喜嗎？
明天一早統(tǒng)一回復(fù)留言，今天實在累，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