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許年恩看著那個奔跑的白色身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眼里浮起一層淡淡的擔憂。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在周圍尋找著。
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尹樹同樣吃驚和擔憂的臉。
小攸奔跑著。
奔跑著。
終于她停下來。
是這里了吧——
沒有錯??!
剛才他是站在這里的吧!
她茫然無措地四處張望,茫然地尋找著。
可是——
她只看到陌生的臉,吃驚的,惱怒的,莫名其妙的……
沒有!
單單沒有那張熟悉的臉!
他消失了,不著痕跡的,好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般地,消失了。
海浪靜靜拍打著海岸。
煙花依然在天空華麗地綻放。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在天空那一片片綻放的美麗上。
他們吃驚地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茫然地四顧,好像在尋找什么。夜色中,依然能感覺到她面上的表情,是那樣惶恐,那樣絕望,
忽然,她停住了。
她呆呆地望著周圍的人群。
因為方才激烈的奔跑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眼淚不聽話地流了滿面,她本能地用手去抹。夜霧越來越濃,海風越來越冷,手臂上粘了密密麻麻的栗粒。
她呆呆地走到海邊。
海水沖上了她光潔的腳踝。冰涼刺骨的感覺順著小腿蜿蜒而上,她感到心里背上一陣陣的發(fā)涼。心中寂靜得空白,她刻意去忽略身后那些有意無意大聲的議論。
眼淚越來越多,大滴大滴地落在海水中。
忽然,她無力地跌坐在海水中,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哥哥——
那是不是你……
為什么每一次,你都這樣忽然地出現(xiàn),又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到底是為什么,要這樣——
一次次揭開我心底的記憶傷疤,然后又消失了。
她放聲大哭,沖著遼闊的海面。
黑夜籠罩下的海面,幽深得好像最深最悲傷又最隱秘的回憶。
舞臺上的歌手依然敬業(yè)地唱著婉轉輕柔的歌曲。
……
那緩緩飄落的小雨,
不停地打在我窗。
只有那沉默無語的我,
不時地回想過去。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慢慢地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
……
兩個修長俊逸的身影,不約而同穿過人群,到她的身后。
“怎么了?”尹樹嗓音低沉。
許年恩望著小攸,眼眸中是淡淡的哀傷與深深的憐惜。
小攸沒有回答,她只是茫然無措地哭著,茫然無措地看著那望不到邊的遼闊水域,好像希望她尋找的那個人會忽然從海的那一端,帶著太陽般的光輝走來。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一個女孩子跑過來,狠狠地把小攸從海水里揪起來,劈頭蓋臉地扇了一個巴掌。
“夠了!不要再裝了!”安寧輕蔑地,“想要裝成楚楚可憐的樣子來博取同情,勾引尹樹還有年恩,你這女人真是不要臉!同樣的戲碼一而再地演,不要以為別人都是傻子,會讓你……”
她的肩膀被人用力抓住。
她回過頭,眼神一下子軟了下來:“年恩!”她撒嬌地。
“道歉?!痹S年恩輕若無聞地,眼眸里是與往日完全不同的怒火噴薄欲出,下巴的線條因為憤怒而變得僵硬。
安寧一愣。
“我不要!憑什么要我道歉!她先招惹尹樹,又招惹你,這樣不要臉下賤的女人……”
目光忽地冰冷。
許年恩揚起手。
小攸的眼眸忽地綻放光芒。
她抓住安寧的臂膀,臉上是狂喜的表情。
“是你……就是你!”
是她啊!
那天在街上,白色跑車里的女孩子,就是她??!
她有著和安靜相似的眉眼,但卻不安靜——
安寧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一時怔在那里。
許年恩揚起的手慢慢地垂下,目光越加地冰涼。
尹樹看著小攸。
他眼里是滿滿的疑惑。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會這樣的激動!
這樣的眼神,他見過,上一次在景安的大街上把她撿回去的時候,她看到安靜,眼里就是這樣的光芒,絕望的狂喜——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是……
不是那個男人嗎?
“你告訴我,他在哪里,在哪里!”她發(fā)了瘋似的搖著安寧的肩膀,小小的身子似乎爆發(fā)出了巨大的力量,安寧踉蹌幾步幾乎要跌倒。
她狠狠地推開小攸,漂亮的眼睛圓瞪,臉上是一副嫌惡的表情:“你這個瘋婆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真是莫名其妙,她之前根本沒有見過她,跟她的什么“他”也毫無關系!
這女人太會演戲了,難怪姐姐會栽在她的手里!
小攸怔在那里。
輕若無聞地低喃,眼里的狂喜漸漸退去。
“不可能……明明就是你啊,在他的車子里……”那天車子里的女人,的的確確就是她啊!
記錯了嗎?
因為太過于想念他們,所以出現(xiàn)了幻覺,還把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也帶進了自己的幻覺了……
一定是這樣的吧。
她忽然輕笑。
季小攸,你好像真的是瘋婆子呢。
哥哥已經(jīng)死了,他們都已經(jīng)死了,怎么可能還會出現(xiàn)呢。你每年都到他們的墓前去祭拜,卻還依然傻傻地,在心里固執(zhí)地不肯相信他們死去的現(xiàn)實……
真的,好傻啊。
腦子劇烈地疼痛起來,她忽然感到翻天覆地的眩目。疼痛蔓延到心臟,到四肢百骸,到全身……
媽媽,哥哥,小和,我好想念你們……
想念得,都瘋了。
為什么會是這樣子的,這個世界……
所有我愛的人都要離開我,在我毫不知情毫無準備的時候,可怕的事情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發(fā)生了,我沒有辦法去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發(fā)生,只能選擇接受……
她笑著,笑著,在淚水中那笑靨絕望而凄涼。她回身看著這熱鬧的海灘,明艷的篝火,舞臺上依然敬業(yè)地唱著的樂隊。
爐子上冒出的青煙,烤肉散發(fā)的陣陣香味。
好渺小……
她的悲傷。
即使她悲傷到死去,這個世界依然會按著原來的軌道繼續(xù)運行,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情緒而暫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變得強大。
強大到足夠保護自己。
這樣,才能讓死去的親人安息吧。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乳白色的窗簾照進來。
推開落地窗,海風帶著淡淡的咸澀味道迎面拂來,溫柔地親吻著她的臉龐。
頭依然是昏昏沉沉的,也許是昨天坐在海水中哭泣,哭得那么厲害著涼了吧。她深深呼吸,朝著明亮的朝陽露出一個美麗的笑。
“不用擔心我,我會很努力的。”她輕若無聞地,好像是自言自語。手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臉,好像這樣就能把悲傷的因子從腦袋里打出去一般。
身后響起敲門的聲音,她回身,許年恩笑著倚在門邊,手里拿著一個銅制的托盤,放著牛奶和面包。
“身體好些了嗎?”他將早飯放在桌子上,關切地問。
小攸點點頭:“已經(jīng)完全好了?!睘榱俗C明自己的話,她拿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啃著,一面對許年恩展開燦爛的笑容。
她一定會好的。
即使所有的親人都離開,即使她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也要努力地活下去,帶著明亮的笑容活下去,這樣,那些幻覺才沒有辦法侵入到她的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