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撓了撓頭：“我還是覺得不可能，因為……”

    文瑜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因為什么？愿聞嚴大公子的高見?！?br/>
    我抓了抓頭發(fā)，心下總是隱約覺得有些什么不對，但又有些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對，一時沉吟不語。

    文瑜催促我說道：“到底是因為什么呢？你倒是說??！”

    我看了看月色下她的臉，心下一動，終于想到了什么，脫口而出：“我明白是因為什么了！就這么說吧，假如歷史真的改變了，你的爸爸沒有和你的媽媽結(jié)婚，而是和另一個人結(jié)婚，那么生下來的還是你這個人嗎？就算同樣還是取名字叫文瑜，但不是阿什莉?文生的，也就不是流著你爸爸和阿什莉姑娘的血，而是流著你爸爸和阿九莉的血，那么還是現(xiàn)在的你嗎？跟你還有關(guān)系嗎？你還能存在這個世上嗎？文大小姐還是站在我眼前的文大小姐嗎？”

    文瑜呆了一呆：“這個……好像很復(fù)雜。我不是我？那我到底是誰？誰才是我？”

    我繼續(xù)說道：“小時候我就有過類似的想法。假如我老爸不是和我老媽結(jié)婚，或者說生我的時間不一樣，那么生出來的小孩，還是我嗎？如果不是，那這個‘我’應(yīng)該在哪里？和我有關(guān)系嗎？會和我一樣有著相同的經(jīng)歷，相同的想法嗎？那樣子的‘我’，又應(yīng)該是在哪里？我這個人還存在嗎？我的想法還存在嗎？如果不存在，那這個‘我’到底是誰？在哪里？”

    文瑜皺起眉頭，想了好大一會，搖了搖頭：“你想的這個問題很有哲學意味。有些哲學觀點也有類似的論證，提出過這個‘我不是我’的問題。想不到你沒學過哲學，倒是無師自通地想到了這個問題，確實有些怪才。”

    我嘿嘿一笑：“承蒙夸獎，在下愧不敢當！”

    文瑜輕輕拍了拍我：“去！這個‘我不是我’的哲學問題暫時不去討論，真要討論的話，三天三夜也未必討論得完。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根據(jù)你剛才的論點往上推想，假如我祖父當年沒有離開中國到美國，而是繼續(xù)在中國生活，那么今天這個中美混血的我，自然是不存在的。這個簡單無比的論點表明，假如歷史真的改變了，那么在改變的節(jié)點之后的人和事，都是不存在的。因為歷史的紐帶沒有了，自然也就不會繼承下來，而是向另一個方向發(fā)展了?！?br/>
    我笑道：“最起碼地說，就是誰想回去改變歷史，并且假設(shè)他真的成功地改變了歷史，那么因為他的改變產(chǎn)生的后果，是連他自己也不存在了。因為他的爸爸后來沒有跟他的媽媽結(jié)婚，而是跟另一個人結(jié)婚，生下的孩子自然也就不是他了?！?br/>
    文瑜笑道：“確實。很多時候，如果真的有一點點改動，那么帶來的變化都是極其巨大的。世界是非常奇妙的，許多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之間本來沒有交互的軌跡，但是如果事實在某一點上真的改變了，那么本來不可能有交互的人可能就有了交互。就拿你來說吧，假如你當初沒有去當兵，而是繼續(xù)讀書——你別打斷我，我們假設(shè)你當時能繼續(xù)讀書——那么你肯定是會考上高中、大學，然后以本科出身的高材生畢業(yè)參加工作。那樣你就不是擁有一群戰(zhàn)友，而是擁有一群高中同學，一群大學同學，然后你會在某個城市工作，又有了新的同事。那些本來和你不認識的人，就會因為你的這個改變而跟著和你一起改變。他們本來是沒有你嚴大公子這個同學和同事的。而與此同時呢，你那些老戰(zhàn)友，也就沒有你這個老戰(zhàn)友，我也不會認識你。被你殺死的那些敵人士兵，也就不是被你殺死，說不定現(xiàn)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笑道：“就是這樣子。人生很多時候都有著岔路口，在岔路口的選擇，決定了下一個的岔路口會在哪里出現(xiàn)，而選擇走哪條路，就會和同樣選擇那條岔路的人相遇?！?br/>
    文瑜笑了笑，沉思了一會：“假如美國真的有人能回到過去，阻止了珍珠港事變的發(fā)生，那么世界會怎么樣？嗯，美國肯定不參戰(zhàn)，而日本也就繼續(xù)向東南亞發(fā)展，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它都是沒有對手的。然后中國可能會被日本打敗，日本獲得了東亞和東南亞的幾乎全部戰(zhàn)略資源，然后就會北上和德國一起合擊蘇聯(lián)，那樣蘇聯(lián)也會戰(zhàn)敗，德日意軸心國將會更加蠻橫，橫掃天下，到時美國再參戰(zhàn)也是為時已晚，就算最后還是打敗了軸心國，也必然是元氣大傷，說不定德國和日本的軍隊都能登上美國本土……天哪，要真是那樣子，我們這些人統(tǒng)統(tǒng)都是不存在的！什么樣的傻子要愚蠢到去改變珍珠港事變？”

    我笑道：“你也可以這樣子想??！或許這個美國人是阻止了珍珠港事變的發(fā)生，但不是不參戰(zhàn)，而是先下手為強，將計就計，擊敗前來偷襲的日本聯(lián)合艦隊。嗯，那樣子的話也有問題，當時兩國并沒有宣戰(zhàn)，美國不好直接下手。那么就改為停泊在軍港內(nèi)的軍艦全部啟航外出躲避，戰(zhàn)機全部起飛，等日本轟炸機來了，投彈了，再來進行反擊。”

    文瑜搖了搖頭：“那樣子的話，日本聯(lián)合艦隊一看美國早有準備，偷襲無功，說不定就不敢惹美國，就算輸了這場海戰(zhàn)，也會求和，專心轉(zhuǎn)向東南亞，甚至轉(zhuǎn)向蘇聯(lián)。蘇聯(lián)也有他要的石油?！?br/>
    我攤了攤手：“好吧！反正這個珍珠港事變真的被阻止了，成不了事變，那么后來的歷史確實會幾乎是徹底改寫。那么我們這些人確實是不存在了。嘿！真是傻子才會跑去改變歷史！”

    文瑜笑道：“其實，在那些小說家的筆下，人們回到過去改變歷史，走得更深遠。比如，現(xiàn)在的敵手實在太難對付了，那干脆就回到過去，阻止或者殺死敵手的爸爸，甚至爺爺。既然上一輩都沒有了，那么下一輩自然沒有，后來的敵手，自然也就不存在了。我以前看這類的科幻小說的時候也看得津津有味，但是現(xiàn)在聽你說了，仔細一想，真是太多的不可能了。如果真的通過回到過去殺死了敵手的祖宗，那么本來已經(jīng)成了既定事實的，祖宗的下一代，或者說已經(jīng)在世上生活了那么久的敵手，難道真的就此憑空消失？”

    我笑道：“文大小姐料事如神言之有理，當然絕不可能憑空消失。你想啊，這個人本來就在這個世上生活了那么久了，和很多人都有了交集，那么這個人憑空消失的話，那他們記憶中的這個人呢？他們和這個人曾經(jīng)一起說過的話一起做過的事呢，也憑空消失嗎？那他們那些已經(jīng)度過了的時光，怎么會改變？誰改變的？神嗎？這一下子，要動到多少人？”

    文瑜笑道：“確實是很奇怪。嗯，那些小說家的幻想里，人們回到過去改變了歷史之后，再回到之前所在的世界生活?？墒沁@里面又有一個無法解釋得通的事情——這個人回到過去改變歷史，那么他自然是和歷史上的人物有了交集的，不會憑空出現(xiàn)也不會憑空消失。那么這就有了一個新的問題——這個人到底是生活在哪個時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