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隨著雞鳴而起的一劍刺穿奸宦的喉嚨,血點染了雕龍的方磚,喚醒四方守衛(wèi)手中的利刃。
自古皇室里的同姓之爭都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否則便是不忠不孝之舉,亂世亦有亂世的治則,此時大辰腹背受敵,實在不是一個起內(nèi)訌的好時候。
所以只要明智的官吏都明白,太子和楚王之間是不可以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也只是想要一個名號上的高下之分,那么死也不會死多少人,楊全兒就是殺雞儆猴,作為威懾。
“當下局勢,怎有那個閑心四處尋找仙氣重的地方?皇兄久病多日,駕崩之前心神錯亂,有些決斷不可執(zhí)為!”沉陵持劍,一身意氣凜然。
“七叔息怒!”太子沖身而起,抱拳立在階上,“皇考臨終語亂,我不會依他所言,還請您放下心來?!?br/>
太子剛至弱冠之年,雖然少不經(jīng)事,很缺歷練,但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下與沉陵撕破臉。從前心恨他的父親不理朝政,把諸多事情都擱在他身上,本以為自己可以擔當大任,但他一旦撒手人寰,太子便覺像是塌了一片天似的,惶恐擔憂,孤身難擋。他自認自己沒有什么大本事,性子又懦弱,唯一能成事的地方在于合乎禮法,因此頗受儒臣擁護。
沒有一個好的言論立足點,沉陵也不敢貿(mào)然提出稱帝的想法,他曾努力過向太子施壓,讓他退位讓賢,但對方無動于衷?;蛘卟扇》N種陰暗的手段傷及太子的性命,讓先皇無子承襲,才能“兄死弟及”。
近些日子朝內(nèi)暗流涌動,也曾有人結群私下議論,成為朋黨互相勾結,各自僵持不下,也只能取折中之法。
“太子年紀尚輕,本王實在放心不下,諸位兄長都年事已高,在各自封地養(yǎng)老,我也不久就要回封地去……”之后,是沉陵的一聲長長的嘆息。
“王爺!”兵部尚書唐樅當先對他長長叩拜,“大辰是我朝先皇幾輩人打下來的基業(yè),如今四面楚歌,您不能就此離去置尚霊城于不顧,倘若再有外敵入侵,毀了祖宗基業(yè),您將有負身上流淌的沉家血脈?!?br/>
“正是如此!王爺您的親兵在瀛軍來后一直保衛(wèi)著尚霊百姓,日夜安撫民心,若是沒有您,百姓的日子將動蕩不安?!?br/>
“是啊,王爺不能走!”底下百官陣呼。
“我的封地遠在楚地,無人看管,妻子亦對我有諸多想念?!?br/>
立時便有一位武將站出來:“末將將遠赴楚地,把王妃與世子平安接回京城。”
沉陵眼中隱有微光,似是有熱淚盈眶,當下仍須違心推辭:“可惜名不正言不順,我縱是有法,也不可行。”
“但不妨推王爺為攝政王,待太子即位,悉心敦促教導。”兵部尚書唐樅懇切道。
一言出,底下又開始了窸窣的議論。
長夜寒涼,大臣們已經(jīng)跪了不少時候,一幫儒臣都是一把老骨頭,身體經(jīng)不住這樣的折磨,也抗不過沉陵的這幫擁戴者,大多都是青年俊彥,更有不少武將出身,身子骨好得很。
只是這攝政王么,下場都不怎么好,往往是操勞了一輩子嘔心瀝血,鮮少能有善始善終的人,待幼帝羽翼豐滿,又成天惦記著如何除去這樣一枚眼中釘,因此攝政王總要夜長夢多,連打瞌睡都要提防著。
去年春進京為太后賀壽時,沉陵也沒有太多的心思執(zhí)迷于權勢之上,但一入京師,看到帝京繁華,又能欣賞燕彎胡同的鶯歌燕舞,亂花漸欲迷人眼,實在不愿離開,便把心思動到了王位之上;后來國家生變,便不是歹心作祟,而是責任使然,看不得他的皇兄終日沉迷于尋仙問藥;再到如今,皇兄已死,幾個不平等的條約攪得大辰氣血大傷,從心底生出一種使命感,便是不可再回到楚地那樣的桃花源,要一心擔當起來。
“請立攝政王!”大半的大臣都齊聲呼道。
“這……”沉陵緊抿的薄唇終有一絲弧度,“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能怎樣呢?太子心里覺得挺不是滋味的,他已經(jīng)是弱冠之年了,平時父親未能嚴加教導,加上自己又嫌政事枯燥,等到真正懂事的時候,再去反省、再去彌補也晚了,誰都覺得他不成氣候,連自己也沒有那個自信,他又貪生怕死,跟他的父親差不多少,萬一不順著沉陵的意思來,萬一激怒對方,把自己給殺了,那……
他還記得,前一天晚上有個小太監(jiān)給自己講過一個故事,有個亡國之君死的時候被人做成了燈油……他一眼瞥見一處宮燈,加上夜色沉沉,下意識地往毛骨悚然的地方想,里面會不會也燃著哪個帝王的尸油?
太子被他自己嚇得兩腿發(fā)軟,再看臺階下的大臣們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幾乎要把自己灼化,他哪有膽量不答應呢。當下屈膝半跪,對著沉陵正色道:“還請七叔輔佐。”
“好,好侄兒,七叔一定好好幫你?!背亮赀B忙彎身,伸出兩手將他扶起,“和藹”的目光在太子的眼里逡巡,探出他內(nèi)心深埋著的恐懼和強壓的憤怒。
沉陵聽過不少宮人的回話,說太子聰穎,就是未能有好的引導,若是肯下心血,必能長足進步,他不免對這棵晚長的苗子多看了幾眼。在他未成器的時候羞辱他、壓迫他,也許等到他可以獨自撐起一片天的時候就要反過來報復了,這“攝政王”的頭銜,得意不久就要變成一塊燙手的山芋。
…………
卻說皇帝駕崩這兩日里,官員都集在宮中,戶部尚書黃剛未能回到家中,暫還無法對蕭可錚有所懲治,卻特下了令,以至蕭可錚受了苛待,兩天米水未進,雖說他身體底子好不會出什么大礙,但也臉色晄白、頭暈目眩。
念渠派人特去吩咐了一番,卻沒有辦法叫黃剛放人,何況對方有意要為難,恨不能把與焉容親密的人統(tǒng)統(tǒng)除盡,這番是要逼他交出殺害自己兒子的兇手的。
老天助他,因為那日怒抽狗官被災民所見,街頭巷尾紛紛流傳他的事跡,據(jù)說他在被拿下之時,曾以一句話向狗官質(zhì)問:“木雖鏤舟不沉其心,石雖千琢不改其色,大丈夫生乎于天地間,豈肯為一己性命置蒼生于不顧?”其硬朗之性令人憾然。
能為百姓著想的不僅僅是儒生,能在臨難之際帶上幾句文縐縐的話的也不僅僅只有儒生,焉容深感自豪,覺得是她這樣出身書香門第的好學女子給了她的男人不少熏陶。其實,到了亂世,哪怕是商人這類“民之下等”也能認清自己的“匹夫之責”,亦是全民覺悟的開端。
焉容便借著這個勢頭,吩咐小五等人連忙以蕭家的名義賑濟災民,整日發(fā)放饅頭、白米、稀飯等食物。到了黃昏,便有一幫人自發(fā)組織上黃尚書府要人去了。
在未動身之前,她還十分不確定,提心吊膽的,萬一這樣激怒黃剛怎么辦?要是把蕭可錚給傷著了怎么辦?
直到念渠派人捎來一封信,只那么一句話便讓她安下心來:“王爺幸成攝政王。”焉容望著紙上漂亮秀致的簪花小楷,心里慢慢平靜下來。
吩咐廚房備下豐盛飯菜,再讓下人燒水,她得回房打扮一番,待會接自己男人回家來!
路上正遇著春桃匆匆跑過來,一臉急切、苦不堪言:“怎么樣,可還有信兒?”
蕭可錚要是完了,那她這輩子也算完了!
焉容心念一動,連忙捏了手中的帕子擦眼角,帶著哭腔道:“傷到朝廷命官,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斬首示眾,何況那黃尚書又是心胸狹窄之人,平素又有過節(jié),怕是……”她倒是不清楚有什么罪責,總之越往重了說越好,反正春桃也沒有讀過多少書,知道的東西不多,全憑她此時糊弄。
一聽焉容說得這般凄慘,春桃在心里淚海翻騰,本以為從崔府掙扎著依附過來,準保能夠過上好日子,卻想不到男人太能惹事,惹禍上身,極易殃及家人,她往后的日子該怎么辦呀……
春桃悻悻歸去,焉容冷目送她,心里的快意十分過癮地滋長著。
黃尚書府的這場鬧事,從最初的幾十人的規(guī)模壯大到百人以上,俗話說“法不責眾”,人一旦多起來,膽子便大了起來,直到有人趁著混亂,往尚書府的后宅里扔了一把火。
火勢不大,也只是熏了個門面,弄得不算好看而已,卻深深引得府里的人恐慌至深,最后不得不趁著黃剛未歸就把蕭可錚完好地請送出去。
一場鬧劇終得暫停,府門大開之時焉容站在最前迎接,她親眼見他儀表整齊、器宇軒昂,走起路來,腰板挺直、步履平穩(wěn)。隔了一夜未見,她對他又多了幾分愛念。
馬車里,焉容抬手摸他的臉,十分心疼道:“看這眼眶都有些凹下去了,是不是沒給你飯吃?”
豈止沒有飯呢,連水都不給喝,他暗嘆遭遇不爽,舌尖微舔有些干裂的唇瓣,用略帶嘶啞的嗓音道:“是呀,很餓?!?br/>
她更加心疼了,緊接著,看他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抬手抓著她的手送至唇邊,張口含住她的食指指尖。
“……”在吃她。
作者有話要說:呼呼,再收拾馬家一幫極品就可以完結了!