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絨在床上躺了一天，渾身酸痛，兩眼昏花。

    拜師大會后，她拿著掃帚，興高采烈趕到凌云門山門處，不就是掃地嘛，何曾難倒本座。

    然而……

    恰逢深秋，一地落葉鋪滿長長長臺階，竟望不到盡頭。

    想抬手施個術(shù)法卻猛然意識到，真正的姜月絨雖有靈核卻不曾修習(xí)過什么術(shù)法，就是個普通人。

    她憤然罵道：沈落衡，你大爺?shù)模?br/>
    罵聲回蕩在山谷。

    這輩子除了魔族，最恨的就是偽善的神族！直接收徒不就好了，還要裝模作樣設(shè)條件，掃地！掃你大爺?shù)牡兀?br/>
    可憐的姜月絨好歹在魔族摸爬滾打混了兩百年，從最底層的人人可欺，混到了城主之位，收了幾百號小弟，一時風(fēng)頭無兩。

    如今一夕回到原點(diǎn)，在人界一門派當(dāng)個小弟子，憋屈極了。當(dāng)不了大佬，就當(dāng)大佬的徒弟。

    這沈落衡年紀(jì)輕輕便修得絕境。原本前途一片光明，甚至可以成為八荒神之首座，誰知兩百年前卻突然離開昆侖，游歷人間。

    敢情是跑著山里頭隱居了。

    且不管這人為何要離開昆侖，終究是跟昆侖師承一脈。跟昆侖有關(guān)的秘術(shù)，說不定有涉獵。

    成了他的徒弟，在這凌云門混也有門路。姜月絨是這么為自己盤算的。

    那天從白晝到傍晚，凌晨，姜月絨一邊罵街一邊清掃臺階，點(diǎn)燃枯葉草垛裊裊升起。

    直到天光破曉的第一縷光明，落到凌云門的金殿時，頂著兩個黑眼圈的姜月絨將掃帚往旁邊花圃里一扔，坐在最后一級臺階睡著了。

    睜開眼也沒注意自己躺在姜越枝的寢殿，忙拉著姜越枝袖子問沈落衡答應(yīng)收她為徒?jīng)]有。

    姜越枝細(xì)長的手指彈了她腦袋，責(zé)備道：“絨兒，怎能直呼尊上的名諱，他以后就是你師尊了，要尊師。師尊是除了父母兄弟之外，有責(zé)任要護(hù)著你的人?！?br/>
    她，有師尊了。胸腔里涌出很奇妙的感覺，就像一只流浪了很久，四處漂泊的動物，有人要收養(yǎng)你，管你，以后她的名字是不是也會跟這位九天尊者聯(lián)系在一起被提及。

    神華尊者的徒弟。挺響亮的。

    傍晚的時候，沈落衡打發(fā)弟子接姜月絨去洛子峰。

    姜越枝替她收拾行囊，不忘細(xì)細(xì)囑咐她，要聆聽尊上教誨，把脾氣收一收，安分守己，別惹毛了落衡神尊，用心修煉莫闖禍，有事隨時過來找她。

    嘮嘮叨叨說了一堆，姜月絨跟個漏斗一樣左耳進(jìn)右耳出。

    蹦蹦跳跳跟隨接引弟子梅晏清去沈落衡的住的洛天峰。

    “月絨師妹很欣喜，看來也是落衡尊上的崇拜者?！?br/>
    姜月絨笑道：“那倒不是，很多人喜歡…尊上嗎？”

    梅晏清沉吟道：“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神往成為尊上那樣的神祗，擁有至高無上的力量，庇佑蒼生?！?br/>
    姜月絨搖頭道：“我可沒有這等崇高理想，力量越大，背負(fù)的東西越多?！?br/>
    走了兩刻鐘，兩人來到半山腰，視野開闊，無數(shù)杏樹佇立，有一座紅木橋連接到盡頭的殿舍。

    “尊上不喜被人打擾，所選的住處偏遠(yuǎn)了些，師妹去上課或去吃貨堂用膳可要早點(diǎn)下山?！?br/>
    姜月絨點(diǎn)點(diǎn)頭。

    梅晏清朝橋那邊行禮，道：“尊上，月絨師妹已帶到，弟子告退?！?br/>
    那頭傳來兩個字：“去吧?！?br/>
    “我就送師妹到這里了，尊上設(shè)了結(jié)界，我進(jìn)不去?！?br/>
    姜月絨道了謝，獨(dú)自走過橋。

    攬月水榭，飛檐角鈴，荷塘月色，清幽雅致。

    姜月絨嘖嘖稱贊，這男人有品位。剛才那人說這里有結(jié)界？昆侖的結(jié)界術(shù)？

    往前走了兩步，果真感知強(qiáng)大的靈力縈繞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沈落衡清淡的聲音傳來：“愣著做甚，進(jìn)來?！?br/>
    姜月絨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一枚玉，穿過結(jié)界，安然無恙。如果未得施術(shù)者的允許，擅闖輕則被震傷，重則損毀修為。

    姜月絨正要進(jìn)殿，看見殿玄關(guān)處擺放著一雙銀色云履，干凈無暇，如他主人般高冷絕塵。

    低頭瞅了自己泥土污臟的繡鞋，整天亂跑，邊緣的金絲線都磨出來了，她輕輕嘆氣，乖乖褪下鞋子擺好。

    沈落衡坐在燈下看書，青絲垂落沒有束起來，脂玉般的手指翻過一頁，冷漠威嚴(yán)。

    姜月絨屏氣道：“弟子姜月絨拜見…師…尊…”

    她跟惡鬼打架的時候都沒這么緊張過，這男人簡直讓人頭皮發(fā)麻。

    沈落衡從書上掀起眼皮，緩緩道：“月絨。”

    姜月絨一頓，怪異油然而生，卻想不起來是哪里奇怪。

    沈落衡繼續(xù)道：“我的要求很少，一是無事不可打擾我，二是不求你在三年后的摘星大會上名列前茅，但修煉必須用功不可丟我的臉，三是我不會管你太多，你可有疑問？”

    姜月絨經(jīng)過一番思想斗爭，弱弱道：“我餓了，師尊不會不管我吧，有……吃的嗎？”

    沈落衡：“……”

    某神尊湛藍(lán)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走了。

    姜月絨有著妖怪的思維，有時遲鈍得緊，將那眼神理解為：智障。

    宛如智障？？？

    他是在嘲諷她嗎？餓了吃東西不是很正常的嘛。為什么要鄙視她呢。

    姜月絨被晾在殿內(nèi)，壯了膽子四處瞎晃悠。書案上擺著一本《詩經(jīng)》，她坐下翻開細(xì)看，才看了半頁，那些字就開始模糊，重影......

    一個時辰過后，沈落衡回到鳳來殿。

    但此時此刻，這位高高在上的神尊竭力忍耐要把新徒扔出去的沖動。

    可惡。

    收徒太麻煩了。

    她趴在他的書桌，又睡著了！睡就睡，還打什么呼嚕。打呼就打呼，為什么要流口水，還流到他好不容易收來的典藏版上面了！

    神華尊者一把將姜月絨扒拉到一邊，口水把封面都沾濕了，氣得攥緊了拳頭，在揍她醒和不揍她醒之間，掙扎了半盞茶的時間。

    最后，沈落衡捏了個沉睡訣，一把撈起睡得云里霧里的姜月絨，扔到西廂殿的床上，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