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納茲疲憊地抹了一把臉，覺得自己過去的十幾年人生在與克麗絲汀分別之后，突然就生出了某種不真實感，就好像那些日子都是虛假的、不存在的幻象一樣，那些并肩作戰(zhàn)那些言笑晏晏都是她的幻覺，正當她恍神的時候，阿黛拉終于說出了她此行前來的目的：

    “暗夜之主伊格納茲，請與我結(jié)盟吧?！?br/>
    “我將我的信任盡數(shù)交付于你，而有生之年也不會主動與您分離。”

    伊格納茲苦笑一聲：“我？斯佩德族長您沒開玩笑吧，我現(xiàn)在可是受皮爾斯皇長女雇傭的護衛(wèi)，說的不好聽一點就是她門下走狗，您為什么會突發(fā)奇想，要與我結(jié)盟？”她覺得阿黛拉可能是被夜鶯的詛咒傷到了腦子，便難得真情實意地勸了她一下：“您要是想與伊芙·皮爾斯和解的話，從我這里著手沒用的，她有一位十分信任的青族法師，您可以試試走這位青黛姑娘的路子?！?br/>
    阿黛拉一驚，某種十分不好的預感爬上了她的心頭，那個名字平白驚出她一身白毛汗，讓她手腳冰涼，聲音都顫得不像自己的了：

    “……青黛？”

    那個曾經(jīng)混進了斯佩德主宅，為希爾達看病的法師？那個曾經(jīng)跟她說自己是青族后人的那個法師？阿黛拉越想越害怕，畢竟她曾經(jīng)為了接見皮爾斯皇族的來者，讓青黛和希爾達曾經(jīng)單獨相處過！

    之前那件她一直在隱隱懷疑著的事情終于被連頭帶尾地一起扯著浮出了水面，為什么皮爾斯的使者就能來的那么巧？青黛真的不會趁著與希爾達單獨相處的時候下點什么絆子給她嗎？

    “我還是回去看看的好。”阿黛拉當機立斷準備回城：“但是在那之前，暗夜之主！請與我定下契約，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皮爾斯皇族馬上就要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了，如果我有什么不測……”

    “不用‘馬上’，斯佩德族長?！币粮窦{茲自從知道夜鶯已經(jīng)逃走之后整個人就陷入一種詭異的自暴自棄的狀態(tài)里，根本不用阿黛拉套話就把她知道的一堆事兒都交代出來了：

    “伊芙皇長女派來的血脈探測者已經(jīng)在路上了。”

    阿黛拉沉默了五秒鐘之后捂住了臉，聲音平靜得很：“很好。”

    伊格納茲有些好奇于她的八風吹不動的淡定，便管不住自己嘴多問了一句：“您有對策了嗎？”

    阿黛拉十分誠實：“除了托孤也似的某個跑路的計劃之外，一個也沒有?！?br/>
    ——這是我活了這么多年來見過的最慫的族長！一遇到事就要跑路！伊格納茲還沒來得及把這句話完整地在心里過一遍，就聽到了第二個讓她如遭雷劈一樣的消息：

    “實不相瞞暗夜之主，其實關(guān)于希爾達的身份，我早就知道了?！?br/>
    “宮闈里的守望者，前任皇后的親生女兒，無論如何都要壓著伊芙·皮爾斯一頭的真正的皇長女！”

    伊格納茲半天沒回過神來：“您……您早就知道了，還敢攬這檔子事？您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很早很早，至少比你們都要早得很?！卑Ⅶ炖兆∫粮窦{茲的手，端的是十二萬分的情真意切：“暗夜之主，你們刺客聯(lián)盟還缺人嗎？我雖然自幼學的是斯佩德祖?zhèn)鞯恼y(tǒng)劍法，但是比較偏向?qū)嵱靡稽c的路子我也是略懂的，把我簽進刺客聯(lián)盟，包你穩(wěn)賺不賠！”

    伊格納茲深知阿黛拉的脾性，她說是“略懂”，那很有可能就是“精通”，不由得有些心動，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問了句：“您這是要……？”

    “跑路。”

    伊格納茲有些納悶：“血脈探測者是來徹查您的血脈的，她們不知道為什么還是沒有發(fā)現(xiàn)希爾達就是失蹤的皇長女一事，您慌什么？”

    阿黛拉一攤手：“不好說，總之您收留我一下就是了。更何況身為族長的我是有二十年的拒絕探測也無罪的期限的啊?！?br/>
    她無法拒絕血脈探測的請求，卻有著只有族長才能持有的特權(quán)：為抗拒血脈探查，族長在潛逃或失蹤后二十年內(nèi)，仍是無罪之人。

    出于某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她不敢接受血脈探測，便只能潛逃。

    伊格納茲陡然間想起多少年前的某個傳聞，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zhàn)。

    ——傳說斯佩德少君侯……其實是某位夫人偷情下的私生子，她的血脈并不純正。

    如果這個傳言并不屬實，那么為什么阿黛拉在聽說血脈探測者要來檢驗她的血脈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遁走？可是如果她真的是私生子，并不是什么斯佩德純血的話，為什么又能拔出勝利的長劍？這些問題沉甸甸壓在伊格納茲心頭怎么也放不下，直到若干年以后，某個沉寂了多年的陰謀終于浮出水面，黃金玫瑰的身份終于大白天下后，一直圍繞在阿黛拉身邊的人們才驚覺，原來她早就背負著常人不能及，也不能想象得到的重擔，在遍布荊棘的長路上，踽踽獨行了那么遠、那么遠。

    “我以我之名，黃金玫瑰阿黛拉·斯佩德為契約聯(lián)結(jié)，與我面前的此人訂下契約——”

    “我以我之名，暗夜之主伊格納茲·沃倫為契約聯(lián)結(jié)，與我面前此人訂下契約?！?br/>
    “我向刺客聯(lián)盟尋求庇護，請暗夜之主予我藏身之所?！?br/>
    “我給予黃金玫瑰我的保護，除非迫不得已，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藏身所?！?br/>
    刺客聯(lián)盟是一個很特殊的組織，這個組織的分部遍布整個東奧斯曼帝國與諸神遺棄之地，近年來勢力還在逐漸壯大，卻分毫沒有將“刺殺”這個業(yè)務擴充到別的地方的想法。刺客聯(lián)盟里的人幾乎全都是在逃犯，無業(yè)者，游民，然而就是這些社會最底層的人，在接受過刺客聯(lián)盟的培訓之后，轉(zhuǎn)眼間就能成為讓社會最上層的人都要忌憚三分的兇器。所以東奧斯曼帝國和諸神遺棄之地也有了不成文的法則：

    凡是死于刺客之手的，不必追究行兇者與前因后果。

    換句話說，如果阿黛拉真的扛不住血脈探測魔法，要潛逃失蹤的話，刺客聯(lián)盟是她最好的選擇。

    “這樣一來我們的人情就兩清了?！币粮窦{茲把兜帽扣回頭上：“趁現(xiàn)在是深夜，城門看守不是很嚴的空當，你趕緊走吧，阿黛拉，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刺客聯(lián)盟的總部在諸神遺棄之地，那里治安混亂，魚龍混雜，就算你是沒有戶口的黑戶，只要腦子好使，就一樣能過得很好。我會發(fā)信息通知他們給你掛上號讓你接單干活的，如果你還能打聽到夜鶯的信息……”她彎下腰行了個大禮：

    “或者你能把她帶到我的面前，那么我這條命就是你的，黃金玫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阿黛拉一點頭：“我這就走……但是在此之前，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伊格納茲。請幫我照顧好希爾達，只要讓她不出現(xiàn)在人前就好?！?br/>
    按照她本來的計劃，是要在今晚挾持夜鶯策反伊格納茲，將伊芙·皮爾斯刺殺在第一道皇城之內(nèi)的，可是夜鶯的逃脫和伊格納茲的情報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逼得這位剛上任不久的族長只能倉皇出逃，身上除了一把星芒匕首之外，再無長物。

    皇宮內(nèi)。

    “追不回來了？”青黛簡直要被伊芙的擅自主張氣得七竅生煙：“很好，伊芙·皮爾斯，你給我記住。阿黛拉如果真的被血脈探查逼死了，你就去靈魂之流里陪她一起翻滾著轉(zhuǎn)生吧！”

    伊芙還是有些暈頭轉(zhuǎn)向，不如說她根本就沒有搞清楚至今為止都發(fā)生了什么：“阿黛拉·斯佩德不可能是玫瑰騎士血脈，騎士世家怎么能出來個法師的材料？按照我國的律法，如果她真的是私生子的話，那么整個斯佩德都是您的……”

    “目光短淺。”青黛冷笑一聲：“你也就只有盯著這點家財?shù)谋臼铝??！?br/>
    “那您的意思是……？”

    “我現(xiàn)在拿到斯佩德一族有什么用？財政狀況亂七八糟，人才稀少，各種事情都砸在阿黛拉·斯佩德一個人身上，也虧她扛得住。前任族長去世后黃金玫瑰展開過大清洗，把可能只有丁點兒嫌疑的人都清理出去了，現(xiàn)在斯佩德一族的內(nèi)部干凈得很，別說一粒沙子了，就是丁點兒的灰塵也沒有?！?br/>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已經(jīng)被阿黛拉清理得干干凈凈了的斯佩德內(nèi)部，雖然來自外部的奸細和盤根錯節(jié)的前任斯佩德夫人的舊部都沒了，但是相應也處在了人才凋敝的某個低谷期。

    “我本來是想著等她把斯佩德一族收拾好了再說的?！鼻圜炱淋降南掳?，突然就湊得很近，吐氣如蘭地輕聲笑道：

    “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br/>
    希爾達終于偷偷摸摸地避開了所有侍女和仆從的耳目摸到了馬廄，她大病未愈，臉色都帶著某種不正常的蒼白，然而她的手一直是穩(wěn)的，收拾行李，打包出走，沒有一個環(huán)節(jié)不妥當。她看了看深藍色的夜空，天邊一點緋色的黎明已然逼近，漫漫長夜終將過去，而她也注定要與玫瑰騎士分別。

    沒有誰能照顧誰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