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魚骨,蒖蒖以木勺將粥和勻,再盛出請(qǐng)秦司膳和申縣令品嘗。那魚肉與粥相融,已不甚明顯,一眼望去,只覺粥瑩潔如雪色,間或有幾縷淡黃纖絲一現(xiàn),細(xì)看之下可辨出是少許姜絲。
秦司膳品嘗后不置可否,但請(qǐng)申縣令品評(píng)。申縣令原本不欲多食,可一聞見這香味,便忍不住改變了主意。一嘗之下,申縣令睜大了眼睛。
這粥除米與鱖魚外僅以姜、椒去腥提鮮,另加了一些鹽,鱖魚自帶甘味,與粥燉煮出軟糯的口感,甘鮮味道隱藏在淡淡咸味之后,附于半流質(zhì)的粥水中滑入口中,在舌根處升騰彌漫,令味蕾得到的撫慰竟讓申縣令有幾欲淚落的感覺。他對(duì)著蒖蒖連連頷首,在出言稱贊和再嘗一口之間他選擇了后者。
“這銅錢垂絲的法子甚是新鮮,你是怎么想到的?”秦司膳問。
蒖蒖道:“這法子我曾聽教我做菜的先生提過,說曾有友人如此款待他,至于具體步驟他沒有細(xì)說,我也是初次嘗試,如何調(diào)味和系線自己胡亂琢磨,也不知做對(duì)沒有。”
秦司膳薄露笑意:“不錯(cuò),初次嘗試能做到這樣足可見平日功底。穿線入魚脊骨可是用繡花針?”
蒖蒖微笑道:“是的。不過我這針線活與我鳳仙師姐相比可差遠(yuǎn)了,她能用針線穿好整條鰣魚的魚鱗,魚上桌后,提線即可去鱗?!?br/>
秦司膳略一回想,問:“你這師姐可是今日應(yīng)試的凌鳳仙?”
蒖蒖稱是,秦司膳便放眼四顧,尋找鳳仙。
鳳仙旋即上前施禮。秦司膳問她兩道菜可備好,鳳仙說早已備好,隨后按秦司膳示意將作品呈上。
鳳仙先從木甑子中取出一個(gè)銅缽,銅缽中有一只蒸好的烏雞。鳳仙將烏雞擱在銀盤中,那雞雖經(jīng)歷了長時(shí)間蒸制,形態(tài)皮膚仍保持得相當(dāng)完好。鳳仙獲得秦司膳頷首許可后,以箸輕輕一劃,蒸制得十分軟熟透骨的烏雞皮肉隨之潰散,露出了一些藏于雞腹腔之中的地黃薄片。
鳳仙取出少許雞肉,呈給秦司膳。秦司膳品嘗之后頗顯詫異:“是甜的,你用了糖?”
“是的,是飴糖。這烏雞,是用生地黃切片,與飴糖相和,納于雞腹中蒸成?!兵P仙低首道,“飴糖由糧食制成,可補(bǔ)脾益氣、潤肺止咳。生地黃清熱生津,可治咽喉腫痛。用此法蒸成的烏雞可治虛勞及腰痛咳嗽。我見司膳夫人為我等監(jiān)考,連日操勞,往返巡視間,常開口諄諄教導(dǎo)。今日入座時(shí)曾以指節(jié)摁腰,似有腰痛之狀,偶爾輕咳,或源于說話增多導(dǎo)致的咽喉腫痛。鳳仙不能為夫人分憂,只好斗膽,以此方烹制烏雞,希望對(duì)緩解司膳夫人不適有所助益?!?br/>
言罷又盛了一些銅缽中蒸出的雞汁奉與秦司膳:“這雞汁濃縮了烏雞、地黃與烏雞三者精華,飲下比僅食用雞肉更易見效?!?br/>
秦司膳接過,略品了品,未曾飲盡,但對(duì)鳳仙淡淡一笑:“多謝,你費(fèi)心了。”
秦司膳再命鳳仙上第二道菜。鳳仙隨即奉上,卻是在釜中熬好的羹。
那羹格外濃稠,釜蓋一揭,多種食材相輔相成醞釀而出的鮮香之氣如千萬條細(xì)小游龍般逃逸而出,徘徊于廳堂之中,飄游至每人鼻端,小龍尾巴左右輕輕一擺,誘人香氣便隨著這一撩撥蜿蜒入鼻,趁人一激靈間,這濃郁的味道便悄然吸附在了他們記憶深處。
“這羹是用什么煮的?似羊非羊,似魚非魚,又比羊湯魚湯更濃郁。”申縣令品嘗后格外好奇,仔細(xì)端詳盞中白色濃湯,先于秦司膳發(fā)問。
鳳仙答道:“是羊骨和鯽魚。魚羊?yàn)轷r,所以羹湯尤其鮮美?!?br/>
“不盡然,不盡然。”申縣令擺首道,“魚與羊熬成的羹湯我以前也飲過,都不如你熬的這般鮮香,你一定有秘方?!?br/>
鳳仙含笑道:“也不是多么復(fù)雜的秘方。先用羊骨慢火熬濃湯,熬好去骨,加入紙裹燒熟后去鱗切好的鯽魚,以及陳橘皮、生姜和蔥白,燉煮成羹湯便成了?!?br/>
“鯽魚為何要紙裹后燒熟?”秦司膳不動(dòng)聲色地問。
鳳仙道:“如此肉香骨酥,用以熬湯煮羹色澤濃白,更為醇香。”
秦司膳再問:“這羹可有藥效?”
“有,可治脾胃氣虛不下食?!兵P仙看了看申縣令,旋即低首作答,“今日我無意中聽見申縣令向司膳夫人提及脾胃不佳之事,便想起此方,按此做了,也不知是否真有開胃之效?!?br/>
“有的有的,”申縣令迅速應(yīng)道,手指面前湯盞,“你看,適才你們說話間,我已經(jīng)讓人盛了第二盞了。”
鳳仙淺笑垂目,向申縣令襝衽致謝。
秦司膳未品評(píng)羹湯味道,但問鳳仙:“你學(xué)過醫(yī)術(shù)?”
鳳仙道:“不曾學(xué)過,只是自己擔(dān)心全不懂醫(yī)理會(huì)犯食物禁忌,害人而不自知,故此自己看了一些醫(yī)書?!?br/>
秦司膳頷首:“是個(gè)有心人?!彪S后不再多言,只示意鳳仙退去。
秦司膳再檢視眾女菜式,對(duì)選了鮑參翅肚等珍貴食材的姑娘們沒多少好臉色。那些姑娘每每重加調(diào)料,工序繁復(fù),以期獲得豐富口感,且顯示技巧之復(fù)雜。可惜過猶不及,秦司膳嘗過幾道之后終于忍無可忍地祭出冷笑:“以為貴人皆愛鮑參翅肚,便如想象官家但凡進(jìn)食皆用黃金盞一般,是井底之蛙的見識(shí)。若廚藝果真不俗,能做得令人嘆服,選這些食材倒也無可厚非,但若選了又做不好,反露乞兒相。”
一連冷面批評(píng)了數(shù)位姑娘之后,她目光落到了邢君曼身上,問她可曾準(zhǔn)備好。
邢君曼欣然稱是,從容不迫地將自己做的菜一一呈上。令眾人嘆為觀止的是,她在有限的時(shí)間內(nèi)用兩種主要食材——鵪鶉和河豚,做出了四道菜:花炊鵪子、鵪子水晶膾、河豚鲙和醬烤西施乳。
花炊鵪子是用鵪鶉焯水后入清水煮沸,加多種香料及醬、鹽、酒和桂花蜜,燒煮收汁而成,醬香濃郁,其中還有明顯的桂花香。
鵪子水晶膾是將鵪鶉清煮后拆肉,以豬肉皮燉濃汁,再把鵪鶉肉拌入過濾后的肉皮汁中,凝成肉凍后切片擺盤。肉色鮮嫩,晶瑩剔透。
河豚鲙是生斫的魚片。邢君曼將薄薄的魚片置于冰盤之上,鋪陳出水波旋舞的圖案,冰盤一側(cè)有一處冰雕,起伏若山脈狀,山上探出些許玉樹瓊枝,竟是細(xì)白的魚骨拼成。
那“西施乳”為白色,軟軟的數(shù)塊,如脂似腦。申縣令起初不知是何物,問邢君曼,邢君曼雙頰一紅,也不愿明說,只稱是“河豚白子”。申縣令仍一臉茫然,此時(shí)有旁觀的宦官向他附耳過來,解釋說是河豚精巢,申縣令才恍然大悟。興沖沖地搛了一塊品嘗,入口先感覺到味甜醬香,烤過的表皮是一層薄薄酥膜,一抿即破,細(xì)滑幼嫩的“西施乳”旋即充盈口腔,比乳汁香稠,比豆腐細(xì)膩,豐腴芳醇之感,實(shí)在妙不可言。
申縣令贊嘆不已。邢君曼含笑謝過,顧盼之間頗有自矜之色。申縣令見秦司膳注視著這幾道菜,卻始終未動(dòng)箸,遂出言請(qǐng)她品嘗。秦司膳未理他,目光冷冷拋向邢君曼,問:“此前我要求你們做的是幾道菜?”
邢君曼一愣,旋即答道:“是兩道?!?br/>
“原來你也知道是兩道,”秦司膳一哂,“我還以為今日你沒帶耳朵來應(yīng)試呢?!?br/>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